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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参平同第 殿试在皇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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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三十年四月十八,船抵兴化西门码头。
距离赵暎上次从这里出发北上,不过四个月光景,但今日的码头景象却与离时截然不同。离时是寒冬腊月,送行者寥寥,只有母亲徐氏和月清在寒风中殷殷相送;归时却是春深似海,码头上人山人海,几乎半个城的百姓都涌来了。
知县吴大人率县衙众官吏站在最前头,身后是县学教谕、训导及一众乡绅。再往后,是自发前来的百姓,男女老幼,挤得水泄不通。最显眼的是码头新搭的彩棚,红绸飘舞,彩旗招展,正中悬着一块红底金字的大匾——“进士及第”,字迹遒劲有力,是吴知县亲笔所题。
船刚靠岸,鞭炮便震天响起,硝烟弥漫中,锣鼓齐鸣。赵暎站在船头,看着这盛大的场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欣喜,感动,还有一丝不安。他不过是个二甲第九十名进士,何德何能受此礼遇?
“赵老爷!陆老爷!”王县丞在岸上高声喊道,“请上岸!”
赵暎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他今日特意穿了进士公服:青色罗袍,饰以黑边,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那是七品文官的标识。虽尚未正式授官,但进士身份已足够尊荣。他抬步下船,陆文渊紧随其后,同样身着公服,气度从容。
脚刚踏上兴化的土地,吴知县便迎上来,拱手笑道:“赵进士、陆进士衣锦还乡,实乃我兴化一大盛事!本官已在县衙备下酒宴,为二位接风洗尘!”
赵暎连忙还礼:“吴大人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当得起,当得起!”吴知县执起他的手,“二甲进士,放眼扬州府,今年也不过五六人。赵进士为我兴化争光,理当如此!”
说话间,赵暎的目光在人群中急切搜寻。他看见了母亲徐氏——她被沈老板和几个女眷簇拥着,站在彩棚旁,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绸衣,那是月清前些日子特意为她做的。四个月不见,母亲似乎老了些,鬓角的白发更多了,但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那是一种扬眉吐气的、如释重负的喜悦。
“娘!”赵暎快步上前,跪地叩首。
徐氏急忙扶起儿子,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庞,眼中泪光盈盈:“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我儿瘦了……”
“儿不孝,让娘担心了。”赵暎也眼眶发热。
“说什么傻话。”徐氏擦去眼泪,露出笑容,“我儿有出息,娘高兴还来不及。”
这时,沈老板也走上前,满脸堆笑:“贤婿一路辛苦!”这声“贤婿”叫得自然又响亮,周围人都听见了,纷纷投来羡慕的目光。
赵暎有些窘迫,但仍恭敬行礼:“沈伯。”
“该改口啦!”吴知县在一旁打趣,“既已定亲,又高中进士,该叫岳父了!”
众人哄笑。赵暎脸微红,抬眼在人群中寻找月清的身影。终于,在女眷群中看见了——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织金褙子,梳着端庄的妇人髻,插着他送的那支玉兰簪,正低着头,脸颊绯红,不敢看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月清慌忙避开,但嘴角那抹抑制不住的笑意,却如春风拂过水面,荡起温柔的涟漪。
“赵进士、陆进士,请!”吴知县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在锣鼓和欢呼声中缓缓前行。从码头到县衙不过三里路,却走了近一个时辰——不断有人上前道贺,有认识的街坊邻居,有不认识的百姓,还有县学的生员,都想一睹新科进士的风采。
最让赵暎感动的是,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地拦在路前,为首的老者拱手道:“赵老爷,老朽等是东街的街坊,看着你长大的。如今你高中进士,光耀门楣,也为咱们兴化争了光。老朽等备了薄酒,请一定赏光!”
赵暎连忙还礼:“诸位长辈折煞学生了。学生能有今日,全赖乡里扶持。酒宴改日再赴,今日县尊大人已备下……”
“那就改日!”老者也不强求,只是拉着他的手,“赵老爷,你爹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
这话让赵暎喉头哽咽。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明远,赵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如今,他终于没有辜负。
队伍行至四牌楼时,吴知县特意停下脚步,指着牌楼最高处:“赵进士、陆进士请看!”
