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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更名·方雪青
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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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嘉木再醒来时,已是第三天清晨,眼前可没有纱帐,这天花板也不是林家的,他这是在哪?他一动,才发现身上已经绑了纱布,屋里满是汤药的苦味,阿平也不知道去哪了,这也不像是医馆。
在林嘉木挣扎着要起身的时候,阿平正端了水盆进来,看到公子醒了连忙放下水盆小跑过去,“公子别动!”阿平又轻轻的把他放倒在床上,“郎中说这几日公子都不可再乱动,要是伤口再裂,就难好了。”
阿平小心翼翼地给他掖着被子,知道他肯定要问这是哪啊他怎么了睡了多久,这可都是在戏本子里看到的!他慢慢解释道:“前日在路上公子突然晕过去了,是我不查,我就该直接带你去医馆!”说起来他就后悔,真是榆木脑子,公子说什么是什么,有的时候真该适当反驳一下!
他一边说着一边拧着巾帕,小心地给林嘉木净面:“真是老天都跟我们作对,公子晕过去,它还下起了雨,好在那里天清寺不甚远,是佛寺的大师傅救了我们,我又回城里找的郎中。公子就安心在这养着,等好全了我们再走,不差这一时半刻的。”
林嘉木看着阿平忙前忙后全只为了他,心里不禁酸涩,忍不住道:“我记得你家是京东路商丘府的,等我好了,我们去那吧。回去看看你的家人,我也去拜访一下方姑姑。”
“公子这又是做的什么打算,我们不是要去扬州吗,公子今年都十五了,怎么不为自己早做打算,就是被划掉了名字,你也可以更名换姓,只要林家不把事情捅出来,我们便可相安无事,以公子的天资,弱冠前考中进士都不是难事!”阿平这么说着,把自己的想法透漏得明明白白,只是陪着少爷读书,一点没打算自己的前程。
听着他一个劲地夸自己,倒弄得自己不好意思了,林嘉木轻咳一声,打断他给自己编织的神仙梦:“你还说我不为自己的前程想,你还不是一样没想自己,人家十七岁都有成了亲的了,你怎么还留在我身边?”
阿平被讲的脸红,埋怨道:“公子就知道揶揄我,我也不怕笑话,阿平现在没有成亲的打算,就是娘也没有来信说让我回去成亲,公子怎么还操心起来了。”阿平心眼不似从小在府里长大的林嘉木多,可到底是年长两岁,在他心里,这个小少爷小公子完全就是自己的弟弟,不仅是母亲所托,更是发自内心地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公子在那偌大的府里活得谨小慎微,一睁眼便是四四方方的天,即便是能出去闲逛,那也是不自由的。
林嘉木看着他这认真脸,也不好意思再笑他,便说出了实话:“也不全然是为了你,扬州是一定要去的,背靠大树好乘凉,有外祖照应也比真的自立门户容易,还有我虽有田产地契,但这银子到底是送不到我手上,甚至不知道是盈利还是亏空,要是亏空那还真是麻烦了。”
还没说完,阿平就已懂了他的意思:“那我去给我娘写信,待过些日子公子身子好了我们就去商丘,上回写信娘就说新的了妹妹,还能请公子这个未来状元赐个名字。”
林嘉木真是被他现在还在给自己编织神仙梦的想法逗笑了,有了目标,离开家时的那点阴霾情绪也全都消失不见了,他坦然道:“我已经不是林家的三公子,我也该换个名字,重新生活。”
阿平听着这话突然僵住了,磕磕绊绊说:“啊,嗯,是得换个名字了……”眼神不住往自己身上飘,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副表情?”林嘉木不禁问道。
“呃,就是刚送公子来的时候,大和尚问我们叫什么是哪里人,我一时嘴快,就说我们是扬州方家的,公子是方家大公子方雪青……”他的声音越说越小,可林嘉木听得真切。
林嘉木愣了一下,略微有些惊讶地问:“为什么突然给我起了个这个名字?”这就是他前世的名字啊!这难道就是缘分吗!那他的母亲,他在这一世的记忆力搜寻着有关母亲的回忆……对上了,都对上了,她母亲叫方雯,这一世,她也是叫方雯!
