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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挚友重聚 陆文渊游历 ...

  •   嘉靖三十一年三月,钱塘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西湖边的柳树刚吐出嫩芽,桃花却已迫不及待地绽开了。晨雾未散时,整个湖面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轻雾中,远山近水都朦胧胧胧的,仿佛一幅未干的水墨画。赵暎沿着苏堤缓缓踱步,身后只跟着一个年轻的衙役张顺——这是他到任后亲自挑选的随从,十七岁,机灵又本分。

      “老爷,您看这柳条,比前几日又绿了几分。”张顺指着堤边的垂柳。

      赵暎点点头,却没有说话。他在想一桩刚接到的案子——城东绸缎庄的掌柜告伙计偷盗货物,伙计却说是掌柜克扣工钱在先。案情不复杂,难的是如何判得公平,又不伤了商家的体面。

      走到“花港观鱼”处,赵暎停下脚步。这里是西湖十景之一,春日里游人如织,今日却格外清静。几尾红鲤在清澈的水中悠闲游弋,偶尔浮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老爷,那边有人。”张顺忽然低声道。

      赵暎抬眼望去,见不远处一个青衫书生背对着他们,正凭栏观鱼。那身影有些眼熟,再看书生手中握着一管玉箫,正轻轻敲打着栏杆——这个动作让赵暎心头一震。

      “文渊兄?”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书生转过身来,正是陆文渊。一年不见,他清瘦了些,但眉宇间那股疏狂之气丝毫未减。看见赵暎,他眼睛一亮,大笑着走过来:“赵兄!我就知道能在这儿找到你!”

      两人执手相看,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晨风吹过,湖面荡起微波,岸边的桃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片落在两人肩头。

      “你怎么来了?”赵暎终于开口,“也不先捎个信。”

      “路过,顺道来看看你。”陆文渊洒脱地挥挥手,“这一年我走了大半个江南,黄山、庐山、雁荡山都去过了。前日到了杭州,听说你在这儿做知县,做得风生水起,就来看看。”

      赵暎打量他一身风尘仆仆的装束,青衫已洗得发白,靴子上沾满尘土,但眼神清亮,精神矍铄。“走,回县衙说话。”

      “不急。”陆文渊笑道,“既然来了西湖,总得好好看看。赵兄可有兴致陪我游湖?”

      赵暎难得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便吩咐张顺:“去雇条船,再回衙门告诉夫人,有故人来访,晚些回去。”

      张顺应声去了。不多时,雇来一条精致的画舫。船家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花白胡子,却手脚麻利,很快将船撑到岸边。

      两人上了船,在舱中坐定。船缓缓离岸,向湖心驶去。晨雾渐渐散去,湖光山色渐渐清晰起来。保俶塔在远处山巅矗立,雷峰塔在西岸沉默,三潭印月的石塔在波光中若隐若现。

      “好景致。”陆文渊叹道,“难怪白乐天说‘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

      赵暎为他斟了茶——是月清特意备的明前龙井,装在竹筒里,清香扑鼻。“文渊兄这一年游历,可有什么感悟?”

      “感悟?”陆文渊端起茶杯,却不喝,只是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只是看山的人,心境不同了。”他顿了顿,“赵兄,你这知县做得如何?我听说你整治豪强,整顿吏治,百姓都叫你‘赵青天’。”

      赵暎苦笑:“什么青天,不过是尽了本分。倒是你,真打算一直游历下去?二甲进士的功名,就这样放着?”

      “功名如浮云。”陆文渊放下茶杯,望向窗外,“赵兄,你知道我这一年看到了什么?看到了黄山云海,看到了庐山瀑布,看到了雁荡奇峰。天地之大,人生之短,何必困在官场那一方天地里?”

      “可是……”

      “可是什么?”陆文渊转过头,眼中闪着光,“赵兄,你我同窗十年,志趣却不同。你想的是经世济民,我想的是逍遥自在。这世道,你做你的清官,我做我的闲人,各得其所,不是很好?”

      赵暎默然。他知道陆文渊说的是真心话。这个挚友才华横溢,却天生一副疏狂性子,确实不适合官场束缚。

      船到湖心,船家停了桨,任船随波漂荡。陆文渊忽然从行囊中取出酒壶:“带了绍兴黄酒,赵兄可愿共饮?”