赵暎抬头,只见四牌楼二层正中,那块“参平同第”大匾的下方,赫然多了两块新匾。东侧一块写着“赵暎嘉靖三十年二甲进士”,西侧一块写着“陆文渊 嘉靖三十年二甲进士”。两块匾都是黑底金字,漆色鲜亮,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赵暎震惊。
“本官与乡绅商议,特制此匾,以彰二位之功。”吴知县笑道,“自正德年陈氏三兄弟后,我兴化已有二十余年未出过二甲进士。今科连中两位,实乃文运昌隆之兆。这‘参平同第’之匾,今日可谓名副其实了!”
围观百姓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赵暎仰头望着那三块匾额,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站在这里立誓,想起三次落榜后的彷徨,想起无数个挑灯苦读的夜晚。如今,他的名字终于刻在了这座象征荣耀的牌楼上,与历代先贤并列。
陆文渊也仰头看着,这个向来洒脱的人,此刻眼中也闪着激动的光。他低声对赵暎说:“赵兄,我们做到了。”
是的,做到了。十年寒窗,一朝及第,从此人生步入新的阶段。
县衙的接风宴盛况空前。
大堂摆开了二十桌,县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到齐了。赵暎和陆文渊被安排在主桌,与吴知县、沈老板等乡绅同席。徐氏和月清等女眷则在内堂另设一席。
酒过三巡,吴知县起身举杯:“诸位,今日赵进士、陆进士荣归故里,实乃我兴化之幸。本官在此敬二位一杯,祝二位前程似锦,早日成为国家栋梁!”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赵暎起身回敬:“学生能有今日,全赖父母养育之恩、师长教诲之德、乡亲扶持之情。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他日若有余力,定当回报桑梓。”
话虽客套,却是真心。他知道,没有母亲日夜纺织供他读书,没有周世廉悉心教导,没有乡邻时常接济,他走不到今天。
宴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赵暎不善饮,但今日破例,每杯都浅浅沾唇。喝到后来,脸上泛起红晕,头脑却依然清醒。
沈老板趁敬酒的机会,凑到赵暎耳边低声道:“贤婿,婚事该办了。你如今是进士,月清也等了你这些年,不能再拖了。”
赵暎点头:“岳父说得是。学生此次回乡,正是为了此事。待安顿下来,便请媒人正式提亲,择吉日完婚。”
“好好好!”沈老板眉开眼笑,“你放心,嫁妆我都备好了,定让月清风光出嫁。”
宴至半酣,吴知县忽然拍了拍手,堂内安静下来。他正色道:“诸位,本官还有一事宣布。经县学教谕及众乡绅商议,决定在竹西书院设立‘兴化文会’,每年春、秋两季集会,请本县进士、举人讲学,激励后进。首任文会会长,拟请赵进士担任,诸位意下如何?”
