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礼部贡院 嘉靖三十年 ...
-
嘉靖三十年三月十五,寅时刚过,赵暎便醒了。
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在寂静的京城夜空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帐顶,脑中清明如镜,没有丝毫睡意。今日是殿试之日,是决定他最终排名的时刻——是赐进士出身,还是同进士出身;是入翰林院为庶吉士,还是分发各部观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盘旋,让他既兴奋又紧张。他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隔壁床的陆文渊。但刚坐起,就听见陆文渊的声音:“醒了?”
“文渊兄也醒了?”
“一夜没睡。”陆文渊坐起来,黑暗中只能看见他的轮廓,“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尚书》里的章句,生怕皇上突然考个冷僻的题目。”
赵暎失笑:“皇上亲试,不会太偏。我听李墨卿说,殿试只考策论一道,重在经世致用。”
“但愿如此。”陆文渊下床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房间。他穿着白色中衣,头发有些蓬乱,眼睛却亮得惊人,“赵兄,你说我们今日会在哪里考试?”
“应该是皇极殿吧。”赵暎也下床,开始整理衣物,“听说殿试在皇极殿丹陛前设案,皇上御门亲策。”
两人不再说话,各自准备。赵暎取出了最正式的礼服——青色罗圆领袍,黑色缘边,头戴乌纱帽,脚蹬粉底皂靴。这是贡士参加殿试的定制服饰,他穿得格外仔细,每一个扣子都扣得严实,每一条褶皱都抚得平整。
陆文渊也穿戴整齐,忽然道:“赵兄,你还记得四牌楼上那块‘参平同第’的匾额吗?”
“记得。”
“今日我们若中了进士,兴化的四牌楼上,就该添新匾了。”陆文渊的声音里难得有了一丝波动,“我陆家三代,还没出过进士呢。”
赵暎默然。他知道陆文渊看似洒脱,实则背负着家族期望。而自己,又何尝不是?父亲临终的嘱托,母亲多年的辛劳,月清的等待……这一切,都将在今日见分晓。
辰时初刻,两人走出房间。会馆里已是一片忙碌,中了贡士的三十余人都已起身,在廊下互相检查衣冠,低声交谈。每个人都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李墨卿从外面进来,穿着同样的礼服,但气度更加从容。看见赵暎和陆文渊,他快步走来:“二位贤弟准备好了?礼部的车马已在门外等候。”
“多谢墨卿兄照应。”赵暎拱手。
“不必客气。”李墨卿压低声音,“今日殿试,皇上可能会亲临。若是如此,务必沉着应对。皇上最喜务实之论,厌恶空谈。”
这话张居正也说过。赵暎点头:“记下了。”
众人陆续出门。会馆外停了十几辆马车,每辆可坐四人。赵暎、陆文渊、李墨卿及另一名湖广贡士同乘一车。马车缓缓启动,向皇城方向驶去。
天色微明,街道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只有早起的摊贩在准备早点。马车经过正阳门时,赵暎掀开车帘一角,看着那巍峨的城门楼在晨曦中渐渐清晰。晨光给朱红的城墙镀上一层金边,城门上“正阳门”三个大字庄严肃穆。
“天子脚下,果然气象万千。”湖广贡士感叹道。
李墨卿微笑:“待会儿进了皇城,才知什么是天家气派。”
马车在承天门外停下。这里已聚集了数百名贡士,皆着统一服饰,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礼部官员手持名册,一一核对身份,然后按会试名次排列队伍。赵暎排在第一百八十二位,陆文渊在第二百零三位,两人隔了二十余人,只能遥遥相望。
卯时正,承天门缓缓打开。礼部官员高唱:“诸贡士入宫!”
队伍缓缓移动,穿过承天门,进入皇城。赵暎第一次踏入这座帝国的中心,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宽阔的御道铺着平整的青石板,两旁是高大的红墙黄瓦,远处殿宇巍峨,飞檐斗拱在晨光中熠熠生辉。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一种说不出的肃穆气息。
队伍沿着御道前行,经过端门,来到午门前。这里是紫禁城的正门,五座门洞,城楼高达十丈,气象恢宏。赵暎仰头望去,只见城楼上的琉璃瓦在朝阳下泛着金光,檐角的神兽栩栩如生。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讲过的故事:永乐皇帝迁都北京,建此宫城,意为“奉天承运”。
“诸贡士候旨!”礼部官员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众人肃立午门外,静静等候。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太阳渐渐升高,照在身上有了暖意。赵暎的手心渗出细汗,但他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在心中默诵经典章句。
约莫半个时辰后,午门中门缓缓打开。一个太监模样的人走出来,尖声道:“皇上有旨,宣诸贡士入皇极殿觐见!”
