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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秋闱折翼 嘉靖二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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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六,赵暎与陆文渊等六名兴化生员,在西门码头登上了开往南京的客船。
船是常见的漕船改装的客船,两层,上层住客,下层载货。赵暎站在甲板上,看着故乡的城墙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水天交界处一道青灰色的影子。晨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他紧了紧身上的包袱——里面除了书籍、文房,还有母亲做的干粮、月清送的香囊,以及周世廉先生临别赠的一册《南闱墨卷精选》。
“怎么,舍不得?”陆文渊不知何时走到身边,递过一个水囊,“喝口酒暖暖身子。”
赵暎摇头:“我不饮酒。”
“乡试在即,紧张也是常情。”陆文渊自己灌了一口,望着茫茫水面,“不过赵兄,我劝你还是放宽心。功名之事,七分在人,三分在天。太过执着,反易失手。”
这话周世廉也说过。但赵暎做不到这般超脱。他肩上扛着太多期盼——母亲的、月清的、先生的,还有父亲未竟的遗愿。这些期盼沉甸甸的,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
船行三日,入长江。江面豁然开阔,百舸争流。赵暎第一次见到如此壮阔的景象,不禁凭栏远眺。同船的生员中,有个叫周世廉的远房侄子,名唤周楷,是个活泼性子,指着江上船只如数家珍:“看那挂黄旗的,是官府的粮船;那三桅大船,定是徽商的货船;还有那些小船,多是载客的……”
正说着,一艘装饰华美的楼船从旁驶过,船上丝竹之声隐约可闻。周楷压低声音:“这必是盐商的船。听说扬州盐商富可敌国,这般排场,怕是去南京走门路的。”
陆文渊嗤笑:“科举取士,本当为国选贤。如今倒好,成了权钱交易的场所。”
这话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几人都沉默了。赵暎想起周世廉讲盐□□败时的痛心疾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寒窗苦读,为的是有朝一日能改变这些,可若科举本身都已不净,这条路还走得通吗?
船到镇江,靠岸补给。众人下船活动筋骨,在码头边的茶摊歇脚。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听口音是兴化同乡,格外热情,不收茶钱,还送来一碟花生。
“几位相公是去南京赶考的吧?”老汉问。
陆文渊点头:“老伯好眼力。”
“哎,这个时节,往南京去的读书人最多。”老汉叹道,“老汉我年轻时也读过几年书,可惜连童试都未过,只能出来谋生。一晃三十年啦。”
周楷好奇:“老伯在镇江多久了?”
“二十多年了。就在这码头摆摊,见过的举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老汉眼中闪着光,“有中年中举喜极而泣的,有屡试不第疯疯癫癫的,还有……”他压低声音,“还有暗中使银子买关节的。世道啊,变了。”
赵暎心中一动:“老伯是说,乡试也有人舞弊?”
“这话老汉可不敢乱说。”老汉连忙摆手,“不过……相公们到了南京便知,那些大客栈早被盐商、富户包下,专供他们请的‘名士’住着。那些‘名士’做什么?无非是猜题押题,打点关节。”他看了看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上科应天乡试,有个富家子花了两千两银子,买通誊录房的吏员,将他的卷子与一个寒门才子的卷子调换了名号……”
“竟有此事!”周楷惊呼。
陆文渊却神色平静:“老伯说的,我也听闻过。不过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富家子后来如何?”
“中是中了,但放榜后被人揭发,如今还在大牢里蹲着呢。”老汉道,“所以老汉劝几位相公,真才实学才是根本。那些歪门邪道,即便一时得逞,终究不是正途。”
茶凉了。众人默默喝茶,各怀心事。赵暎望着江上来往船只,忽然觉得这科举之路,比他想象的更为复杂险恶。
八月十四,船抵南京。
南京城的气派让这些水乡子弟震撼不已。城墙高耸,绵延数十里,城门上车马如流。进了城,更是繁华扑面而来——宽阔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绸缎庄、酒楼、书铺、茶肆,招牌幌子五光十色。行人摩肩接踵,各色口音混杂,有官员的轿子鸣锣开道,有商队的骡马驮着货物,也有像他们一样的书生,背着书箱匆匆走过。
按惯例,兴化籍的考生多聚在城南的“兴化会馆”。那是一处三进院落,由早年发迹的兴化籍官员捐资修建,专供同乡士子赴考时暂住。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陈,登记了各人的姓名、籍贯、保结,分配房间。
赵暎与陆文渊同住一屋。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窗外可见一丛翠竹。安顿好行李,陆文渊提议去贡院看看:“熟悉下场地,心里踏实。”
贡院在南京城东,夫子庙旁。远远便看见那一片青砖高墙,墙头插着防止攀爬的荆棘。正门紧闭,只有侧门有兵丁把守。门前广场上已聚集了不少考生,有的仰头看那“江南贡院”的匾额,有的三五成群低声议论。
赵暎站在广场边缘,看着这座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考场。贡院规模宏大,据说内有号舍两万余间,每三年一度的江南乡试,上万士子在此鏖战九天。他想象着九天后的自己坐在某间号舍里,对着试题苦思,心中既期待又忐忑。
“赵兄!陆兄!”