堂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同声。赵暎却连忙起身:“吴大人,学生年轻识浅,恐难当此任。周世廉先生德高望重,才是最佳人选。”
“周老先生已婉拒,举荐了你。”吴知县笑道,“他说你年轻有为,正是担当之时。赵进士就不必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赵暎只得应下:“既如此,学生恭敬不如从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众望。”
这又是一个荣誉,也是一个责任。赵暎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仅是赵家的儿子,也是兴化士林的代表,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宴席直到申时才散。赵暎已有七八分醉意,被沈福搀扶着送回城西家中。徐氏早已回来,烧了热水,备了醒酒汤。
“娘,我自己来。”赵暎接过醒酒汤,一口饮尽。热汤下肚,酒意稍解。
徐氏坐在他对面,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慈爱:“我儿长大了,真有出息。”
“娘,”赵暎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是多年辛劳的痕迹,“往后您不用再操劳了。儿子已经中进士,很快就能授官,定让您过上好日子。”
徐氏却摇头:“娘不求什么好日子,只求你平平安安,做个好官。”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爹在世时常说,做官不为发财,只为替百姓做主。这话,你要记住。”
“孩儿记住了。”赵暎郑重道。
母子俩说了许久的话,直到天色渐暗。赵暎提起婚事:“娘,我想尽快与月清完婚。这些年,让她等得太久了。”
徐氏点头:“是该办了。沈家那边早有意,只是等你功名。如今你中了进士,门当户对,再好不过。明日我便请王媒婆去正式提亲,择个吉日。”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徐氏去开门,竟是月清,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徐姨,赵家哥哥醒酒了吗?”月清轻声问,“我带了些清淡小菜,给他解酒。”
徐氏会心一笑:“刚醒。你们说话,我去烧水。”说着便退了出去,留下两人独处。
月清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小菜:凉拌黄瓜、清炒笋丝、豆腐羹,还有一小碗白粥。都是清淡适口,适合酒后食用。
“你……怎么来了?”赵暎看着她,四个月不见,她似乎更清秀了,眉眼间多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听说你喝多了,不放心。”月清低头摆弄碗筷,“这些菜都是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赵暎确实饿了,宴席上光顾着应酬,没吃多少。他拿起筷子,每样尝了一口,味道清爽可口。“好吃。”
月清笑了,笑容如春风拂面:“好吃就多吃些。”
两人一时无话。屋里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却更显温馨。窗外传来归鸟的啼声,暮色四合,远处四牌楼的轮廓在黄昏中依稀可辨。
“月清,”赵暎放下筷子,“这些年,委屈你了。”
月清摇摇头:“不委屈。我知道你在用功,我知道你一定能中。”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赵家哥哥,我为你骄傲。”
这话说得真诚,赵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月清的手——这一次,月清没有抽回,只是脸更红了。
“等我授了官,我们就成亲。”赵暎认真道,“无论派到哪里,我都带着你。”
“嗯。”月清重重点头,眼中泛起泪光,“我等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暮色渐浓,屋里暗了下来。月清起身点亮另一盏灯,光线亮了些,照见她绯红的脸颊和含笑的眉眼。赵暎看着她,忽然觉得,所有的辛苦、所有的等待,在这一刻都值得了。
三日后,赵暎前往竹西书院拜见周世廉。
书院还是老样子,粉墙黛瓦,掩映在翠竹之中。春日的竹西书院格外清幽,院中那棵老银杏树已经绿叶成荫,投下斑驳的影子。赵暎在院门外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周世廉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赵暎进来,放下书卷,上下打量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回来了。”
“学生拜见先生。”赵暎深深一揖。
“坐。”周世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殿试的文章,我托人抄了一份回来。写得不错,切中时弊,有胆有识。”
赵暎有些意外:“先生已经看过了?”
“张居正派人送来的。”周世廉淡淡道,“他说你的文章在阅卷官中引起了争议——严嵩说你年轻气盛,言辞过激;徐阶却赞你有风骨,有担当。最后还是皇上亲自圈定,给了你二甲第九十名。”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波折。赵暎心中一凛:“学生鲁莽,差点连累先生。”
“谈不上连累。”周世廉摆手,“老夫致仕多年,严嵩还不至于为难我。倒是你,初入仕途就卷入派系之争,未必是好事。”
赵暎沉默。他知道先生说得对,但当时写文章,只想着畅所欲言,未考虑太多。
“不过,既已如此,也不必后悔。”周世廉话锋一转,“为官当守正,这是老夫教你的。你守住了,很好。只是往后要学得圆融些,刚易折,柔易曲,刚柔并济才是长久之道。”
“学生谨记。”赵暎恭敬道。
周世廉从书架上取下一卷书:“这是老夫新编的《为官要略》,辑录历代良吏事迹、为官心得。你拿去读,或有裨益。”
赵暎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接下来有何打算?”周世廉问。
“等待吏部选官。学生想……若能外放知县最好,实实在在做些事。”
周世廉点头:“知县是亲民之官,最能历练人。不过,”他顿了顿,“你二甲出身,按例可候选庶吉士。庶吉士虽只是七品,却是‘储相’,将来入阁拜相都有可能。你不想试试?”
