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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芦荡潜龙 里下河大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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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黑云压城
天色未明,昭阳镇外的芦苇荡里,蛙声便已息了。
老渔翁陈三夜间起来小解,一脚踩出舱门,便觉着不对劲。风是静的,静得邪乎。往日这个时辰,湖荡里总有些细细碎碎的水响,鱼跃、蟹爬、水鸟拍翅,可今儿个什么都没有,连芦苇叶子都僵着,像是被谁施了定身法。
陈三活了六十三年,在这片水面上讨了五十年生活,什么样的天没见过?他仰起头,天顶还稀稀拉拉缀着几颗星,可往东北角一瞟,心便往下一沉——那边黑得不对劲,不是夜的黑,是墨泼上去的那种黑,厚墩墩地压过来,边缘处还翻着暗红,像是陈年的血痂。
“要变天了。”
他嘟囔一声,转身就要钻进舱里喊醒老婆子。可身子刚动,便听见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在天边擂了一面破鼓。那声音顺着水面贴过来,不大,却钻心。
陈三的脸色变了。
他在里下河活了这把年纪,听过的水声比听过的人话还多。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高家堰方向传来的声音,是洪水的前哨。用不着看见,他就能想象出此刻西边的景象:暴雨如鞭,抽打着洪泽湖的万顷波涛;湖水暴涨,疯狂地撕咬着那道堵了千百年的堤坝;一旦决口,浊流便会如千军万马,顺着运河的河道倾泻而下,直扑这片锅底洼。
“老婆子!老婆子!”
陈三一头扎进舱里,把睡得正沉的老伴摇醒。老婆子揉着眼睛骂他作死,可一见他脸上的神色,骂声便卡在喉咙里。
“快起!收拾东西!水要来了!”
话音未落,天边又是一声闷响,这回近了,也更响了,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塌了。
老婆子脸色煞白,手忙脚乱地爬起身。陈三已经冲到船头,解缆、拔篙,一气呵成。小船在夜色中晃晃悠悠地离了岸,朝着芦苇荡深处撑去——那里有一片高地,是渔户们祖祖辈辈传下来的避水之处。
可船刚撑出十几丈,陈三又停下了。
他扭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隐约有几点灯火,是昭阳镇的方向。他知道镇上有户赵姓人家,私塾先生赵文渊的浑家快要临盆了,据说怀的是双生子——不,不对,上回他婆娘去镇上卖鱼,听赵家隔壁的孙婆婆说,请了郎中来看,说肚子里怕是三个。
三个。
陈三想起自己那死去的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上得了喉痧,没撑过三天;一个二十岁上被拉了壮丁,从此再无音信。老婆子为这俩儿子,把一双眼睛都快哭瞎了。
他咬了咬牙,手中的篙子在空中顿了顿。
“作死啊!还不快走!”老婆子在舱里喊。
陈三没理她,把篙子往水里一插,船便定住了。他站在船头,望着那几点灯火,听着天边越来越近的闷雷声,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老婆子,”他说,“你先把船撑过去,我随后就来。”
“你说什么胡话?”
“赵家那先生,教咱们孙子念过书,没收过一文的束脩。”陈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他家浑家要生了,这个时候,不能没人搭把手。”
老婆子从舱里钻出来,望着他,半晌没说话。风终于起来了,吹得她一头白发乱飞。她看着这个跟自己过了四十多年的男人,看见他佝偻的背脊和满是老茧的手,看见他眼里那点光。
“去罢。”她说,声音哑得像破锣,“去罢,我把船撑到高地上等你。你要是回不来……”
她没说完,陈三也没让她说完。他跳下船,水没到大腿根,凉得激灵。他蹚着水往岸上走,身后传来老婆子的骂声,骂他老不死、骂他作孽、骂他临老还要让她当寡妇。可那骂声越来越远,因为船在往反方向走。
陈三没有回头。
他爬上岸的时候,第一滴雨落了下来,砸在脸上,生疼。
二、藏书之家
昭阳镇东街,第三棵槐树后面,便是赵家。
这宅子是赵文渊的祖父手上置下的,三间正房带两间厢房,青砖小瓦,在这镇上算不得多气派,却也齐整。最要紧的是东厢房那间书斋,里头三面墙都是书架,满满当当地塞着书——经、史、子、集,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医卜星相。镇上人背地里说,赵家别的没有,就是书多,多得能压塌楼板。
赵文渊今年三十有二,廪生出身,本可以继续考举人、考进士,搏个功名光宗耀祖。可他偏偏不,二十岁上爹娘一死,便息了科举的念头,在这镇上开馆授徒,一教就是十二年。问他为什么,他便笑,说“教几个蒙童,挣几斗米粮,闲来读书写字,岂不比在科场里蝇营狗苟自在?”别人听了也就听了,背地里却说他是没那个命。
这话传到赵文渊耳朵里,他也不恼,该教书教书,该读书读书。
今儿个夜里,他被热醒了。
五月里的天气,闷得像蒸笼。他翻身起来,摸黑倒了碗凉茶喝,正要躺下,忽然听见隔壁房里传来一声低低的呻吟。他的心一紧,鞋也顾不上穿,光着脚便跑过去。
“淑娘?淑娘!”