      “我不善饮,你知道的。”

      “少饮无妨。”陆文渊不由分说倒了两杯,“今日故友重逢,岂能无酒?”

      酒香醇厚,在舱中弥漫开来。赵暎推辞不过,只得接过,浅浅抿了一口。陆文渊却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赵兄,我此次来,其实还有一事。”他放下酒杯,正色道,“我想刊印诗文集,名为《水云集》。这些年游历所作,约有百余首,还有一些散记、画稿。只是刊印需要银两,我身无长物……”

      “需要多少?”赵暎问。

      “大约五十两。”

      赵暎沉吟片刻。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他知县年俸不过九十两,还要养家糊口。但陆文渊开口,他不能不帮。

      “我手头现银不多,但可以想想办法。月清的茶社刚开张,或许……”

      “不必为难。”陆文渊笑道,“若是不便,我再想他法。”

      “不,我帮你。”赵暎下定决心,“你是我的挚友,你的诗文值得流传。这样,你先在钱塘住下,容我筹措几日。”

      陆文渊深深看了他一眼:“赵兄,这份情我记下了。”

      船靠岸时,已近午时。两人回到县衙,月清已在花厅等候。看见陆文渊,她惊喜道:“陆公子!真是稀客!”

      “嫂夫人。”陆文渊拱手,“一年多不见,嫂夫人越发端庄了。”

      月清脸微红,吩咐下人准备午膳。席间,陆文渊说起这一年的见闻,黄山奇松、庐山云雾、雁荡飞瀑,说得绘声绘色。月清听得入神,赵暎也难得放松,暂时忘却了公务的烦忧。

      饭后,赵暎让赵安收拾出一间客房,安排陆文渊住下。陆文渊也不推辞,只说:“叨扰几日,待诗文集的事有了眉目,我就走。”

      “不急,多住些时日。”赵暎真诚道,“你我多年未见,正好叙叙旧。”

      陆文渊在钱塘一住就是半月。

      这半月里,他白天或在西湖边写生,或在茶社与文人墨客谈诗论画;晚上则与赵暎秉烛夜谈,从经史子集到朝野逸闻,无所不谈。赵暎发现,这位挚友虽然表面疏狂,实则对时局有深刻的见解。

      这日晚饭后,两人在书房对弈。烛光摇曳,棋枰上黑白子交错,已进入中盘。

      “赵兄这手棋下得稳健。”陆文渊拈起一颗白子,沉吟片刻,“不过太过稳健,反而失了先机。”

      赵暎看着棋局:“为官如弈棋,稳字当头。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那是你。”陆文渊落子,“若是我,宁可冒险求变,也不愿困守一隅。”他顿了顿,“就像你整治徐有田,虽是险招,却打开了局面。可之后呢?我听说你最近在推行‘一条鞭法’,阻力不小。”

      赵暎手中棋子一顿。陆文渊说中了心事。

      所谓“一条鞭法”,是近年来朝廷在部分地区试行的赋税改革,将田赋、徭役及其他杂征合并为一条,折算成银两缴纳。此法可简化税制,减少胥吏盘剥,但在推行中却遇到重重阻力——地方豪强不愿放弃特权,胥吏不愿失去财路,就连一些百姓也不理解,觉得还是实物税踏实。

      “阻力确实有。”赵暎落下黑子,“尤其是那些拥有免役特权的大户,抵触最烈。这几日已有数人来找我说情,都被我挡回去了。”

      “挡回去容易,推行下去难。”陆文渊又落一子,“赵兄,你想过没有,你一个七品知县,在钱塘这地方推行新政,上面若无人支持,能走多远?”

      这话赵暎不是没想过。他想起张居正——这位年轻的翰林院侍讲学士曾在信中鼓励他“勇为天下先”,说新政利国利民,当力行之。但张居正毕竟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尽人事,听天命。”赵暎道,“我既为知县,就当为民谋利。‘一条鞭法’若能推行,百姓可免去许多盘剥,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只怕……”陆文渊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安推门进来,神色慌张:“老爷,不好了!城西王家村村民聚众闹事,把里正打了,还说要来县衙讨说法!”