赵暎如实道:“学生想过。但庶吉士需在翰林院熬资历,学生更想早些为民做事。况且,庶吉士竞争激烈,学生未必能选上。”
“倒也有理。”周世廉捋须,“不过老夫听说,张居正有意举荐你为庶吉士。他如今虽只是翰林院侍讲学士,但在徐阶面前说得上话。你若愿意,他可帮忙。”
张居正?赵暎心中一动。这位年轻官员对他的赏识,他是知道的。若能得他举荐,庶吉士之路会顺畅许多。
“学生……再想想。”赵暎没有立刻决定。
周世廉也不勉强:“此事关系前程,确实要慎重。不过无论选哪条路,都要记住: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功名利禄都是虚的,唯有为民做实事,才是根本。”
“学生定当铭记。”
从书院出来,赵暎在昭阳湖畔漫步。春日的湖面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有几只水鸟在浅滩觅食。他想起十六岁那年第一次来这里听讲,想起周世廉讲“大欲小欲”,想起与陆文渊的争论。一晃眼,八年过去了。
“赵兄!”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回头,是陆文渊,一身青衫,依旧是那副洒脱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文渊兄也来见先生?”赵暎问。
“嗯,刚出来。”陆文渊走到他身边,望着湖面,“先生问我今后打算,我说想去游历几年,增广见闻,再考虑入仕。”
赵暎惊讶:“你不等授官?”
“等,但未必去做。”陆文渊笑道,“赵兄,你知道我的性子,受不得官场约束。二甲进士的功名,够光耀门楣了。至于为官……还是让给你这样有担当的人去做吧。”
这话说得洒脱,但赵暎听出了一丝无奈。陆文渊才华横溢,但性子疏狂,确实不适合官场。
“那你真要去游历?”
“嗯,先去江南,再去蜀中,可能还会去边关看看。”陆文渊眼中闪着光,“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待我游历够了,或许会回来开个书院,教书育人,也不错。”
赵暎忽然有些羡慕。这种自由自在的生活,他何尝不向往?但他肩上扛着太多责任——母亲的期望,月清的等待,家族的荣光,还有自己的抱负。他走不了陆文渊的路。
“人各有志。”赵暎拍拍他的肩,“无论你走到哪里,都是我的挚友。”
“这话我记下了。”陆文渊笑了,“对了,你的婚事定在何时?”
“下个月初八,黄道吉日。”
“好日子!我一定到,还要送你一份大礼!”
两人相视而笑。湖风吹来,带着水汽和花香。远处的竹西书院在绿树掩映中静静矗立,如一位睿智的老者,见证着一代又一代士子的成长与选择。
四月二十八,赵暎收到了吏部的文书——授浙江钱塘县知县,正七品,限两月内赴任。
消息传来,兴化城又热闹了一番。钱塘是富庶大县,虽只是七品知县,却是实权职位,多少人求之不得。吴知县亲自来道贺,乡绅们纷纷设宴饯行。
但赵暎心中却有些忐忑。钱塘县地处要冲,政务繁杂,他一个初入仕途的年轻人,能否胜任?
