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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遇·寒食节   岁 ...


  •   岁节、寒食、冬至,是大宋的三大长假,各给七日。百官卸去官身,或出城祭扫,或携家游春。街衢不闻传呼,坊市但见踏青,官民同沐春光,一派雍和气象。
      “台高地迥出天半,了见皇都十里春。”天清寺位于京城东南方繁台上,是一处绝佳的踏青地点,卯时已到,佛寺早课结束的钟声响起,第一锅粥、第一壶茶已经供奉在佛像前,僧人又诵经加持,祈愿施主安康,国泰民安。
      被逐出家门的人不需要祭拜,这两人此刻倒是清闲了。早斋过后,方雪青站在繁台向下望,山脚下多了不少祭拜祖先的百姓,亦能看见城门口络绎不绝的人们,也不知道林家会不会给母亲扫墓。
      虽已是春季,可清晨还是有些凉,叫风浸了容易风寒,方雪青紧了紧外袍,转头对安平说:“走吧,去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离院门不远处的空地早叫几个比丘搭起粥棚,挂起幡旗,寒食节禁火三日,家家户户都不能生火做饭,只能吃预先准备好的冷食,扫墓归来或长途跋涉的百姓容易肠胃不适,且此事春寒料峭,最需要热食暖身。院外不仅设有粥棚,佛寺内还设有“悲田养病坊”。在寒食节,僧人施茶时往往会加入生姜、紫苏等驱寒药材,防止百姓因吃冷食生病。
      “本是定于正午开棚施粥,奉茶济人,奈何往来行者众多,更有连夜赶路之人,佛祖慈悲为怀,不忍其饥寒交迫,遂巳时便启了粥棚,早施茶汤,为解途人困顿。”正准备去帮忙的小沙弥如是说道。“施主本就是受了伤才落脚本寺,现又肯出手襄助施粥施茶,救济途人,已是无量善举。”
      这小沙弥看起来才七八岁,说起话来文邹邹的,一本正经地说着话,脸颊鼓囊囊的让人忍不住去揉搓一下。
      小沙弥带着方雪青去粥棚,以他近日来的观察,这位施主一定是富贵人家的子弟,衣裳也不是那次等料子,行为举止大方得体,对下人也好,刚刚还让安施主往功德箱里捐了银子,定是位大善人!大善人要亲自学施粥,他受人之托,必得尽心竭力安排周全!
      “方施主,来领粥的人会在一旁拿碗,您只要把粥盛在碗里就好了,领了粥他们会自己找个地方坐着喝的,历来施粥都是僧人做,很多大人都是来走个形式,不会亲自上手,施主真是个大善人。不过寒食节来踏青的人不少,附近的乞儿也会过来,施主莫要劳累,歇息时让师兄们去做就好了。”
      方雪青当然清楚,这不就是志愿者吗,不发工资还要出卖劳动力,说加学分就会有一堆人抢着干。他默默地叹了口气,既然已经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者,迷信点多做些好事积德也是好的。
      渐渐的,附近也多起了做买卖的摊贩,沿着里边支起摊位,宛若小集市。
      巳时,晨雾早已散尽,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弥漫。一辆黑漆素车,单马驾辕,青帘低垂,并无繁饰。这是沈府的马车,它缓缓行驶在官道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车旁只随两名青衣家仆,步履从容。不显张扬,派头却也足得很。
      马车内。
      “沈兄,状元郎,如今你可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这放榜后给你递帖子的数不胜数,除了谢师宴,其他的你怎么一个也不去呢?我可是听说了,那些官宦、富商天天在你家府门口转悠,都想着跟你结亲哩!”说话的这人是正三品礼部孙侍郎之子孙高旭,去年圣节荫补,封了国子监监生,人风趣幽默,一双桃花眼不知迷倒了多少少女,活脱脱一个鲜衣怒马少年郎。
