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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知县生涯 赵暎授浙江 ...

  •   嘉靖三十年六月初三,钱塘县衙。

      晨钟刚敲过卯时,赵暎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后衙书房的窗前。窗外是一方不大的庭院,墙角植着几丛修竹,晨露未晞,竹叶上挂着晶莹的水珠。远处传来市井的喧闹声——钱塘县城的百姓已经开始了一天的生计。

      这里是他的官邸,也是他仕途的起点。十天前,他携新婚妻子月清抵达钱塘,交接印信,正式就任知县。七天前,他第一次升堂问案,处理了一桩邻里争水的纠纷。五天前,他巡视了西湖堤岸,查看了水利设施。三天前,他开始翻阅历年钱粮册簿……

      每一日都安排得满满当当,每一日都觉时间不够用。

      “老爷,该用早膳了。”老仆赵安在门外轻声提醒。赵安是沈老板特意指来的老家人,五十多岁,在沈家服侍了三十年,稳重可靠,对钱塘地面也熟。

      赵暎应了一声,转身走向饭厅。月清已经等在那里,穿着家常的淡青色襦裙,发髻简单挽起,只插一支玉簪。她正在摆放碗筷,动作娴熟自然,仿佛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很久。

      “夫君。”见赵暎进来,月清抬头微笑,“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笋丝面。”

      桌上摆着三碟小菜:酱瓜、腐乳、凉拌莴苣,还有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简朴,但清爽可口。赵暎在月清对面坐下,两人静静用膳。这是他们自成亲以来养成的习惯——晨起共进早膳,说说话,然后各自开始一天的忙碌。

      “昨日我去看了城西的茶叶铺子。”月清一边挑着面条,一边轻声道,“陈掌柜很尽心,账目清楚,伙计也规矩。只是今年的春茶销量不如往年,说是北方商路不太平,运茶的车队常遭劫掠。”

      赵暎皱眉:“此事我也有所耳闻。浙江巡抚衙门前日发来文书,说金华、严州一带出现流寇,让各县加强防备。”他顿了顿,“茶叶是钱塘大宗货物,若商路不通,影响不小。”

      “陈掌柜说,若官府能组织商队结伴而行,再派些兵丁护送,或可好些。”月清小心建议,“只是这需要县衙出面协调。”

      赵暎点头:“我会与县丞商议此事。”

      早膳用毕,赵安进来禀报:“老爷,刘县丞、王主簿已在二堂等候,说是要商议秋粮征收的事。”

      “知道了。”赵暎起身,整了整衣冠。月清帮他理了理袍袖,轻声道:“秋粮是大事,夫君仔细些。”

      “放心。”赵暎拍拍她的手,转身出门。

      二堂里,县丞刘文正和主簿王守业已经候着了。刘文正四十来岁,瘦高个子,面容清癯,是举人出身,在钱塘当了八年县丞,对县务了如指掌。王守业五十出头,圆脸微胖,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神精明,是钱塘本地人,从书吏做起,一步步升到主簿。

      “县尊。”见赵暎进来,两人起身行礼。

      “二位请坐。”赵暎在正中主位坐下,“秋粮征收,历来是县衙第一要务。今年情况如何?”

      刘文正打开手中的册簿:“回县尊,钱塘县共有民田十二万八千四百亩,官田三万两千亩,合计十六万零四百亩。按朝廷定制,每亩征粮一斗二升,共该征收秋粮一万九千二百四十八石。此外还有丝绢、棉布等折色……”

      一连串数字报出来,赵暎听得仔细。他在心中快速计算——一万九千多石粮食,要在一个月内收齐、晾晒、入库、起运,确实不是易事。

      “往年征收,可有什么难处?”赵暎问。

      刘文正和王守业对视一眼。王守业清了清嗓子:“难处嘛……主要是两方面。一是有些刁民拖欠不交,需衙役催征;二是粮长、里甲在征收时多有克扣,百姓怨声载道。”

      “克扣?”赵暎眉头一皱,“如何克扣?”

      “花样多了。”刘文正接过话头,“有的用大斗收粮,一斗多收二三升;有的在粮食里掺沙掺水,凑足分量;还有的借口损耗,每石多收一升。百姓敢怒不敢言。”

      赵暎沉默片刻:“这些粮长、里甲,都是些什么人?”