房里点着灯,他的妻子王氏半靠在床头,额上全是汗,脸色白得吓人。见他进来,她勉强笑了笑,说:“没事,就是……就是肚子疼。”
赵文渊的心跳得更厉害了。王氏的肚子已经大得像口锅,郎中上回来看过,说是双生——不,怕是三个。三个!他听了腿都软了,可王氏却笑,说多子多福,这是赵家的福气。
如今这福气,怕是要来了。
“我去请稳婆!”赵文渊转身要跑。
“别……”王氏一把拉住他,“还早,就是……就是有点疼,你陪我说说话。”
赵文渊便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青筋暴着,可手心是烫的。他想起十二年前娶她过门那天,她红着脸坐在轿子里,从盖头下面偷偷往外瞧,正好对上他的眼睛,两人都红了脸。那时候她多好看啊,水灵灵的,像刚出水的藕。
“文渊,”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仨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赵文渊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怕……怕万一。他心里酸得厉害,面上却笑着,说:“早想好了。老大叫宁,盼他一生安宁;老二叫扩,愿他胸襟开阔;老三叫昀,给他日月光华。”
“赵宁、赵扩、赵昀……”王氏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念了几遍,露出笑容,“好听,都是好名字。”
话音未落,窗外忽然一亮,紧接着一声惊雷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赵文渊抬头望去,只见窗外黑得像锅底,风呜呜地叫着,把槐树叶子刮得满天飞。
要下大雨了。
他正想着,院门忽然被人拍得山响。
“赵先生!赵先生!”
赵文渊冲出去开门,门一开,一个浑身湿透的人便撞了进来——是老渔翁陈三,气喘吁吁,脸白得像纸。
“先生!快走!水要来了!”
“什么水?”
“高家堰……高家堰决了!”陈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我亲眼看见的!水头有丈把高,一路冲过来,庄稼、房子、人畜……全没了!快走!带着你娘子快走!”
赵文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踉跄着跑回房里,王氏已经挣扎着坐起来,脸色白得吓人。
“文渊,我……我走不动。”
赵文渊扑过去,想把她背起来,可她那肚子大得根本没法背。他急得团团转,眼泪都下来了。陈三跟进来,看了一眼,转身就往外跑。
“陈三叔!你……”
“我去找船!”陈三的声音从雨里传回来,“你把你娘子扶到门口,等我!”
雨更大了,大得像天河开了口子,哗哗地往下倒。赵文渊把王氏扶到门楼下,用自己的身子替她挡着雨,可没用,雨是横着飞的,劈头盖脸地打过来。王氏靠在他身上,身子一阵一阵地抖,不知是冷还是疼。
忽然,她惨叫一声,身子往下一沉。
赵文渊低头一看,魂飞魄散——羊水破了,混着血,淌了一地。
“淑娘!淑娘!”
王氏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攥着他的手,指甲掐进肉里。赵文渊跪在地上,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他活了三十多年,读了二十多年书,可这一刻,他什么用都没有。
就在这时,风雨里传来一声喊:“先生!”