      那人撇了他一眼,懒得反驳他的揶揄,说道:“若是你眼馋,那些帖子都送给你好了。”开口的人是御史台从三品御史中丞沈博海之子沈墨尘,他生的极好,下颌线条利落干净,唇角天然微抿,添了几分沉敛疏离。坐在那里就如同青竹,自有一股端凝气度,与一旁坐没坐样的孙姓浪荡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哎呀,真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我若是那群姑娘,只在那日游街时远远看上一眼,就已经对沈兄芳心暗许,非你不嫁。”孙高旭非常戏精地翘起兰花指,拿着帕子擦了眼角根本没有的泪,一脸陶醉地代入到闺阁女儿的视角,共情着臆想出来的情深义重的姑娘。
      沈墨尘翻了个白眼,他发誓,这一刻真的想把手里的茶泼在他身上:“孙监生不去写戏文真是屈才了。”
      “嘿,你怎么知道我没写过?你读书这些日子我同学生闲时写了本《青衫红袖》。”见他没有打断的意思就开始眉飞色舞地演讲,那叫一个声情并茂,“讲的是郑书生与白行首一见钟情,誓要考取功名替他赎身,那白行首也是个有情有义的,愣是等他等了五年,只是考中了举人之后郑书生家里逼他成亲,回去传宗接代,他父亲说只要有个孩子传承香火就随他怎样……”孙高旭正讲到虐心的情节无法自拔时,被沈墨尘打断了。
      “白行首不是女的?”沈墨尘疑惑闻道
      “我没有说他是个女的啊。”
      “……”
      “你继续。”
      在他激昂地演讲下,马车终于始到了天清寺。
      二人下车时见到不远处的空地上有清茶铺,孙高旭讲了一路都没喝口水,这时才突然觉得喉咙干,本想着先去喝口茶,可这日头已经不早了,他纠结了一会儿,还是决定先跟着沈墨尘一同进佛寺祈福,等出来了再去那边的茶摊少坐。
      二人与香炉殿,天王殿各拈了一柱香,三鞠躬敬护法,先大雄宝殿,再观音殿、地藏殿,后伽蓝殿、祖师殿依次礼佛。在大殿前,取三支线香于烛上点燃,轻摇灭,双手举香齐眉,面佛而立,念道:弟子沈墨尘/孙高旭,今逢寒食,禁火追远,敬以香花素果,供养三宝,祈愿先亡超生、家门安宁、福寿绵长。
      依次插中,左,右线香,合掌三拜。
      再跪拜祈愿,双足与肩宽,合十当胸,一拜,二拜,三拜,将供品交知客僧,上供桌;柳枝插于佛前净瓶中。
      又吩咐家人布施银钱和油、米放入功德箱,再绕佛殿三圈,至舍利塔礼敬上香,最后再三拜,退步出殿。
      待到二人退出大殿,沈墨尘深吸一口气,这院里的空气可比那烟火缭绕的线香味强。孙高旭一出来就拉着他往天清寺外的清茶铺走。
      “怎么不在院内吃茶。”
      “那多麻烦,今天人这么多,等他们上茶我早就渴死了,门外就有茶摊。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沈兄,你岂能嫌弃筚路蓝缕?”孙高旭边说着边摇头晃脑地走向茶摊。
      这寺角空地上支起一方竹制茶摊,青布棚幔斜斜挑出,挡去了微寒春风。檐下悬着素色小旗,风过处轻轻拂动,倒添了几分禅意。二人刚入棚中坐定,便有个小沙弥捧着茶盘趋步而来。只见他双手稳稳奉上两盏素瓷茶盏,盏中茶汤清浅,浮着几缕细沫,淡淡茶香漫开,合着檐外松风,洗去一身尘烦。
      沈墨尘拿起杯盏,温茶入喉,眯着眼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此刻的他倒是放松了不少。孙高旭看着他心情好像不错的样子,便端起了老师的架子:“你也该多出来走走,为考个功名连尘世都不入了,年前我爹还老拿你跟我比,说什么你志向远大,生来就是要封侯拜相的,我却还要老爹请封个监生,兄弟我脸都丢尽了。”
      “孙监生此话差异,你不思进取还不许我用功吗?哪有这样的道理。”沈墨尘怼回去,余光里瞥见一模天青色,那少年身量尚未长足,肩背纤秀,只襻膊斜挎肩头,将宽大衣袖稳稳束起,露出一截清瘦利落的腕子。他正低头忙着施粥,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眉骨浅淡,双颊染着一层薄红,下颌尚带着未脱的少年圆润,不见凌厉,只愈显清俊柔和。
      孙高旭还想再说什么,还没开口,他就又说道:“今日不曾听闻有大禅越到此施粥。”只见他眼神盯着一个方向便下意识看去,那是一个与周围沙弥和比丘都格格不入的少年,孙高旭询问道:“不认得?”
