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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心有所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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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元曦去看望被咬伤的沈嘉文。
他的伤势不算太重,虎口有一处浅浅的牙印,小孩子皮肤细嫩,伤口周围略微有些红肿。
元曦担心沈嘉文的伤口感染,叮嘱仆妇丫鬟一定要按时涂药,这半个月好生照看,千万不能马虎。
众人点头称“是。”
窗外的天还没亮透,四小姐和小少爷仍在睡梦中。
元曦轻手轻脚,离开正房。
沈父穿戴整齐,正要去户部办公,临行前问她昨夜之事,元曦如实回答,他叮嘱今日之内务必将松狮犬送出府。
至于江姨娘和沈砚宁,等他问清楚再发落。
叶氏送他出门,回来后试探元曦口风,想听她说如何处理此事,元曦尚不清楚来龙去脉,自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
她知道,叶氏再不喜欢江姨娘,也不会为了陷害她们母子而不顾沈嘉文的安危。
“母亲放心,无论怎么样,我都会以五弟的身体为重,砚宁养的那只松狮犬暂时先关在我院子里,不会再让它出去伤人。”
叶氏不大情愿,元曦与她说清利弊。
若是瘈狗咬人,被咬的人必会感染疯病。书上说,杀所咬犬,取脑敷之,可治此病,万一五弟有什么意外,留着这条松狮犬也有个防备。
叶氏被她说得胆战心惊,不敢马虎,思索半天,只能点头同意,但要求她不许再让那只松狮犬在家里随便乱跑。
元曦让她放心。
回到西院,沈砚宁已经起床读书,松狮犬被他拴在身边。
元曦看着这只松狮犬长大,自知不会有什么意外,
小狗对她很亲近,见了元曦拼命摇尾巴。
沈砚宁垂着头,只是用余光看了眼兴奋的松狮犬。
他不善言辞,不敢主动跟别人说话。
元曦伸出手指,指着松狮犬的脑袋,语气严肃道:“乖一点,不要叫。”
松狮犬冲着她叫了两声,元曦又用温柔的语气道:“坐下来。”
松狮犬乖乖坐下。
元曦摸摸它的头,说道:“嗯,就是要这样乖一点。”
松狮犬高兴地摇着尾巴转圈。
沈砚宁把头埋进书卷里。
脚步声靠近,一只纤细柔软的手搭上他的肩膀,少年听到她用和刚才一样温柔的声音问他:“砚宁,今天让小施陪你去私塾好吗?”
他似乎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姐姐身上永远都是那么香,声音温柔动听,她不会像别人那样看不起自己,始终对他耐心,包容,像娘亲一样……
他没有尾巴,不可以像团团那样在她身边打转。
可他明明也很高兴。
沈砚宁感到很沮丧。
“小姐,哪有狗咬自家人的呀,我看就是他们栽赃陷害,以往也不是没有过这种事。”小施一直都不喜欢大房,从前元曦年纪小,叶氏把持中馈,她们没少被苛待。
元曦示意她不要在砚宁面前提这些,小施不服气,只能在一旁小声嘀咕。
“姐姐…我今天晚上还可以来你这里吗?”
“当然可以。”
送砚宁出门读书前,元曦交代小施,安排好马车,她要出一趟城。
“小姐,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出城做什么?”
“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办。”
“很重要的事情?是和昨日的事有关吗?”
元曦不置可否,小施愈发疑惑。
“小姐,你刚来京城不久,对这里不熟悉,就这么出城,身边怎么能没人陪着。”
“我心中有数,你不必担心。”元曦道:“若有人问起来,你就说我去春园拜见王妃了。”
“春园?”