回头一看,是李墨卿——周世廉提过的另一位兴化籍考生,家住城中,父亲是个小吏。李墨卿比赵暎大两岁,白净面皮,说话温文尔雅:“二位刚到?可去拜过监临大人了?”
“监临大人?”赵暎不解。
“就是主考官、副主考。”李墨卿解释道,“按规矩,考生需递门生帖拜见,虽未必能见到本人,但礼数要尽到。我带了些家乡土仪,正要去呢。”
陆文渊摇头:“我不去。科举取士,凭的是文章,不是这些虚礼。”
李墨卿也不勉强,转向赵暎:“赵兄可要同往?”
赵暎犹豫了。周世廉曾叮嘱:“场外功夫要做,但不可太过。太过则近谄,反招人厌。”他想了想,道:“李兄先请,我明日再去。”
李墨卿走后,陆文渊冷笑道:“你瞧他那样子,怕是早就打点好了关节。”
赵暎不置可否。他知道陆文渊愤世嫉俗,但李墨卿为人如何,还需相处才知。
两人在贡院附近转了一圈,又去夫子庙上了香。庙中香火鼎盛,考生络绎不绝,都在祈求孔圣人保佑。赵暎也恭恭敬敬拜了三拜,心中默念:“不求高中,但求无愧。”
八月十八,乡试第一场。
四更天,兴化会馆便已灯火通明。考生们早早起身,检查考篮——笔墨纸砚、蜡烛、干粮、水壶,还有防蚊的艾草、提神的薄荷油。赵暎将月清送的香囊也放进篮中,那淡淡的茉莉茶香,能让他心神宁静。
五更,众人出发。街上已满是赶考的士子,如一条沉默的河流,涌向贡院。天空还是深蓝色,疏星几点,秋凉如水。
贡院门前灯火通明,兵丁执戟肃立。考生排成长队,依次接受搜检。搜检极其严格:脱去外衣,解开发髻,连鞋袜都要脱下检查;考篮被翻个底朝天,干粮掰开,水壶倒空,笔杆拧开,砚台底面也要查看。有个考生在袜子里藏了蝇头小抄,当场被拖走,功名路就此断绝,那绝望的哭号声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赵暎通过搜检,领了考牌——“玄字一百七十三号”。跟着衙役进入贡院,穿过重重门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排排号舍如蜂巢般整齐排列,一眼望不到头。每间号舍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三面砖墙,一面敞开,内有木板两块,一块当桌,一块当凳。上方有瓦遮顶,但无门无窗,只挂着一块布帘。
找到自己的号舍,赵暎放下考篮,打量这方寸之地。这就是他未来九天要待的地方——白天在此答卷,夜晚在此栖身。墙角有蜘蛛网,木板上还有前科考生刻的字迹:“天道酬勤”、“三年后再来”。
辰时正,鸣炮封门。所有考生入号舍,帘子放下,贡院大门缓缓关闭。九天之内,除非交卷或发生重大变故,任何人不得出入。
试题由衙役分发到各号舍。赵暎展开试题纸,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经义四道。首题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研墨,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方歙砚。墨是月清送的徽墨,磨开后有淡淡的松烟香气。提笔时,他深吸一口气,让心神沉静下来。
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八股文的格式早已烂熟于心。但周世廉教导过:“格式是骨,思想是魂。骨要端正,魂要鲜活。”赵暎在“亲民”二字上做文章,结合近日所见所闻,写民生之多艰,写为官者当如何“亲民”。
写到一半,忽听隔壁号舍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接着是呕吐声。衙役匆匆赶来,将那人搀扶出去——怕是撑不到九天了。赵暎心中凛然,更加专注。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秋雨淅淅沥沥落下,敲打着号舍的瓦顶。赵暎赶紧用油布遮住试卷,又点燃蜡烛。雨丝被风吹进号舍,打湿了衣角。他蜷缩在角落,继续写经义题。
夜幕降临时,雨势渐大。赵暎吃了些干粮——母亲做的烙饼,虽已冷硬,但嚼着有种踏实的感觉。就着凉水咽下,继续挑灯夜战。
第一场要作七篇文章,时间紧迫。赵暎写到三更天,手指冻得僵硬,呵口气暖暖,继续写。蜡烛燃尽一支,又换一支。远处传来梆子声,四更了。
他终于在天亮前写完最后一篇。检查一遍,卷面整洁,无涂改。将试卷仔细封入卷袋,靠在墙上闭目养神。雨还在下,滴答滴答,如更漏声声。
第二场考诏、诰、表、判等公文写作,第三场考经史时务策论五道。赵暎一场场考下来,体力心力都消耗极大。号舍阴冷潮湿,他的旧疾——幼年落下的风寒症隐隐有复发迹象。到第七天夜里,他开始发烧,额头滚烫,浑身发冷。
昏沉中,他听见隔壁号舍传来呻吟声,还有衙役抬人出去的脚步声。不能倒下,他对自己说,绝对不能倒下。还有两天,坚持住。
他取出月清送的香囊,贴在鼻端。茉莉和茶蕊的清香幽幽传来,仿佛那个清秀的少女就在身边,轻声说:“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平安回来。”
还有母亲。还有先生。还有四牌楼上那块匾额。
赵暎咬紧牙关,用凉水浸湿汗巾敷在额头,强打精神继续答题。烛火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砖墙上,孤独而倔强。
第九天午后,最后一场交卷。
赵暎拖着虚浮的脚步走出号舍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九天不见天日,恍如隔世。贡院内一片狼藉——有考生被人搀扶着出来,面色蜡黄;有的一出考场便瘫倒在地;还有的放声大笑,状若疯癫。
陆文渊在门口等他,见他脸色苍白,连忙扶住:“赵兄,你……”
“无妨,只是有些累。”赵暎勉强笑道,“文渊兄考得如何?”