      “多是地方富户,与县衙胥吏多有勾连。”王守业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本官要整顿此事,该如何着手?”赵暎看着二人。

      刘文正沉吟道:“县尊初来乍到,不宜动作太大。依下官之见,可先申明法度,张贴告示,严禁克扣。同时派人暗中查访,若有违禁者,抓一两个典型严惩,以儆效尤。”

      “刘县丞所言甚是。”王守业附和,“不过……县尊可能不知,钱塘最大的粮长是城东徐家,当家的徐有田与杭州府通判是姻亲。若是动了他,恐怕……”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赵暎心中了然。这就是地方政务的复杂之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牵一发而动全身。他想起周世廉的教诲:“为官当刚柔并济,既要有霹雳手段,也要有菩萨心肠。”

      “此事容我再想想。”赵暎道,“今日先议到这儿。刘县丞,你将历年秋粮征收的细册送来,我看看。”

      “是。”

      二人告退后,赵暎独坐二堂,陷入沉思。窗外传来蝉鸣,一声接一声,聒噪得很。六月的钱塘已经开始热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水汽。

      “老爷。”赵安悄悄进来,端上一盏茶,“夫人让送来的,说是西湖龙井,清热解暑。”

      赵暎接过,茶汤清亮,香气扑鼻。他啜了一口,清香沁人心脾,烦躁稍解。

      “赵安,你在钱塘多年,可知城东徐家?”

      赵安迟疑了一下:“老爷问徐有田徐老爷?”

      “正是。”

      “这……”赵安压低声音,“徐家是钱塘数一数二的大户,有田千亩,还在城里开着当铺、米行。徐老爷与府衙、甚至省里都有来往,据说每年孝敬的银子不下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两?三千两?赵暎没有追问,但心里有了数。这样的地头蛇,确实不好碰。

      “百姓对徐家评价如何?”

      赵安犹豫更久,才小心翼翼道:“都说徐老爷……手眼通天。他家的佃户,租子比别家高半成;他家的米行,斗比官斗大一圈。可没人敢说,说了也没用——前年有个佃户去府衙告状,没几天就被抓回来,打断了腿。”

      赵暎握紧了茶杯,茶汤微漾。阳光从窗格射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想起在兴化时,盐运司皂隶去沈家茶行搬货的情景。那时他是旁观者,如今他是父母官。

      “知道了,你下去吧。”

      赵安退下后,赵暎起身走到院中。庭院里那几丛修竹在风中轻轻摇曳,竹叶沙沙作响。他想起竹西书院,想起周世廉讲“君子当守正”时的神情。

      守正。这两个字说来容易,做起来难。

      午后,赵暎换了便服,只带赵安一人,悄悄出了县衙。

      钱塘县城不大,但很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茶肆、当铺,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有挑担的小贩,有赶车的脚夫,有摇扇的士子,也有衣衫褴褛的乞丐。

      赵暎没有坐轿,而是步行。他想亲眼看看这座他将要治理的城池,听听百姓的声音。

      走过一条街,看见一个老妇在街角卖菱角。赵暎上前买了半斤,随口问道:“老人家,今年收成可好?”

      老妇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斯文书生,便叹道:“好什么呀,春雨少了,夏稻长得不好。眼看秋粮要交了,愁死人哩。”

      “粮税收得重吗?”

      “重倒不算太重,就是……”老妇欲言又止,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就是那些收粮的,心太黑。明明一斗粮,非说只有九升;明明干爽的谷子,非说有潮气,要扣分量。咱们小百姓,哪敢理论?”

      赵暎心中了然,又问:“听说城东徐家是大粮长,他家的佃户可好过?”