“按照我说的做就行了。”
元曦执意如此,小施只好听从。
*
清明将至,城外细雨纷纷。
晶莹湿润的雨珠挂在梢头,每一片树叶都被雨水冲刷成油绿色,漫山遍野长满野草藤蔓,上山的石阶出现许多裂痕,缝隙中一棵野草破土而出。
来来往往的行人撑着油纸伞,在细雨中踏着石阶走向山上的凝香寺。
半个时辰后,一辆马车停在山下。
元曦换了身素白色衣衫,独自踏上石阶,山中雨雾蒙蒙,虽然撑着伞,额前发丝仍被浸湿。
寺庙内香火旺盛,元曦径直走入正殿,同普通香客一样虔诚跪拜,敬香后独自来到后院。
小沙弥正在打扫庭院,笤帚刷刷扫过青石板地。
元曦双手合十,小沙弥目光柔和向下:“阿弥陀佛。”
“小师父……”元曦轻轻开口:“我想为一个人做法事。”
小沙弥抬头看向她。
这几日,元曦总是做梦,梦里承仪还活着。
她们在御花园散步,宫女们陪着公主玩耍嬉闹,承仪笑着奔向元曦,扑进她怀里一声声唤她娘亲。
元曦搂着软乎乎的女儿,感受她的体温,舍不得放开。
这样的梦她做了许多年,可是醒过来,身边只有无尽的黑暗与孤独。
小沙弥叹了口气:“苦主请随我来。”
重来一世,帝陵公主墓再没有承仪的痕迹,元曦不想让她从这个世间消失。
凝香寺风水极佳,远离皇城,她的承仪在这里一定可以自由自在,不用再感受到任何痛苦。
元曦写下承仪姓名与生辰八字,要他们立牌位,在凝香寺里常年供奉。
承仪离世时只有五岁,主持法事的老和尚告诉她,牌位上需写下父母姓名,否则灵魂无处安身,只能游荡天地,成为一个孤魂野鬼。
太子之名定然不能提及,元曦道:“父珩,母曦,牌位上写这两个字便可。”
她与谢珩的之间恩怨终究与承仪无关,无论如何他还是承仪的父亲。
老和尚合掌,领她去往生塔察看供奉逝者的灵堂。
宝塔之上,举目望去,山川尽在眼中。
“法事会在四十九日后举行。”
元曦道:“多谢师父。”
老和尚转身离开,留下元曦独自坐在灵堂,她思绪纷乱,脑海里全都是有关承仪的回忆。
元曦独自哭了一场,仿佛又回到那个痛彻心扉的夜晚。她失魂落魄走出往生塔,连伞都忘记了拿出来。
雨势越来越大,山中行人渐少,元曦身体刚好,不能淋雨,恰好林中前方有座避雨的凉亭。
元曦提起裙摆,快步跑入亭中。
她浑身湿透,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
亭外风雨交加,她正忧心雨什么时候能停,一阵轻盈的银铃碰撞声逼近,黛绿色山林里掠过一道矜贵身影。
少年一身华贵锦衣,腰封刺绣精致无比,极黑的头发束成高高的马尾,玉冠上垂下一条紫色流苏,耳饰流光璀璨,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透露着华丽精致。
元曦抬眼,与少年目光交汇。
她发现,他好像总是喜欢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先注意到彼此的是他,元曦察觉到远处的目光时,他已经打着伞站在雨中看了她许久。
元曦的脸上看不清是泪痕还是雨水的痕迹,她眼圈发红,躲在那座小小的亭子里冻得发抖。
谢朝彧皱眉,别过头继续往前走。
两人的距离不远,雨幕中她的声音足够传到他耳边。
“世子。”元曦柔声唤他。
少女声音轻柔,带着勾人的语调,似乎是故意用这样的语气同他说话,软绵绵,甜蜜蜜,听的人心里痒得不舒服。
少年停下脚步。
微风卷着雨丝迎面落下来,元曦朝着他靠近,站在了亭子边缘,她没有带伞,身上单薄的素色衣衫已经被雨水彻底打湿。
谢朝彧眉头皱得更紧。
见他没有想要搭理自己的意思,她眼底的笑容消失,低垂眼眸转过了身,背对着他沉默不语。
片刻后,少年还是来到了她身边。
谢朝彧满眼不耐烦,语气质问。
“你怎么在这里?”