      赵暎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一条鞭法’推行后,王家村要多交三成税银。村民不服,说里正和胥吏勾结,虚报田亩。”

      陆文渊也站起来:“赵兄,我陪你同去。”

      “不,你留下。”赵暎迅速整理衣冠,“这是我的公务,不能牵连你。赵安,备轿!”

      “老爷,村民情绪激动,您还是多带些人手……”

      “不必。”赵暎已走到门口,“若是多带衙役,反倒显得心虚。我堂堂正正去,与他们说理。”

      月清闻声赶来,脸色发白:“夫君,小心……”

      “放心。”赵暎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大步离去。

      陆文渊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竹西书院,两人争论“出世”与“入世”时的情景。那时的赵暎还是个青涩书生,如今却已是一县父母官,敢为民请命,敢担风险。

      “嫂夫人不必太过担心。”他转头对月清说,“赵兄行事有分寸。”

      月清勉强一笑:“我知道。只是……每次他这样出去,我总是提心吊胆。”

      陆文渊默然。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游山玩水、逍遥自在的生活,与赵暎相比,是否太过轻飘了?

      城西王家村距县城十里,赵暎乘轿赶到时,天已全黑。村口聚集了数十村民,举着火把,将里正家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里正王有财躲在屋里,大门紧闭,几个家人手持棍棒守在门后。

      “知县大人来了!”有人喊道。

      人群骚动起来,自动让开一条路。赵暎下轿,走到院门前。火把的光照着他严肃的面容,青色官袍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乡亲们,本官钱塘知县赵暎。有何冤屈,可与本官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人群中走出一个白发老者,颤巍巍地行礼:“青天大老爷,草民王老实,是王家村的族长。今日惊动大人,实在是被逼无奈啊!”

      “老丈请讲。”

      王老实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这是本村的鱼鳞册底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王家村共有民田八百六十亩。可里正报上去的,却是一千一百亩!凭空多出二百四十亩,这多出的税银,要摊到我们头上,每户多交三成!我们小民如何负担得起?”

      “可有证据?”

      “有!有!”几个村民纷纷掏出地契,“这是我们各家的地契,与鱼鳞册核对,亩数都对得上。可里正做的那个新册子,每家的田都多了!”

      赵暎接过地契和鱼鳞册,就着火光仔细查看。果然,地契上的亩数与鱼鳞册吻合,但另一本册子——显然是新造的——上面数字却大了许多。

      “王有财!”赵暎喝道,“出来回话!”

      门开了,王有财战战兢兢地走出来,扑通跪地:“大人,冤枉啊!那新册子是户房书吏让改的,说是什么‘清丈田亩’,不是小人的主意……”

      “哪个书吏?”

      “是……是户房的周书办。”

      周书办?赵暎想起此人——周旺的堂弟,徐有田倒台后,他接替了堂兄的位置。没想到贼心不死,又玩起了花样。

      “赵安,”赵暎吩咐,“立刻回衙门,将户房周书办拘来,连同所有账册一并带来!”

      “是!”

      赵安骑马而去。赵暎转向村民:“乡亲们稍安勿躁,本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若真有胥吏勾结里正、虚报田亩之事,本官绝不姑息!”

      “青天大老爷!”王老实老泪纵横,“有您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火把噼啪作响,村民们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但眼神中仍有疑虑。赵暎就站在院中,与王老实等人说话,了解村中情况。他得知王家村多是佃农,租种城东李家的田地,本就租税沉重,若再凭空多交三成税银,真会有人家破人亡。

      约莫一个时辰后,赵安带着周书办和几个衙役回来了。周书办四十多岁,瘦削精明,被带来时还强作镇定:“大人,不知唤下官前来,有何吩咐?”

      赵暎将新旧两本册子扔到他面前:“这新册子上的田亩数,是你让改的?”

      周书办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回大人,是……是按‘一条鞭法’的要求,重新清丈……”

      “清丈?”赵暎冷笑,“本官怎么不知道有此事?清丈田亩需知县批准,派人实地勘测。你何时报过?何时勘过?”