      老妇脸色一变,连连摆手:“这话可不敢乱说,不敢乱说。”说完便低下头,不再理他。

      赵暎知道问不出什么,付了钱,继续往前走。转过街角,看见一处茶馆,里面坐了不少人,便走了进去。

      茶馆里烟气缭绕,茶客们三五成群,高谈阔论。赵暎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茶,静静听着。

      邻桌几个商人模样的正在议论:“听说新来的知县是二甲进士,年轻得很。”

      “年轻好啊,年轻有锐气。就怕又是来镀金的,待不了两年就走。”

      “我看未必。昨日我见他升堂问案,那桩争水的官司判得公道,不偏不倚。”

      “判案容易,收粮难。秋粮一开征,就见真章了。徐有田那帮人,是好相与的?”

      “嘘——小声点!”

      谈话声低了下去。赵暎默默喝茶,心中有了计较。

      从茶馆出来,赵暎又去了城外的田地。六月的稻田一片青绿,稻穗开始灌浆,在阳光下泛着油光。田埂上,农夫正在引水灌溉,汗流浃背。

      赵暎走近一处田埂,看见一个老农坐在树荫下歇息,便上前搭话:“老丈,这稻子长势不错。”

      老农抬头,见是个读书人,忙起身:“相公见笑了,今年雨水少,长得不如往年。”

      “您是自耕还是佃种?”

      “佃种。”老农叹道,“租了徐老爷十亩田,每年交五成租子,剩下的刚够糊口。”

      “五成?”赵暎皱眉,“朝廷不是规定最多四成吗?”

      老农苦笑:“规定是规定,可徐老爷说他的田肥,就该收五成。不租?有的是人租。”

      正说着,远处走来几个青衣汉子,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老农一见,脸色大变,低声道:“徐家的管事来了,相公快走吧。”

      赵暎却站着不动。那壮汉走到近前,斜眼打量赵暎:“你是干什么的?”

      “路过,看看庄稼。”赵暎平静道。

      “看庄稼?”壮汉嗤笑,“读书人不去读书,跑田里来做什么?赶紧走,别碍事!”

      赵安上前一步:“你怎么说话的?这是……”

      赵暎抬手制止他,对壮汉道:“这就走。”说完,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壮汉的呵斥声和老农唯唯诺诺的应答。

      回县衙的路上,赵暎一直沉默。赵安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刚才为何不亮明身份?那厮太无礼了。”

      “亮明身份又如何?”赵暎淡淡道,“治标不治本。我要看的,正是这真实的情景。”

      回到后衙,月清正在整理账簿。见他脸色凝重,放下手中的算盘,柔声问:“夫君出去一趟,可是看到什么了?”

      赵暎将所见所闻说了一遍。月清听完,沉吟道:“徐家势大,确实棘手。不过夫君若想整顿粮政,也不是没有办法。”

      “你有何想法?”

      “徐家之所以嚣张,无非是仗着上面有人。但夫君别忘了,你也是朝廷命官,有王法撑腰。”月清眼睛亮了起来,“再者,徐家做的那些事,并非无懈可击。大斗收租、克扣粮税,都是违法的。只要证据确凿,就算他上面有人,也不敢明目张胆包庇。”

      “证据难取。百姓不敢告,胥吏不敢查。”

      “那就从别处入手。”月清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夫君你看,徐家除了收租,还开着米行、当铺。这些生意,难道就干干净净?只要查,总能查出问题。而且,”她顿了顿,“徐家与府衙通判是姻亲不假,但据我所知,那位通判明年就到考绩之年,正想往上动一动。这个时候,他肯为了一个亲戚,冒风险与知县作对吗?”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赵暎惊讶地看着妻子:“你如何知道这些?”

      月清脸微红:“这几日我常去茶铺,与陈掌柜和往来客商聊天,听来些消息。夫君别怪我多事……”

      “不,你帮了我大忙。”赵暎握住她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女子,不止是他的妻子,也是他的贤内助。

      三日后,赵暎升堂。

      今日要审的是一桩田产纠纷。原告是城西一个寡妇李氏,告邻居张二侵占她家三垄田。张二不认,反说那田本就是他的。两人各执一词,在堂下吵得面红耳赤。

      赵暎仔细听了双方的陈述,又看了地契——李氏的地契是十年前她丈夫在世时立的,张二的地契是去年新立的,都盖着县衙大印,看起来都没问题。

      “传书吏。”赵暎道。

      书吏捧着鱼鳞册上来——这是县衙登记田亩的底册,每一块田的位置、大小、业主都记录在案。赵暎对照地契和鱼鳞册,发现李氏的地契与底册吻合,张二的地契却对不上——底册上那块田的业主分明是李氏亡夫的名字。

      “张二,你这地契从何而来?”赵暎沉声问。

      张二脸色变了变,强作镇定:“是……是小人去年从李氏亡夫手中买的,有中人为证。”

      “中人何在?”