陈三回来了,身后拖着一条小渔船。他把船往门口一靠,跳下来,二话不说,抱起王氏就往船上送。王氏疼得昏了过去,软软地瘫在他怀里。
“快上来!”陈三把王氏放进船舱,回头冲赵文渊喊。
赵文渊却愣住了——他回头望向那间书斋,望着那一架一架的书。那是他祖父传下来的,他爹传下来的,他一辈子攒下的。那是他的命。
“先生!”陈三又喊了一声。
赵文渊一咬牙,转身冲进书斋,随手抱起一摞书,又冲出来。他刚跳上船,水就漫过来了——不是慢慢涨起来的,是一下子涌过来的,像一堵墙,黑乎乎地压过来,把门楼、院墙、槐树,全卷了进去。
小船剧烈地晃荡着,陈三撑着篙子,死死把住方向。雨打在脸上,睁不开眼;水在船边翻滚,哗哗作响。赵文渊抱着那摞书,缩在船舱里,看着自己的家一点一点被吞没。
“淑娘,”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谁听,“咱们的书……还在。”
王氏没有回答。她已经完全昏迷了,脸色白得像纸,身下还在流血。
三、生死一线
船在洪水中漂了一夜。
说是漂,其实是陈三用篙子撑着、划着、顶着,跟水头较了一夜的劲。他有五十年的水上功夫,可在这滔天的浊流里,他那点功夫也就够保着船不翻、不散。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水势也缓了些。陈三抬眼望去,四周全是水,茫茫一片,分不清哪是田、哪是路、哪是原来的河道。偶尔漂过一棵树、一间屋的屋顶、一头泡得发胀的牲畜,看得人心惊肉跳。
他认得这里——这是乌巾荡的外围,离他说的那片高地不远了。可问题是,王氏等不等得到那时候。
从半夜起,她就一直在叫,叫得撕心裂肺。赵文渊抱着她,手足无措,只会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陈三的婆娘当年生那两个小子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手足无措,可好歹有稳婆在,有热汤热水的。现在这荒天野地、洪水滔滔的,上哪儿找稳婆去?
“先生!”陈三喊,“别光抱着!你得帮她!”
“我……我不会啊!”
“不会也得会!”陈三急了,“你是读书人,书上都写着呢!”
赵文渊愣了一下,忽然想起自己抱上船的那摞书里,有一本是《妇人良方》。那是他前年从书肆里淘来的,翻过几页,觉得没什么用,就扔在书架角落里了。可谁知道……
他疯了一样去翻那摞书,手抖得厉害,一页一页地翻过去。雨水把书页打得透湿,字迹都模糊了,可他硬是认出了那一章——“临产论”。
“凡妇人临产……须要……须要……”
他念着念着,忽然抬起头,望着陈三。
“陈三叔,书上说……说要烧热水。”
陈三看着他,两人都沉默了。在这洪水里,上哪儿烧热水去?
就在这时,王氏又是一声惨叫,随即哇地吐出一口浊水,身子软了下去。赵文渊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一探——还有气,可弱得几乎没有。
“淑娘!淑娘!你醒醒!”
王氏的眼皮动了动,竟真的睁开了。她的眼睛已经涣散了,可还是望着他,嘴角扯了扯,像是想笑。
“文渊……我……我不行了。”
“胡说!”赵文渊的眼泪涌出来,“你不许胡说!你得好好的!咱们的孩子……咱们的孩子还没出世呢!”
王氏的手动了动,摸到自己隆起的肚子。那肚子还在动,里面的孩子还在挣扎。
“他们……他们想出来呢。”她虚弱地笑了笑,“文渊……你说……你说他们像谁?”
“像你!都像你!”赵文渊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你那么好看,孩子一定像你……”
王氏轻轻地摇了摇头:“像你好……像你……会读书……有出息……”
她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慢慢合上。赵文渊疯了似的喊她,可怎么也喊不醒。
就在这时,陈三忽然喊了一声:“那边有亮光!”
赵文渊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水面上,竟有一盏灯火,摇摇晃晃地飘过来。那是一盏灯笼,挂在一艘大一点的船头,船上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
“救命!”赵文渊疯了一样喊起来,“救命啊!”
那艘船似乎听到了声音,朝这边划过来。近了,更近了,船上的人影也清晰了——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青布衣裙,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
“莫慌,我来了。”那妇人的声音沉稳有力,“我是稳婆,姓孙。”
赵文渊只觉得眼前一黑,软软地瘫在船上。
四、芦中生珠
孙稳婆是逃难途中被这艘船救起的。船主是镇上的富户,姓钱,带着一家老小往高地上逃。孙稳婆上了船,正歇着,忽然听见远处有喊声,便催着船主往这边来。
她跳上小船的时候,王氏已经气若游丝了。她俯身看了看,脸色便凝重起来。
“三子?”她伸手摸了摸王氏的肚子,眉头皱得更紧,“是三个。有一个横着,卡住了。”
赵文渊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孙稳婆却没工夫理他,只冲那两个年轻女子喊:“把热水递过来——不对,没热水?那就把干净布拿来!我那箱子呢?把剪子拿来!”
那两个女子手忙脚乱地递东西。孙稳婆接过剪子,在灯火上烤了烤,便俯下身去。
“把她按住!”她冲赵文渊喊。
赵文渊扑过去,按住王氏的肩膀。王氏已经昏迷了,可当孙稳婆动手的时候,她忽然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
“用力!”孙稳婆喊,“用力!”