      “这……这是府衙的意思……”

      “哪个府衙?哪个大人?可有公文?”赵暎步步紧逼。

      周书办冷汗涔涔,支吾说不出话。

      “看来你是说不出了。”赵暎转向赵安,“搜他的身,还有住处,看有没有赃银!”

      衙役上前搜查,果然从周书办袖中搜出两张银票,每张五十两。又从他的住处搜出一本私账,上面记录着收取各村“好处”的明细——王家村这一项写着:“收李员外纹银一百两,虚增田亩二百四十。”

      “李员外?”赵暎看向周书办,“哪个李员外?”

      周书办面如死灰,瘫倒在地:“是……是城东李百万……”

      李百万,钱塘另一大户,与徐有田齐名。徐有田倒台后,他趁机吞并了不少产业,如今是钱塘首富。

      “好,好得很。”赵暎怒极反笑,“徐有田刚倒,又来个李百万。你们真是前仆后继,视王法如无物!”他高声道,“乡亲们听真:此事本官定会追查到底。虚报的田亩作废,税银按原额征收。周书办收监候审,王有财革去里正之职。至于李百万,本官明日就传他问话!”

      村民欢呼起来,纷纷跪地叩头:“青天大老爷!青天大老爷!”

      赵暎扶起王老实:“老丈请起。本官既为父母官,自当为民做主。只是今后若再有冤屈,可来县衙告状,莫要聚众闹事,以免被别有用心之人利用。”

      “是是是,草民记住了。”

      处理完王家村的事,回到县衙已是子时。月清和陆文渊都未睡,在花厅等候。见赵暎平安回来,月清才松了口气。

      “夫君,没事吧?”

      “没事。”赵暎疲惫地坐下,将事情经过简单说了。

      陆文渊听完,叹道:“赵兄,你这知县当得真是不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一个徐有田倒了,又冒出个李百万。这些地方豪强,盘根错节,除之不尽。”

      “尽不尽是另一回事,但该除的必须除。”赵暎喝了口茶,“只是……我担心打草惊蛇。李百万在钱塘经营多年,与府衙、省里都有关系。动他,比动徐有田更难。”

      “那你还动?”

      “不动不行。”赵暎放下茶杯,“‘一条鞭法’要推行,必须拿这些阻碍者开刀。否则新政推行不下去,百姓还得受苦。”

      陆文渊看着他坚毅的侧脸,忽然道:“赵兄,我想多住些时日。”

      赵暎一愣:“你不是急着刊印诗文集吗?”

      “不急。”陆文渊眼中闪着光,“我想看看,你这知县能做到什么地步。也许……我能帮你做些什么。”

      这话让赵暎意外。陆文渊向来不问政事,今日却主动提出帮忙。

      “你能帮我什么?”

      “我虽不愿为官,但还有些人脉。”陆文渊道,“李百万与杭州知府有些交情,这事我知道。但知府上面还有巡抚,巡抚上面还有朝廷。你的新政若能做出成效,上报朝廷,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赵暎心中一动:“你的意思是……”

      “将钱塘推行‘一条鞭法’的做法、成效,详细整理,写成条陈,直接递到张居正那里。”陆文渊压低声音,“张居正如今虽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但他深得徐阶赏识,在皇上面前也说得上话。若他能将你的条陈上达天听,甚至作为范例推广,那时别说李百万,就是杭州知府也不敢为难你。”

      这主意大胆,却有道理。赵暎沉吟:“只是……这会不会显得我急功近利?”

      “为民请命,何来急功近利之说?”陆文渊正色道,“赵兄,你我为官之道不同,但为民之心是一样的。你若真想做一番事业,就不能只埋头苦干,也要懂得造势。”

      这话如醍醐灌顶。赵暎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太过专注于具体事务,忽略了“势”的重要。新政要推行,既要有下面的实干,也要有上面的支持。

      “文渊兄,”他郑重道,“多谢指点。”

      “谢什么。”陆文渊笑道,“我只是觉得,你这般实干的人,不该被埋没。你的诗文集刊印之事,也暂缓吧。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月清在一旁听着,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她知道,陆文渊这是真心要帮赵暎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陆文渊果然留在钱塘,帮着赵暎整理新政条陈。