      “在……在乡下,今日没来。”

      赵暎冷笑:“既如此,本官派人去请。赵安,你带两个衙役,随张二去请中人。”

      张二慌了:“大人,这……这路途遥远,今日怕是回不来……”

      “无妨,本官等你。”赵暎一拍惊堂木,“退堂!张二收监,待中人到案再审!”

      衙役将面如死灰的张二带了下去。李氏跪地叩头:“青天大老爷!民妇冤枉啊!那田是民妇一家活命的根本,若被占了,民妇和两个孩子只能饿死了!”

      “起来吧。”赵暎温声道,“本官自会为你做主。退堂。”

      回到后堂,刘文正跟了进来,低声道:“县尊,那张二……是徐有田的外甥。”

      赵暎眉头一挑:“哦?这么巧?”

      “下官也是刚知道。”刘文正小心翼翼,“这案子,怕是不好办。”

      “为何不好办?”赵暎反问,“地契造假,侵占田产,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杖八十,田产归还原主。有什么不好办的?”

      “可是徐有田那边……”

      “徐有田若来说情,让他来见我。”赵暎淡淡道,“本官倒要看看,他有多大面子。”

      刘文正不敢再说,躬身退下。

      赵暎独坐后堂,心中冷笑。他正愁没机会敲打徐家,这就送上门来了。张二侵占田产,证据确凿,徐有田若敢包庇,就是授人以柄。

      果然,傍晚时分,赵安来报:“老爷,徐有田求见,现在花厅等候。”

      “让他等着。”赵暎不慌不忙,继续批阅公文。直到掌灯时分,才放下笔,慢慢走向花厅。

      花厅里,徐有田已经等了近一个时辰,正焦躁地踱步。见赵暎进来,连忙上前行礼:“草民徐有田,拜见县尊大人。”

      赵暎在主位坐下,打量此人。徐有田五十来岁,富态,穿着绸缎袍子,手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玉扳指,满面堆笑,但眼中透着精明。

      “徐员外请坐。”赵暎淡淡道,“不知员外夤夜来访,所为何事?”

      徐有田在下首坐下,赔笑道:“听说外甥张二惹了官司,特来向县尊请罪。那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哦?张二是你外甥?”赵暎故作惊讶,“他伪造地契,侵占寡妇田产,人证物证俱在。这可不是不懂事,是触犯王法。”

      “是是是,草民知道。”徐有田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放在桌上,“这是草民一点心意,给大人赔罪。至于李氏那边,草民愿加倍赔偿,只求大人高抬贵手,放过张二这一次。”

      锦盒打开,里面是十锭雪花银,每锭十两,共一百两。在烛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赵暎看了一眼,笑了:“徐员外好大方。不过本官俸禄虽薄,还不至于贪图这银子。”他将锦盒推回去,“张二的案子,证据确凿,必须依法办理。徐员外若真为他好,就该劝他认罪伏法,争取从轻发落。”

      徐有田脸色变了变,笑容有些挂不住:“县尊大人,张二年轻,一时糊涂。况且那李氏孤儿寡母,要那么多田也种不过来……”

      “徐员外此言差矣。”赵暎打断他,“田产是百姓命根,岂能因寡而夺之?本官身为父母官,当为民做主。此案不必再说,依法办理。”

      徐有田盯着赵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换上笑脸:“既然县尊铁面无私,草民无话可说。告辞。”说完,收起锦盒,起身离去。

      赵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知道这事没完。徐有田在钱塘经营多年,绝不会轻易罢休。

      果然,第二天,杭州府的通判衙门来了公文,要求将张二一案“详查慎断”,并暗示“莫因小案伤和气”。公文措辞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是要施压了。

      赵暎将公文放在一边,继续处理其他政务。下午,他亲自去监牢提审张二。

      牢房里阴暗潮湿,张二蹲在墙角,看见赵暎进来,连忙跪地:“大人饶命!小人知错了!”