元曦抬起头看他,眉眼微微弯起,开口道:“我听说凝香寺很灵验,今日想来这里进香,没想到能遇见世子。”
“是吗?”他乌黑的眉被雨浸湿,线长浓郁的睫毛轻轻一落,反问道:“沈小姐来凝香寺敬香,身边不带婢女?”
山中雨势渐小,但仍旧淅淅沥沥,没有完全停下的势头,元曦垂眸看了眼被他收起放在亭边的油纸伞,缓缓靠近:“世子不也是独自前来吗。”
他冷笑:“你知道我今日会来凝香寺?”
少年高高在上,像在审问犯人一样。
“世子误会了,我若有这个本事,何必选在今日。”她浑身湿透,像只被雨淋湿的猫儿,楚楚可怜。
“况且。”元曦抬眸,“明明是世子先盯着我看的。”
“……”
元曦柔声细语,眼睁睁看着他的耳根慢慢变红。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觉得多此一举,干脆说道:“随你怎么想。”说完移开目光。
元曦也低下头,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尴尬。
谢朝彧的视线落在亭外一株摇摇欲坠的海棠树上,没有注意到她的刻意接近,再回头时她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一股清幽甜蜜的香气扑面而来。
两人的距离近到他只要稍微抬起手,就能将她完全拥入怀中,少女湿润的眼眸停在他胸前,盯着那枚长命锁。
他性子孤傲,最不喜欢被人触碰。
谢朝彧反应过来,从未有过的羞耻感将他吞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后退许多步,怒道:“你做什么?”
“我只是想看看世子的长命锁。”
“谁允许你离我这么近了!”
元曦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从前她知道他不喜欢和别人亲近,但如此抗拒还是第一次见。
谢朝彧心中烦躁,已经对她失去耐心,转身准备离开,元曦又叫住他。
“我警告你,从今往后不许再出现在本世子面前。”
元曦没想到他会如此生气,意识到自己触到了对方逆鳞,情急之下,只能赶紧远离,解释道:“我只是觉得世子的长命锁有些眼熟,所以才……”
“眼熟?”他冷冷道:“沈小姐的借口还真多。”
“请世子见谅,我以后不会这样了。”元曦尽量服软,生怕他与前世一样转身就走。
如今自己衣裳湿透,不能再待在山里吹冷风。
谢朝彧拧起眉头,余怒未消。
元曦道:“世子,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少年没好气道:“你还真是不客气。”
元曦不语。
谢朝彧承认,自己对她的确没有半分好感,半句话也不想与她多说。
方才一直盯着她看,只是想到今日风雨交加,她独自一人在亭子里避雨,若是冒雨离开,难免不受风寒。
听说她大病初愈,此时若再淋雨,恐怕性命堪忧。
她死了,母亲又要伤心一场。
元曦试着道:“我想请世子送我下山。”
他语气讥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世子愿意停下来听我说话,想必也不会丢下我不管。”
“自作聪明。”
元曦道:“世子是聪明人,应该也能看得出来,我对这桩婚约并非有意,断然不会因为想要嫁入王府而刻意接近你,今日之事,真的只是巧合。”
谢朝彧视线冷冷地射向元曦:“你当真是这么想的?”
元曦点头。
“你若真能这么想的,自然很好。”
元曦接着道:“世子英明神武,可我想嫁的人不是你。”
他眉头微动,眼底的情绪不明,半晌后才说道:“如此甚好。”
元曦面无表情,小脸没有一丝血色。
他不想再与她废话,直截了当道:“跟我来。”
“多谢世子。”元曦乖乖跟上去。
谢朝彧从未替别人打过伞,不想与她太过亲密,但又怕她淋雨,一路心绪纷乱,终于来到山脚下,他的右肩早已湿透。
元曦在伞下伸出手,清风拂过,雨已经停了,山里起了雾。
守在山下的随从牵着马迎上来,抬眼瞥见元曦,略有些惊讶。
谢朝彧冷着脸,收起伞随手扔给了随从。
元曦正要回头谢他,却见少年抬脚跨上马车,朝她抬了抬下巴,说道:“上来。”
元曦神色诧异。
少年对她道:“我送你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