      他虽疏狂,但文笔极佳,思路清晰。将赵暎推行“一条鞭法”的做法、成效、遇到的困难及解决办法,条分缕析,写成了一份三千余字的条陈。条陈既务实又深刻,既讲成效也不避问题,读来令人信服。

      与此同时,赵暎继续与李百万周旋。他传李百万到县衙问话,李百万果然托病不来,只派了个管家来应付。赵暎也不急,只是将周书办的供词、私账的抄本,还有王家村村民的证词,一一整理,形成完整的案卷。

      这日,李百万终于坐不住了,亲自来到县衙。与徐有田的张扬不同,李百万更显低调——五十来岁,穿着半旧的绸衫,说话慢条斯理,见了赵暎先深深一揖:“草民李茂才,拜见县尊大人。前日身体不适,未能应召,还请大人恕罪。”

      赵暎请他坐下:“李员外不必多礼。今日请员外来,是为王家村田亩虚报一事。”

      “此事草民听说了。”李茂才一脸痛心,“那周书办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虚报田亩,中饱私囊。幸亏大人明察秋毫,还百姓一个公道。”

      “只是……”赵暎话锋一转,“周书办供称,是收了员外一百两银子,才虚报田亩的。不知员外作何解释?”

      李茂才脸色不变:“绝无此事!定是那周书办血口喷人!大人明鉴,草民虽有些田产,但向来遵纪守法,怎会做此等勾当?”

      “可他有账本为证。”

      “账本可以伪造。”李茂才道,“大人若不信,可去查草民的账房。草民所有收支,都有明细可查,绝无此一百两银子的支出。”

      话说得滴水不漏。赵暎知道,像李茂才这样的老狐狸,绝不会留下把柄。那一百两银子,定是走的不见光的账。

      “既如此,本官暂且信你。”赵暎也不纠缠,“不过李员外,本官推行‘一条鞭法’,是为简化税制,减轻百姓负担。听说员外名下有免役田五百亩,按新法,这些田也需缴纳代役银。员外可知?”

      李茂才眼皮一跳:“这个……草民倒是听说了。只是这免役田是先皇所赐,历代知县都准予免役。大人突然要征收,恐怕……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朝廷定的。”赵暎淡淡道,“‘一条鞭法’是皇上钦准的新政,凡天下田亩,除祭田、学田等特殊田产外,皆需纳税。员外的免役田,也在其列。”

      “可府衙那边……”

      “府衙若有不妥,员外可去告本官。”赵暎站起身,“今日就议到这里。员外请回吧。”

      李茂才脸色阴沉地走了。赵暎知道,他定会去府衙活动。但这一次,他有了准备。

      三日后,陆文渊的条陈完成。赵暎看后,大为赞赏:“文渊兄好文采!条理清晰,论据充分,情理兼备。”

      “赵兄觉得可行?”

      “可行。”赵暎提笔,在末尾加上自己的署名和官印,“我这就托人送往京城,交予张居正。”

      “等等。”陆文渊从行囊中取出一幅画卷,“这个一并带去。”

      展开,是一幅《西湖春晓图》。画的是西湖晨景,烟波浩渺,远山如黛,堤岸杨柳依依,游人三两。画工精湛,意境悠远,更难得的是题了一首长诗,将西湖美景与钱塘新政巧妙结合,最后两句写道:“但得新政泽万民,何须丹青留姓名。”

      “这……”赵暎感动,“文渊兄,这是你的心血之作。”

      “一幅画而已。”陆文渊洒脱道,“若能帮上忙,值了。张居正是风雅之人,见了这幅画,对你的条陈会更上心。”

      赵暎不再推辞,将条陈和画卷仔细包好,托可靠之人送往京城。

      条陈送出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陆文渊依然住在县衙,每日或作画,或与赵暎论诗,或去月清的茶社与文人聚会。他似乎爱上了钱塘的生活,不再提游历之事。

      这日傍晚,两人又来到西湖边。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波,远处雷峰塔的剪影在暮色中格外庄严。

      “文渊兄,”赵暎忽然问,“你真打算一直这样游历下去?”