      “知错?”赵暎在他对面坐下,“那你说说,错在何处?”

      “小人不该伪造地契,不该侵占田产……”

      “地契是谁帮你造的?”赵暎突然问。

      张二一愣,支吾道:“是……是小人自己……”

      “你自己?”赵暎冷笑,“伪造地契需用县衙印信,你有这个本事?”

      张二脸色煞白,不敢说话。

      “本官查过了,帮你造伪契的是县衙户房书吏周旺。他已经招了,收了徐员外二十两银子。”赵暎盯着他,“你若老实交代,本官或可从轻发落;若继续隐瞒,就是罪加一等。”

      张二浑身发抖,终于崩溃:“大人饶命!是……是舅父让我做的!他说李氏孤儿寡母好欺负,占了田也没人敢告。伪造地契的事,都是他安排的,小人只是照做啊!”

      “口说无凭,可有证据?”

      “有!有!”张二急忙道,“舅父给周旺的银子,是从‘徐记当铺’支的,账上有记录!还有,伪造地契用的空白契纸,是舅父从县衙户房买出来的,花了五十两银子!”

      赵暎心中一震。若张二所说属实,那就不仅是侵占田产,还涉及贿赂胥吏、盗卖官物。这案子可就大了。

      “你说的这些,可敢画押?”

      “敢!敢!只求大人饶小人一命!”

      赵暎让书吏录下口供,张二画押按印。拿着这份口供,赵暎心中有了底。

      回到后衙,他将此事告知月清。月清沉吟道:“夫君打算怎么办?若动徐有田,牵扯不小。”

      “我知道。”赵暎在房中踱步,“但事已至此,不能退缩。张二的口供,加上周旺的供词,证据确凿。徐有田贿赂胥吏、盗卖官物、指使侵占田产,数罪并罚,按律当充军流放。”

      “可府衙那边……”

      “府衙那边,我自有应对。”赵暎眼中闪过决断,“明日我就升堂审结此案,然后详文上报。徐有田罪证确凿,就算府衙想包庇,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

      月清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多年前那个在四牌楼下立誓的少年。时光荏苒,少年已成官员,但那份正直和勇气,从未改变。

      “夫君,”她轻声道,“我支持你。只是……千万小心。”

      “放心。”赵暎握住她的手,“为官一任,当为民做主。若因畏惧权贵而枉法,我愧对朝廷,愧对百姓,也愧对先生的教诲。”

      次日升堂,赵暎当堂宣判:张二侵占田产,杖八十,田产归还原主李氏;书吏周旺受贿伪造文书,革去职役,杖一百,流放三千里;徐有田主使侵占、贿赂胥吏、盗卖官物,数罪并罚,家产抄没,本人发配辽东充军。

      判决一出,满堂哗然。徐有田在堂下大喊冤枉,声称要上告。赵暎冷笑:“本官证据确凿,你尽管去告。退堂!”

      案子审结,详文上报府衙、按察司。赵暎知道,更大的风波还在后面。

      果然,三天后,杭州府通判亲自来到钱塘县衙。那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官员,姓郑,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但眼神凌厉。

      “赵知县,”郑通判在花厅坐下,抿了口茶,“徐有田的案子,判得重了些吧?”

      赵暎不卑不亢:“回大人,徐有田数罪并罚,按律当如此判决。”

      “按律是没错。”郑通判放下茶杯,“但徐有田是钱塘大户,多年来为地方也做了不少事。今次虽有过错,可否网开一面,从轻发落?”

      “大人,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徐有田罪证确凿,若从轻发落,如何服众?如何儆效尤?”

      郑通判盯着赵暎,良久,忽然笑了:“赵知县年轻有为,铁面无私,本官佩服。不过……”他话锋一转,“为官之道,不止有法,还有情,还有势。赵知县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钱塘的水有多深。徐有田倒了,他那些产业怎么办?他手下那些人怎么办?会不会生出乱子?”