队伍再次移动,穿过午门,进入紫禁城内。眼前的景象更加震撼——三大殿巍然耸立于三层汉白玉台基之上,黄瓦红墙,气势磅礴。皇极殿居中,是紫禁城最大的殿宇,重檐庑殿顶,面阔十一间,进深五间,殿前月台宽阔,四周环绕汉白玉栏杆。
丹陛前已摆好了桌椅,按名次排列。赵暎找到自己的位置——中段靠左,还算显眼。桌上有笔墨纸砚,都是上好的宫廷用品,纸是御制的宣纸,细腻洁白;墨是徽州进贡的松烟墨,清香扑鼻;笔是湖州紫毫,笔锋尖锐。
诸贡士各就各位,肃立等候。殿前侍卫持戟而立,目不斜视。太监、宫女垂手侍立,整个广场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殿檐铁马的叮当声。
辰时三刻,钟鼓齐鸣。皇极殿中门大开,嘉靖皇帝在太监、侍卫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这是赵暎第一次见到天子。嘉靖帝时年四十四岁,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面容清瘦,眼神锐利,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色龙袍,缓步登上御座。他并不看下面的贡士,只是静静坐着,目光投向远方,仿佛在思考什么。
“诸贡士叩见皇上!”礼部尚书高声唱道。
三百贡士齐刷刷跪下,三叩九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广场上回荡,庄严肃穆。
“平身。”嘉靖帝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赐座。”
众人起身入座。赵暎的手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
礼部尚书上前,展开黄绫圣旨,高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朕绍承大统,夙夜孜孜,思得贤才,共图治理。今策试天下贡士于廷,汝等其悉心以对,朕将亲览焉。策问:方今北虏南倭,边患频仍;水旱蝗疫,灾害相继。当何以固邦本、安民生、强兵备、兴教化?其各抒所见,务切时务,毋泛毋隐。”
题目宣读完毕,太监将策问题目纸分发到各人桌上。赵暎展开,正是刚才听到的那道题——固邦本、安民生、强兵备、兴教化。题目宏大,但并非无从下手。他闭上眼睛,让思绪沉淀。
北虏南倭,这是大明两大边患。北方的蒙古鞑靼时常寇边,东南沿海倭寇猖獗。水旱蝗疫,这是天灾,更是人祸——水利不修,仓储空虚,吏治腐败,救灾不力。邦本在民,民生在食,兵备在饷,教化为先……
一个个念头在脑中闪过,逐渐形成清晰的脉络。赵暎睁开眼睛,开始研墨。墨香清冽,让他心神更加宁静。他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提纲:
一、固邦本: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整顿吏治,惩治贪墨。
二、安民生:兴修水利,防备灾荒;设立常平仓,平抑粮价。
三、强兵备:改革军制,汰弱留强;整顿边饷,杜绝克扣。
四、兴教化:广设社学,教化百姓;崇实黜虚,经世致用。
提纲列好,他开始正式作答。笔尖在纸上飞舞,字字斟酌,句句推敲。他想起周世廉的教诲:“为文贵在真切,切忌空谈。”想起在运河边看到的民生疾苦,想起沈家茶行与盐运司的纷争,想起张居正说的“实干兴邦”。
写到“整顿吏治”时,他笔锋一顿。该写多深?该写多直?殿试策论虽说是“毋泛毋隐”,但若写得太过尖锐,触怒龙颜或得罪权贵,后果不堪设想。他想起严嵩专权,想起朝中清流与严党的斗争,心中犹豫。
但下一刻,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为官当守正,宁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想起周世廉因不满严嵩而致仕的风骨。笔尖重新落下:
“臣闻:吏治之清浊,关乎国家之兴衰。今州县之吏,多有贪墨者,或加征赋税以肥私囊,或拖延狱讼以索贿赂。小民含冤莫诉,商贾畏途如虎。当严考成之法,重惩贪墨之官;广开言路,许民揭发……”