      陆文渊折了根柳枝,在手中把玩:“怎么,赵兄要给我谋个差事?”

      “你若愿意,钱塘县学还缺个教谕。”

      陆文渊笑了:“赵兄好意,我心领了。但教谕之职,束缚太多,不适合我。”他顿了顿,“其实这些日子在钱塘,看着你为百姓奔波,我也有所触动。只是……人各有志。你做你的清官,我做我的闲人,各得其所,不是很好?”

      “我只是觉得可惜。”赵暎诚恳道,“你的才华,不该埋没。”

      “才华?”陆文渊自嘲地笑笑,“我那些诗词书画,不过是自娱自乐,上不了台面。倒是赵兄你,脚踏实地,为民请命,这才是真才华。”

      两人沉默片刻。湖风拂面,带着水汽的清凉。远处有渔歌唱晚,歌声袅袅,融在暮色里。

      “赵兄,”陆文渊忽然正色道,“其实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我父亲病重,家书催我回去。”陆文渊声音低沉,“他是希望我入仕的。陆家三代没有进士,好不容易出了我一个,却整日游手好闲,他心中郁结,病情加重。”

      赵暎心中一紧:“那你还……”

      “我还在这里逍遥?”陆文渊苦笑,“赵兄,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么吗?不是你中了进士,做了知县,而是你始终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为之努力。而我……我厌恶官场的虚伪,却又不甘平庸。我想逍遥自在,却又放不下家族期望。我就是这样一个矛盾的人。”

      这话说得真诚,赵暎不知如何安慰。他想起自己的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赵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那时他感到的是责任,是压力,却也是动力。

      “文渊兄,人活着,总要有所取舍。”赵暎缓缓道,“取你想要的,舍你该舍的。没有两全其美的事。”

      “是啊。”陆文渊望着湖面,“所以我该回去了。诗文集的事,也劳烦赵兄费心。刊印出来,也算给父亲一个交代——他的儿子,并非一事无成。”

      “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暮色渐浓,两人慢慢往回走。湖边的灯火渐次亮起,倒映在水中,如散落的星辰。

      “赵兄,”陆文渊忽然道,“若是有一天,我也入仕了,我们会不会成为同僚?”

      “若真有那一天,我欢迎之至。”赵暎笑道,“不过你可别指望我给你开后门。”

      “那是自然。”陆文渊也笑了,“若我真入了官场,定要与你一样,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赵暎听出了一丝认真的意味。他忽然觉得,这位挚友也许真的会改变。

      回到县衙,月清已在等候。她备了一桌酒菜,说是为陆文渊饯行——他决定明日就启程回兴化。

      席间,三人举杯。陆文渊难得严肃:“赵兄,嫂夫人,这些日子叨扰了。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但无论走到哪里,我都会记得,钱塘有个赵明远,是我的挚友。”

      “我们也会记得你。”月清温声道,“陆公子一路珍重。”

      赵暎举起酒杯:“文渊兄,珍重。”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烛光摇曳,映着三张年轻的脸庞——赵暎的坚毅,陆文渊的疏狂,月清的温柔。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

      窗外,钱塘的春夜静谧而美好。西湖的晚风穿过街巷,带着桃花的香气,也带着离别的惆怅。

      而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赵暎要继续他的知县生涯,陆文渊要踏上归乡的路途,月清要打理她的茶社。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但这段在钱塘相聚的时光,将成为他们生命中温暖的记忆。

      夜深了,酒尽了。陆文渊回房收拾行装,赵暎和月清站在院中,看着天上的明月。

      “夫君,陆公子这一走,不知何时再见了。”月清轻声道。

      “有缘自会再见。”赵暎揽住她的肩,“况且,他答应会再来。”

      月清靠在他肩上,忽然问:“夫君,你说陆公子会入仕吗?”

      “也许会,也许不会。”赵暎望着月亮,“但无论他选择哪条路,都是他的选择。我们能做的,只有祝福。”

      月亮渐渐西斜,夜色更深了。钱塘县城沉入梦乡,只有西湖的水声,还在夜色中轻轻荡漾,如一首古老的歌谣,诉说着聚散离合,也诉说着永恒的情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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