      这话带着威胁了。赵暎平静道:“下官既然敢判,就想好了善后。徐家的产业,该充公的充公,该拍卖的拍卖。至于他手下那些人,若安分守己,自然无事;若敢生乱,王法无情。”

      郑通判脸色沉了下来:“赵知县,本官是好心提醒。你执意如此,本官也无话可说。只是这详文到了按察司、巡抚衙门,能不能准,就不好说了。”

      “下官相信朝廷法度,相信上官明察。”

      话不投机,郑通判起身告辞。赵暎送到衙门口,看着他的轿子远去,心中并无惧意。他早已将案卷抄录一份,托人送给了张居正——这是周世廉的建议,说张居正如今在朝中影响力日增,若此案遇到阻力,他可代为周旋。

      果然,十天后,按察司批文下来:维持原判。巡抚衙门也发来公文,嘉奖赵暎“执法严明,不畏权贵”。

      消息传开,钱塘震动。百姓奔走相告,都说来了个青天大老爷。而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豪强、胥吏,则收敛了许多。

      秋粮开征时,赵暎贴出告示:严禁大斗收粮,严禁克扣,违者严惩不贷。又派衙役四处巡查,发现违规立即查处。这一次,再没人敢明目张胆作恶。

      月底核账,今年秋粮征收竟比往年快了半个月,且损耗大大减少。刘文正拿着账册,感慨道:“县尊雷厉风行,下官佩服。往年这时节,总有人来告状说粮长克扣,今年一个没有。”

      赵暎却无喜色:“这只是开始。吏治整顿,非一日之功。”

      十月,西湖边。

      赵暎和月清在苏堤上漫步。秋日的西湖别有一番风味,荷叶虽已残败,但湖水澄澈,远山如黛。夕阳西下,给湖面镀上一层金辉。

      “夫君看,”月清指着湖面,“那是断桥。”

      “白娘子与许仙相会的地方。”赵暎笑道,“可惜如今桥已不‘断’了。”

      月清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夫君,这几个月,你辛苦了。”

      “为官当如此。”赵暎揽住她的肩,“只是苦了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我不怕。”月清抬头看他,“只要夫君做得对,我永远支持你。”

      两人相视一笑。晚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清凉和桂花的香气。远处有渔舟唱晚,歌声袅袅,融在暮色里。

      “月清,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值得吗?”赵暎忽然问。

      “值得。”月清毫不犹豫,“夫君为百姓做了实事,钱塘的百姓会记住你。就像兴化的百姓记住四牌楼上的先贤一样。”

      赵暎心中一动。他想起四牌楼,想起那些匾额,想起自己的名字如今也刻在上面。为官一任,造福一方——这是父亲的遗愿,也是先生的教诲。

      夕阳完全沉入西山,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霞光。赵暎牵着月清的手,慢慢往回走。衙役在不远处跟着,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夫君,明年春天,我想在钱塘开个茶社。”月清忽然说,“不止卖茶,还可以让读书人来此聚会、讲学。就像竹西书院那样。”

      “好主意。”赵暎赞道,“钱塘文风鼎盛,正缺一个这样的地方。”

      “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水邨茶社’。”月清眼中闪着光,“夫君号‘水邨’,这茶社也算是个念想。”

      水邨。这是赵暎中进士后自取的号,取“水边村落”之意,既不忘本,也寓情志。月清记得,也懂得。

      “好,就叫‘水邨茶社’。”赵暎握紧她的手,“等茶社开张,我请钱塘的文人墨客都来,为你捧场。”

      两人说说笑笑,走回县衙。衙门口,赵安正在等候:“老爷,夫人,晚膳备好了。”

      赵暎抬头,看见县衙大门上“钱塘县署”四个大字,在暮色中庄严肃穆。这里是他仕途的起点,也是他实现抱负的地方。

      路还长,挑战还多。但此刻,有贤妻相伴,有百姓拥戴,有理想在前,他心中充满力量。

      夜色渐浓,钱塘县城亮起点点灯火。西湖的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水汽和希望,吹向更远的地方。

      知县生涯的第一年,就这样在忙碌与挑战中过去了。但赵暎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的路还长,他要做的还很多。

      而此刻,他只想享受这片刻的宁静,享受这难得的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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