作为二十一世纪的五好青年,他习唯物主义二十年,在他穿越到这具身体里,听到这个世界的母亲的名字,这一刻,他的唯物史观早就有些崩塌,但他一点也不觉得崩溃,反而有一些庆幸。正印证了那算命道士的那套说辞:命主印绶透干,母子情浓,鞠育之恩至深。然印星衰弱,财旺破印,母星入墓,主母氏命格清寒、寿元短促。虽母子相依,恩义绵长,奈何萱草易萎、春晖难久。正所谓“缘深而分浅,爱重而寿轻”,至亲至痛,莫过于此。
也许下一世,他们还能再做母子。
阿平有些内疚:“我也不是想占个先头给你起名字,只是那时我总想着,公子你一定会一雪前耻,做一个清清白白的人,不必为了那群小人忧心。公子觉得不好,再改一个就是了。”
看着阿平好似做错了事的样子,他却笑了起来:“好名字!雪落尘寰覆旧痕,青冥万里待昭闻。咳……”他激动地咳了很久,这是来到这个世界里第一件能让他这么高兴的事。
他接过阿平递来的温水润了润喉,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晴朗:“我已经不是大门户的公子,你就当我是个普通的老百姓罢,以后你就是我安平哥。”
安平只当他在胡说,摇摇头:“公子说的哪里话,就算不是林家三公子,也还是方家的大外孙,哪有和下人称兄道弟的。”
方雪青却不管他怎么想,原先的世界人人平等,安平这么实心眼儿的人,又那么忠心,真拿他当下人反而让方雪青过意不去:“那好,以后我们各论各的,我叫你安平哥,你叫我公子。”安平还想反驳一两句,但看着他近些日子都没有现在笑得这样开心,罢了,随公子去吧,他高兴就好。
晚间安平又叫来郎中给他诊脉,只需再多养些时日便能好全了,本就是外力所伤,瘀血阻滞,皮肉受损,经脉不畅。这几日也要忌酒、辛辣、油腻、生冷和腥膻发物;更忌情志过激导致乱气,气乱则血行不畅;忌劳累,恐伤再损,瘀血复作;忌风寒直吹伤处,恐瘀结难化,久则成痹。更需结合调护之法,宜静养,安卧少动,宜温不宜凉,清淡饮食,按时服药。
最后开了医嘱:此伤虽在皮肉,根在气血。忌口不严,则药无功、瘀不散、痛不止、愈合无期。慎之,慎之。
方雪青问了救他们的师傅在哪,他要亲自谢过人家才好,就是摔一跤能扶一把的人真个是少之又少,更何况这命也是人家救的,不然就是阎王殿里走一遭,提前去见母亲了。
“是佛寺的住持,他每到晚课后才会过来看看,住持要亲自主法,领读诵经,现在去请也是请不来的,公子只管等着就好。”
待住持结束晚课,他身披袈裟,踱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来到客房:“方公子既已醒来,那便是已无大碍了。”
方雪青:“承蒙住持照顾,晚辈还要在佛寺多叨扰几日,望住持原谅。”
又几天,年轻人用好了药,伤好得自然就快,只是卧床多日,缠绵病榻,瘦了不少。这些日子大和尚帮了他们许多,他又坚决不收银子,为还大和尚的人情,安平经常帮着佛寺的小沙弥们干活,扫扫地,打几桶水清洗佛寺内的地板,晨起还会去蹭大和尚的早课,听他讲经,也颇有感触。
待到方雪青能下床走动的时候,安平早就和小和尚们打成一片了,颇受这佛寺里的住持喜爱,多次劝他出家当他的徒弟。人家想要当这住持的徒弟还当不了呢,他倒是被住持追着求着他拜师。
安平怪道:“就算是再有缘法也得看我乐不乐意出家,我还不想剃光头当和尚。”
方雪青也不好意思看着安平自己干活,自己安心养着,便主动去寻安平帮他打扫,却遭到了安平的制止:“公子这双手是写文作画的,怎好干这些粗重的活计!况且郎中说了,不可过度劳累,要是再累坏了身子,公子就不用科考了!”方雪青不肯,他又不是没长大的小孩子,心理年龄已经二十四了,知道轻重,做差不多了也不会再动手。
安平总是拗不过他,又怕刚好的身子干些重活又叫累坏了,只让他拿了扫帚去院里扫尘。
时日过的快,方雪青的伤已然大好,行动无碍。明日就是寒食节,二人商量着在佛寺里帮着多做些事以报恩情。
寒食节事多,蒸煮麦粥、枣糕、饧糖等,备这些冷食用不上他们,修整墓园,除草,填土,清扫的活倒是可以帮着做。众多小沙弥和住持明日要祭拜本寺历代祖师、往生高僧、已故师长,早晚课加诵,为施主祖先,天下亡灵回向,还要施粥施茶、发节粮,这么多事做下来也够折腾人。
救命恩人的事便是我的事,秉承着这个理念,二人又多留了两日。
暮色将至,寒食禁烟,寺中早熄了灶火,不燃明烛,素灯微光映着殿角新插的柳枝,风过轻摇,更添几分清寂。这是方雪青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个春天,老天都没让他直接被泯灭,他又怎能不珍惜这得来不易的重生。
“公子,都夜了,就别在院里吹冷风,小心着凉。”安平给他披了个披肩,前院晚课的钟声已然响起。
方雪青若有所思道:“我母亲的牌位还在林家,可惜我不能带她走。”
安平最看不得小少爷这样忧心:“主家要是知道公子能逃离魔窟,也会欣慰的,公子不必忧伤,总有一天能带着主家的牌位走。”
在院内赏残月到晚课结束,他们才回到屋里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