写到“整顿边饷”时,他结合会试策论中的见解,进一步深化:
“九边军饷,岁费数百万,然士卒犹有饥寒者。其弊不在饷之不足,而在发之不均,用之不实。当设专门衙门,直拨边镇;严查空额,惩治克扣;鼓励商贾运粮,给以免税……”
日头渐高,阳光洒在广场上,有些刺眼。赵暎额上渗出细汗,但他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文章中。周围偶尔有贡士咳嗽,有太监轻轻走动,但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写到“兴教化”时,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是他最真切的想法——国家的根本在于人,人的根本在于教。他写道:
“教化之道,不在虚文,而在实学。今之学官,多教八股时文,不教经世致用。士子但知揣摩考官喜好,不知民生疾苦。当改革学政,于科举中加重策论比重;广设社学,教民识字明理;表彰实学,崇奖有真才实学者……”
最后一个字落下,已是午后。赵暎长舒一口气,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手腕。文章写了整整八页,密密麻麻,都是工整的小楷。他从头到尾检查一遍,修改了几处措辞,确认无误后,开始誊抄到正式卷纸上。
誊抄是细致活,不能有丝毫涂改。赵暎凝神静气,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阳光斜照,在纸面上投下窗棂的影子,随着时间缓缓移动。
申时初,终于抄完。赵暎放下笔,轻轻吹干墨迹,将试卷仔细卷好,用黄绫系上。他抬头四顾,发现已有不少贡士交卷离场,但还有一半人在埋头苦写。陆文渊还在,眉头微皱,似乎在思考什么难题。
又过了约半个时辰,太监高唱:“时辰到,诸贡士交卷!”
剩下的贡士纷纷起身交卷。赵暎和陆文渊几乎同时站起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他们随着人流走到殿前,将试卷交给收卷官,然后按礼部官员指引,从侧门退出皇极殿广场。
走出紫禁城时,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起一片温暖的光泽。赵暎回头看了一眼,皇极殿在暮色中巍然矗立,庄严肃穆。这里,他刚刚完成了一生中最重要的考试。
“赵兄,感觉如何?”陆文渊走到他身边。
“尽了全力。”赵暎如实道,“文渊兄呢?”
“我也尽了全力。”陆文渊难得没有玩笑,“题目出得好,给了我们说话的空间。只是不知道皇上和阅卷官爱听什么。”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承天门,礼部的马车还在等候。回到会馆时,天已全黑。会馆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考完的贡士们聚在一起,热烈讨论着试题和各自的作答。有人得意,有人懊恼,有人忐忑。
李墨卿在厅中等候,见二人回来,迎上来:“二位贤弟辛苦了!我已备了酒菜,为你们接风洗尘。”
三人来到李墨卿的房间,桌上果然摆了几样精致小菜和一壶酒。李墨卿亲自斟酒:“殿试已毕,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人生一大事。来,先饮一杯!”
三人举杯共饮。酒是绍兴黄酒,温润醇厚。赵暎喝了一口,只觉得浑身疲惫都舒解了许多。
“赵贤弟的策论,想必写得很精彩吧?”李墨卿问。
“尽力而为罢了。”赵暎谦道,“墨卿兄久在京城,可知殿试阅卷的规矩?”
李墨卿放下酒杯:“殿试卷子由读卷官先阅,选出上等卷子呈皇上御览。读卷官八人,都是内阁大学士、六部尚书、都御史等重臣。今科读卷官中,有严嵩严阁老,有徐阶徐大人,还有张居正张大人——他虽官职不高,但蒙皇上特许参与阅卷。”
赵暎心中一动:“张大人也参与?”
“正是。”李墨卿压低声音,“张大人向皇上进言,说殿试读卷官当有年轻官员,以察新进士子的锐气。皇上准了,这才破例。”
陆文渊挑眉:“这么说,我们的卷子有可能被张大人看到?”