这日晚,他在书房里翻阅周世廉给的《为官要略》,月清端着茶进来。自从定下婚期,她来得更勤了,徐氏也乐得有人陪她说话。
“还在看先生给的书?”月清将茶放在桌上。
“嗯。”赵暎揉了揉眉心,“钱塘县情况复杂,我得多做些准备。”
月清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赵家哥哥,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爹爹说,钱塘是茶业重地,沈家在那边的分号生意不小。我……我想跟你一起去。”月清说完,低下头,脸颊泛红。
赵暎愣住了。按规矩,官员赴任,家眷通常要等一段时间,待地方安顿好了再接去。月清这要求,有些不合常理。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月清抬起头,眼中闪着坚定的光,“但我不想再等了。我们成亲后,我就是你的妻子,理应与你同甘共苦。况且,我在茶行多年,懂些经营之道,或许能帮你了解地方经济。”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赵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们既成夫妻,自当同行。只是这一路车马劳顿,我怕你辛苦。”
“我不怕。”月清眼中泛起泪光,“只要能跟你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赵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握住她的手:“好,我们一起去。”
五月初八,婚礼如期举行。
这场婚礼成了兴化城数十年来最盛大的喜事。赵家虽不富裕,但沈老板出了大手笔——从聘礼到嫁妆,无不精致丰厚。婚礼当天,沈家陪嫁的队伍长达半条街,引得全城百姓围观。
赵暎穿着大红喜服,骑着高头大马,在锣鼓喧天中前往沈家迎亲。沿途挤满了看热闹的人,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大人们指指点点,言语间满是羡慕。
“赵老爷真有福气,中了进士,又娶了沈家小姐!”
“沈家小姐也等得值了,如今是官夫人了!”
“听说赵老爷要去钱塘做知县,沈小姐也跟着去,真是夫唱妇随!”
花轿抬到赵家门口时,鞭炮震天响起。赵暎下马,按照礼仪踢轿门,掀轿帘,牵着月清的手下轿。月清穿着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身姿窈窕,步履轻盈。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礼,赵暎都做得格外郑重。当他掀起月清的红盖头时,看见了一张娇艳如花的脸——精心妆扮过的月清美得让他几乎不敢直视,那双明眸中含羞带喜,正静静看着他。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设在赵家东厢,是徐氏特意收拾出来的,虽然简朴,但布置得喜庆温馨。红烛高烧,映得满室生辉。赵暎和月清并排坐在床沿,一时无言。
良久,赵暎轻声道:“月清,从今往后,我们就是夫妻了。”
月清低头,声音细如蚊蚋:“嗯。”
“我会好好待你,一生一世。”
“我也是。”月清抬起头,眼中泪光盈盈,“赵家哥哥……不,夫君,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这一声“夫君”,叫得赵暎心头一热。他握住月清的手,那双手柔软温暖,微微颤抖。红烛摇曳,映着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合而为一。
窗外传来宾客的喧闹声,但屋里却静谧温馨。这一刻,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了。赵暎看着月清,月清也看着他,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五月底,赵暎携新婚妻子月清,启程赴钱塘上任。
码头上,送别的人比上次更多。徐氏拉着月清的手,反复叮嘱:“到了那边,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明远。常写信回来……”
“娘放心,我会的。”月清眼眶微红。
沈老板则对赵暎说:“贤婿,钱塘分号的掌柜姓陈,是我多年老友。我已写信给他,让他照应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谢岳父。”赵暎拱手。
陆文渊也来了,送上一幅画:“赵兄,此去钱塘,山水秀丽,正可陶冶性情。这是我连夜赶画的《西湖烟雨图》,送你留念。”
展开画轴,只见烟雨朦胧中,西湖若隐若现,意境空灵悠远。赵暎郑重收下:“文渊兄厚意,没齿难忘。”
“说什么见外话。”陆文渊拍拍他的肩,“待我游历够了,就去钱塘找你,喝你的西湖龙井!”
“一言为定!”
船开了。赵暎和月清站在船头,看着码头上的亲人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模糊的影子。兴化城在晨雾中渐渐远去,四牌楼的轮廓依稀可辨,那些匾额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夫君,”月清轻声道,“我们会回来的。”
“当然。”赵暎握紧她的手,“无论走到哪里,这里都是我们的根。”
船行水上,渐行渐远。赵暎回头望了一眼故乡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十年寒窗,终得功名;青梅竹马,终成眷属。如今,他带着新婚妻子,奔赴新的征程。
前方是钱塘,是西湖,是他仕途的起点。那里有未知的挑战,也有无限的希望。
他紧了紧握着月清的手,月清也回握他,两人相视一笑。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铺开一条金色的道路。
新的生活,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