      “不认得,你认得?”
      孙高旭见沈墨尘真的对那个人感兴趣,起了点坏心思:“求我!”沈墨尘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头去看那人,没有理会那无理要求的必要。
      “没劲!唉~”孙高旭长腿一身,又成了那坐没坐样的浪荡公子,“他是户部仓部员外郎林存辉的第三子林嘉木,嵩阳书院响当当的人物,十四岁就考上了秀才,少年英才啊,长得还好,真是让人嫉妒。”
      沈墨尘看他了解得如此清晰,险些以为他是管户籍的乡村里正,不禁问道:“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年前见过他,在诗会上,我堂弟也在嵩阳书院,别的不知道,半月前他家里二哥说他云游去了,只是怎么还在京里?”
      “云游?好好的科举路不走,要去当闲云野鹤的名士吗?”沈墨尘也觉出不对来,半月,就是走得再慢也该走出京城了。
      “怪人都这样,一个刚有了功名就想云游四方,一个二十余岁还同大家闺秀一样。”孙高旭嘟囔着,沈墨尘与他一同长大,早就对这些不痛不痒的言语攻击免疫了。
      两人聊着,只听那粥棚外侧忽然起了一阵喧哗——两个乞丐不知何起了争执,推搡间竟扭打在一处。混乱之中,一只盛着滚水的陶壶被狠狠撞翻,滚烫的热水顺着壶口泼洒而出,径直溅向那正低头分粥的少年。
      他猝不及防,只觉小臂一阵灼痛,本能地抽了一口冷气。方才还稳稳执勺的手猛地一颤,粥勺“当”一声地磕在粥桶边缘。
      滚水直接泼在了身上,白皙的小臂瞬间泛起一大片红。疼得他眉峰微蹙,原本染着薄红的脸颊瞬间褪了几分血色,唇瓣也轻轻抿紧,强忍着没发出一声痛呼。
      “公子!”
      “施主!”
      他垂眸看着自己泛红发烫的手臂,指尖微微发抖,却只是咬着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怕扰了旁人,也怕坏了寺里施粥的秩序。方雪青艰难地从齿间蹦出一句话:“只是烫伤,无大碍,安平哥扶我过去歇息。”
      明明疼得眼眶都微微发热,他却依旧隐忍地低着头,看得人心头一紧。沈墨尘吩咐家仆去请郎中,要快。
      寺中执事僧闻声赶来,见烫了人,又乱了施粥秩序,本要命人将这两人拖去杖责、逐出山门,方雪青却出声道:“师傅罚过便罢,莫要真伤了他们。”
      “施主慈悲心肠,那便各杖十下,以示警戒,今日粥米照发,此后不许再入本寺。”
      沈墨尘两人也走过去看了眼他的烫伤情况,两人在一众人里格外起眼,沈墨尘先开口:“我已叫人去请了郎中,很快就会回来。”言罢,那家仆就带着佛寺里的郎中回来了。
      郎中取了寺里常备的清凉膏——乃是用生地黄、清麻油、黄蜡、黄连等熬制而成,专疗烫火之伤,色呈深黄。
      先以干净软布蘸了微凉的净水,轻轻拭去他臂上水渍,动作极轻,可还是疼得他慢慢抽气,待拭干,才将膏子细细敷在那片灼红之上,膏体清凉,一触到皮肤便稍稍压下了灼痛。随后取过干净软绢,松松将伤处裹了半圈,只作防护,不致闷坏肌肤。
      郎中嘱咐道:“这几日切忌碰热水、沾尘土,不可用力提举重物,莫要摩擦伤处。药膏每日换一次,饮食须清淡素净,忌辛辣、忌腥膻,免得火气上涌,坏了疮口。若见红肿不消、或是起疱流脓,便立刻来寻我,不可自己胡乱处置。安心静养三四日,自能结痂收口,不留疤痕。”
      “多谢,也多谢这位兄台。”
      方雪青听着这医嘱,感到很心累,他已经忌了近一个月的口,如今又续上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初遇·寒食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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