“有可能。”李墨卿点头,“不过最终排名,还是皇上钦定。皇上近年来潜心修道,但殿试这等大事,还是会亲自过问的。”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酒酣耳热。赵暎回到自己房间时,已是亥时。他疲惫不堪,但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殿试的场景在脑中一遍遍回放——皇极殿的巍峨,嘉靖帝的威严,策问题的宏大,自己作答时的专注……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尽力了。”他对自己说,然后闭上眼睛。
等待殿试放榜的三天,比等待会试放榜更加难熬。
这是最后的排名,决定着一生的起点。一甲三名直接授翰林院修撰、编修;二甲前几名可选为庶吉士,入翰林院深造;三甲及二甲后名,则分发各部观政或外放知县。
赵暎知道自己会试名次靠后,不敢奢望一甲,但若能入二甲,便有希望选庶吉士。庶吉士虽只是七品小官,却是“储相”,前途无量。
这三天,会馆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气氛。贡士们不再讨论文章,而是到处打听消息——谁与读卷官有关系,谁的卷子可能被看上,皇上的偏好是什么……流言蜚语满天飞。
钱有富这日找到赵暎,神秘兮兮地说:“赵兄,我打听到了,严阁老喜欢稳健平实的文章,最厌锋芒毕露。你那篇策论,若是写得太直,怕是要吃亏。”
赵暎心中一沉。他的文章确实不算“稳健”,尤其是整顿吏治那部分,直指时弊。
“多谢钱兄提醒。”他淡淡回应。
钱有富又说:“我叔父与礼部王侍郎有些交情,可代为打点。赵兄若需要……”
“不必了。”赵暎打断他,“既已考完,听天由命吧。”
钱有富碰了个软钉子,讪讪走了。陆文渊从廊柱后转出来,冷笑道:“他倒是会钻营。不过赵兄,你说得对,既已考完,就听天由命吧。我等寒窗十年,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那些歪门邪道。”
话虽如此,赵暎心中还是忐忑。他想起张居正,想起徐阶,又想起严嵩。自己的文章,到底合谁的意?
三月十八,放榜日。
这一次,放榜地点在东长安街的礼部衙门外。天还没亮,赵暎和陆文渊就出发了。街上已有不少贡士在往礼部赶,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和期待。
礼部衙门外已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除了贡士本人,还有他们的家人、仆役,以及看热闹的百姓。赵暎和陆文渊挤不进去,只能站在外围。
辰时正,礼部官员捧着黄榜出来了。人群瞬间沸腾,向前涌去。赵暎踮起脚,远远看见那黄榜在晨光中展开,上面的名字密密麻麻,看不真切。
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陆续传来。有人狂喜:“我中了!二甲第十八名!”有人痛哭:“怎么会是三甲……”
陆文渊忽然抓住赵暎的手臂:“赵兄,你听——”
只听礼部官员高声唱名:“一甲第一名,浙江绍兴府诸大绶!”
状元出来了!人群一阵骚动。
“一甲第二名,直隶苏州府陶大临!”
榜眼。
“一甲第三名,浙江杭州府沈坤!”
探花。
一甲唱毕,开始唱二甲。赵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都是陌生的,来自全国各地。
唱到第五十名时,陆文渊的手猛然收紧:“赵兄,是我!二甲第五十名!”
赵暎惊喜地看着他:“恭喜文渊兄!”
陆文渊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握着赵暎的手。
唱名继续。六十名,七十名,八十名……还没有赵暎。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难道是三甲?
唱到第九十名时,唱名官的声音忽然提高:“二甲第九十名,南直隶扬州府赵暎!”
赵暎脑中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稳。陆文渊一把扶住他,狂喜道:“中了!赵兄,你中了!二甲第九十名!”
是的,中了。二甲第九十名,赐进士出身。
虽然不是前茅,但已是莫大的荣耀。赵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十年的寒窗苦读,三年的屡败屡战,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回报。
“快看榜!快看榜!”陆文渊拉着他往人群里挤。
两人奋力挤到前面,抬头看那黄榜。在二甲的名单中,果然看到了“赵暎”两个字,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旁边是“陆文渊”,第五十名。
赵暎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看到了周楷的名字——三甲第一百二十名,赐同进士出身。钱有富的名字也在三甲,名次更靠后。
“走!回会馆报喜!”陆文渊兴奋道。
两人挤出人群,匆匆往回赶。一路上,不断有报喜的差役敲锣打鼓,奔向各会馆、客栈。京城的大街小巷,今日不知有多少人家欢喜,多少人家忧愁。
回到兴化会馆,里面已经炸开了锅。中了的人欢天喜地,没中的人垂头丧气。王管事早得了消息,已在门口张灯结彩,见赵暎和陆文渊回来,连连作揖:“恭喜赵老爷!恭喜陆老爷!二甲进士,光宗耀祖啊!”