王氏没有反应。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孙稳婆的额头渗出汗来。她做了三十年稳婆,接过成百上千的孩子,可在这洪水滔天、一无所有的船上接生,还是头一回。三个孩子,一个横位,产妇已经油尽灯枯——这要是还在镇上,她都不敢说能保下来。可现在,她只能拼了。
“老天爷,”她低声念叨,“您要是长着眼睛,就开开恩罢。这妇人心善,这先生是好人,这三孩子……”
她没念完,因为忽然间,王氏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涣散了,可里面还有一点光,一点火。她死死盯着赵文渊,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
“书……书……”
赵文渊愣了一下,随即疯了一样把那些湿透的书抱过来,一本一本地翻开,举到她面前。
“淑娘你看!书还在!咱们的书还在!你答应过我的,要跟我一起守着这些书,教咱们的孩子读书认字!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王氏的眼睛里,那点火似乎亮了一下。她的手动了动,想去摸那些书。可就在这时候,她身子猛地一弓,一声惨叫从喉咙里挤出来。
“出来了!”孙稳婆喊,“老大出来了!”
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雨后的黎明。
那哭声又响又亮,像是在宣告什么。孙稳婆把孩子抱起来,是个男婴,皱巴巴的小脸,挥舞着细细的小手。她正要交给赵文渊,王氏的肚子又动了。
“还有!快!”
第二个孩子出来得顺利些,也是男婴,哭声比老大还响。孙稳婆把他放在王氏身边,刚要松口气,忽然脸色一变。
“还有一个……这个……这个不对!”
那孩子确实是横着的,卡在里头出不来。王氏已经完全没有力气了,连叫都叫不出声,只是浑身发抖。
赵文渊跪在那里,抱着两个刚出世的孩子,泪流满面。他不知该求谁,只能仰着头,望着灰蒙蒙的天。
“老天爷……”他只说了三个字,便再也说不下去。
孙稳婆的手在发抖。她接过那么多孩子,可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形——三子,横位,产妇力竭,在这洪水之中,一无所有。她知道,再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只能……”她咬了咬牙,“只能把孩子转过来。可这……这疼得受不了,她受不住的。”
王氏忽然动了。
她睁开眼,望着孙稳婆,嘴唇动了动,竟挤出一个字来。
“来。”
孙稳婆愣住了。
“来!”王氏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一些,像是在命令她。
孙稳婆的眼泪刷地下来了。她活了五十多年,接过成百上千的孩子,见过各种各样的产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伸了进去。
王氏惨叫一声,整个身子都弓了起来,死死咬着自己的手,咬得鲜血淋漓。赵文渊扑过去,把自己的手塞进她嘴里。
“咬我的!”
王氏便咬住了他的手。那力气大得吓人,像是要把骨头咬断。赵文渊疼得浑身发抖,可他没动,只是看着她的眼睛。
那眼睛里的火光,越来越亮。
“出来了!”孙稳婆一声大喊,“出来了!”
第三个孩子出来了,也是一个男婴,可他不哭,也不动,浑身青紫,像是没气了。
孙稳婆的心一沉。她抓起孩子,倒提着,在他背上拍了几下。没动静。又拍了几下,还是没动静。
船舱里静得可怕,只有洪水的哗哗声,只有王氏越来越微弱的喘息声。
孙稳婆看着手里这个小小的、青紫的、一动不动的身子,眼泪止不住地流。她接过那么多孩子,送走过那么多孩子,可每一次,每一次都像刀割一样。
“老天爷……”她念叨着,“您就开开恩罢……”
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晃。
一条大鱼从水中跃起,银光闪闪,正好落在船舱里,落在孙稳婆脚下。那鱼大得吓人,足有二三尺长,在舱板上扑腾着、跳动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稳婆低头看着那条鱼,又看看手里的孩子。她忽然福至心灵,把那孩子放在舱板上,抓起那条扑腾的鱼,放在他身边。
孩子的小手动了动,碰到了鱼身,湿滑冰凉。
“哇——”
一声啼哭,响亮得像是要把天都戳个窟窿。
那孩子哭了,小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蹬,哭得惊天动地。
孙稳婆抱着他,哭得稀里哗啦。赵文渊跪在那里,抱着两个大些的孩子,泪流满面。王氏躺在那里,脸色白得透明,可嘴角却弯着,弯成一个浅浅的笑。