会馆里其他兴化籍的贡士也围上来道贺。这次兴化共有六人中进士,赵暎和陆文渊是二甲,其余四人都是三甲,已是极好的成绩。
李墨卿也来了,满面春风:“二位贤弟高中,可喜可贺!今晚我做东,在聚贤楼设宴,为你们庆祝!”
赵暎却道:“墨卿兄稍待,我先给家里写信。”
他回到房间,取出纸笔,手竟然有些颤抖。十年寒窗,一朝及第,这封信,他等了太久。
“母亲大人膝下:儿赵暎谨禀。三月十八殿试放榜,儿蒙皇上天恩,赐二甲第九十名进士出身。儿十年苦读,终不负母亲养育之恩、父亲在天之灵。月清妹妹处,亦请代为告知。儿将于四月启程返乡,详情面禀。儿暎再拜。嘉靖三十年三月十八。”
给月清的信写得稍长些,除了报喜,还写了对未来的憧憬,写了对她的思念。两封信封好,交给驿卒,加急送回兴化。
做完这些,赵暎才觉得整个人松弛下来。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春日的阳光,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既欣喜,又有些空落落的。十年的目标终于实现,接下来该做什么?
陆文渊推门进来,手里拿着酒壶:“赵兄,独坐发什么呆?走,喝酒去!”
赵暎笑了:“好,喝酒!”
当晚,聚贤楼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不只兴化籍的进士,李墨卿还请了不少在京的同乡官员,以及赵暎、陆文渊在国子监认识的一些朋友。张居正虽未亲至,但派人送来了一幅字:“青云之志”,落款“叔大”——这是他的字。
“张大人这是勉励我们志存高远啊。”李墨卿将字展开给大家看。
众人纷纷称赞。赵暎心中感激,知道这是张居正对他的认可。
宴席开始,李墨卿起身举杯:“今日赵明远、陆文渊二位贤弟高中进士,是我兴化一大喜事!来,共饮此杯,祝二位贤弟前程似锦,早日为国家栋梁!”
众人举杯共饮。酒过三巡,气氛更加热烈。不断有人来敬酒,赵暎不善饮,但今日破例,每杯都浅浅沾唇。
席间,一个吏部的主事悄悄对赵暎说:“赵贤弟二甲出身,按例可候选庶吉士。不过今年庶吉士只选二十人,竞争激烈。贤弟若有意,可早作打点。”
赵暎谢过他的好意,但心中犹豫。打点需要银子,他哪有这个钱?况且,他也不想走这条路。
陆文渊倒看得开:“庶吉士固然好,但外放知县也不错。实实在在做些事,造福一方百姓,比在翰林院修史编书强。”
这话说到赵暎心坎里了。他想起周世廉的教诲:“为官不在大小,在能否为民做主。”若能为一县父母官,踏踏实实做些事,也是好的。
宴至深夜方散。赵暎有些微醺,回到会馆,却睡不着。他推开窗,看着京城的夜空。今夜星光灿烂,春风拂面,带着淡淡的花香。
十年寒窗,终于到了这一天。进士及第,光宗耀祖,不负父亲遗愿,不负母亲辛劳,不负月清等待。
下一步,是等待授官。然后,衣锦还乡。
想到家乡,想到母亲,想到月清,赵暎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快了,很快就能回去了。
他取出月清送的平安符,握在掌心。又取出那块“守正”玉佩——周世廉先生所赠,他一直贴身佩戴。
“守正。”他轻声念着这两个字。
无论将来为官何处,身居何职,这两个字,他都会铭记于心。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京城渐渐沉睡,但赵暎知道,明日,又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一个新的,充满希望和挑战的开始。
而此刻,他只想享受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这份沉甸甸的、汇聚了十年心血的喜悦。
进士及第。他终于做到了。
窗外,春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也带着故乡的呼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