那条大鱼还在舱板上扑腾,银鳞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陈三站在船头,望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全是泪。他活了六十三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奇事。他望着那条鱼,望着那几个孩子,忽然想起小时候老人们讲过的话——
“水乡的人,是水的儿女。水要收人,那是命;水要留人,那是福。”
他仰起头,天边的云散了,露出一角蓝天。一缕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船上,照在那个刚刚啼哭的孩子身上,照在那条银鳞闪闪的鱼身上。
陈三忽然笑了。
他想起老伴说的那句话:救人即救己。他救了这一家,老天便让他看见这样的奇景,让他知道这世上,终究是有天理的。
五、昭阳旧事
洪水退去,已是半月之后。
昭阳镇大半毁了,可人还在,日子还得过。赵家的宅子只剩几堵断壁,书斋塌了,书也泡烂了大半。可赵文渊不心疼,他只是抱着那几本从洪水中抢出来的书,一遍一遍地翻着、晾着、晒着。
三个孩子都活了。老大叫赵宁,老二叫赵扩,老三叫赵昀。这是他们爹在洪水中起的名字,一个都没改。
满月那天,陈三摇着船来看他们。他把一个柳条编的篓子放在赵家门口,里面是两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还有一包晒干的虾米。
“给孩子补补。”他说,转身就要走。
赵文渊追出来,死活要留他喝酒。陈三推辞不过,便坐了。席间说起那夜的事,说起那条跃上船来的大鱼,两人都沉默了。
“那鱼呢?”陈三问。
“放生了。”赵文渊说,“淑娘说,那是来救孩子的,不能吃。”
陈三点点头,端起酒碗喝了一口。
“先生,”他说,“这三个孩子,命硬。那样的大水都闯过来了,将来必有大出息。”
赵文渊笑了笑,望着院子里晒书的老婆和摇篮里的三个孩子,眼里全是光。
“出息不出息的,我不指望。只要他们平平安安的,好好读书,好好做人,就够了。”
陈三没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他望着那三个孩子,望着那些晾着的书,望着远处的天和水,忽然想起那句老话——
“自古昭阳好避兵”。
可如今看来,昭阳不光能避兵,还能养人。这方水土,虽则年年闹水,岁岁遭灾,可正是这水,养出了这样的人,这样的事。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来。
“先生,我走了。”
“再坐坐?”
“不了,老婆子在家等着呢。”陈三摆摆手,往河边走去。
赵文渊送他到河边,看着他上了那条破旧的小船,看着他撑着篙子,慢慢消失在芦苇丛中。
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地响。水面上浮着几只野鸭,悠闲地游着。远处的天很蓝,云很白,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文渊站在那里,望了很久。
他不知道,这三个孩子将来会走上怎样的人生道路——一个会成为朝堂上的直臣,在党争的漩涡中几起几落;一个会成为富甲一方的商人,用商道济世安民;一个会成为游历天下的医者,悬壶济世,救人无数。
他不知道,几十年后,这座小小的昭阳镇,会因为他们三个,留下“一门三进士,万世独居奇”的传说。
他只知道,此刻的阳光很好,孩子很好,书还在,人还在,日子还要过下去。
这就够了。
他转身走回院子,抱起那个最小的孩子——那天生的最险,哭得最响,取名叫做昀的那个——举在阳光下,眯着眼看。
小家伙被阳光晃得眯起眼,挥舞着小手,啊啊地叫。
赵文渊笑了。
“好孩子,”他说,“咱们回家。”
院子里,晾着的书页被风吹起,哗啦啦地响,像是无数个声音在轻声吟唱。
那声音飘出院墙,飘过街巷,飘向远处的芦苇荡,飘向茫茫的水天之间。
里下河的水,静静地流着,千年如一日。
而那跃出水面的大鱼,那破晓时分的啼哭,那洪水中的一盏灯火,都已化作水气,融进这片土地的每一滴水里,融进每一个水乡人的梦里。
多年以后,当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当赵宁考中进士、入朝为官,当赵扩的船队已经纵横江淮,当赵昀的名声已经传遍江湖,他们的母亲,那个在洪水中几乎死过一次的王氏,还会常常坐在院子里,望着那条河,讲起那个夜晚。
讲起那条跃上船来的大鱼。
讲起那个老渔翁的一篙一桨。
讲起那声破晓的啼哭。
孩子们围坐在她身边,听得入神。
“娘,”最小的那个——赵昀——总会问,“那条鱼呢?”
王氏便笑着摸摸他的头。
“放生了。”
“为什么?”
“因为它是来救你的呀。”
孩子便不问了,只是望着远处的河,想着那条银光闪闪的大鱼。
河水静静地流着,流过一年又一年,流过一代又一代。
而那“一门三进士”的故事,就从这条河开始,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开始,从那条跃出水面的神鱼开始,缓缓地、缓缓地,流淌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