“还成。”陆文渊难得没有玩笑,神色凝重,“你发烧了?我扶你回会馆。”
回程的路上,赵暎几乎是被陆文渊半搀半抱着走的。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耳边嗡嗡作响,只有陆文渊的声音时远时近:“坚持住,就快到了……”
回到会馆,赵暎一头栽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
他做了很多梦。
梦见十六岁那年站在四牌楼下,仰头看“参平同第”的匾额,阳光刺眼。
梦见竹西书院里,周世廉讲“大欲小欲”,声音如钟。
梦见月清在月光下递来香囊,说“我等你”。
还梦见父亲,还是三年前的模样,站在书房里对他说:“明远,赵家的希望,就在你身上了。”
最后,他梦见自己站在贡院放榜墙前,从最后一名往前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赵暎”两个字。他急了,挤到最前面,从头看起,还是没有。榜文上的字忽然流动起来,化作一滩黑水,将他淹没。
“不——!”
赵暎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醒了?”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会馆的床上,窗外天光微明。床边坐着一个人,藕荷色衣衫,双丫髻,正是月清。
“月清?你怎么……”赵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爹爹来南京办事,我跟着来的。”月清端过一碗药,“听说你病了,我便来了。已经三天了。”
药汤冒着热气,有股苦涩的味道。赵暎接过,一口口喝下。药很苦,但心里很暖。
“陆公子去打听放榜的消息了。”月清接过空碗,用手帕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你烧得厉害,一直说明话,喊爹爹,喊娘,还喊……我的名字。”
赵暎脸一热,垂下眼帘。
“赵家哥哥,”月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无论中与不中,你都是你。我……我们都为你骄傲。”
窗外传来脚步声,陆文渊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看见赵暎醒了,强笑道:“赵兄可算醒了。感觉如何?”
“好多了。”赵暎坐直身子,“放榜……有消息了?”
陆文渊沉默片刻:“今日午后放榜。不过……”他顿了顿,“我打听到一些风声,今科应天乡试,取中一百二十名。副主考是严嵩的门生,阅卷时……颇重门第。”
赵暎心中一沉。他家世清寒,又无门路,若考官真看中这些,恐怕凶多吉少。
月清握住他的手:“别多想,先养好身子。”
午后,赵暎执意要去贡院看榜。月清和陆文渊拗不过他,只好搀扶他前往。
贡院前已是人山人海。榜文还未贴出,但人群已挤得水泄不通。赵暎站在外围,远远望着那面照壁,心跳如擂鼓。他想起梦中的情景,手心渗出冷汗。
未时正,锣声响起。几个衙役捧着大红榜文出来,当众张贴。人群如潮水般涌上,欢呼声、叹息声、哭喊声瞬间爆发。
“我中了!我中了!”一个中年书生手舞足蹈,状若疯癫。
“怎么没有……怎么会没有……”另一个考生瘫倒在地,嚎啕大哭。
赵暎没有挤上前。他看见陆文渊奋力挤进人群,很快又挤出来,脸色铁青。又看见李墨卿从人群中走出,面带喜色——他中了。
陆文渊走回赵暎身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说吧。”赵暎的声音异常平静。
“……没有。”陆文渊艰难地说出两个字,“你和我……都没有。”
预料之中的结果,但真听到时,心还是像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赵暎眼前一黑,几乎站立不稳。月清紧紧扶住他:“赵家哥哥……”
“我没事。”赵暎听见自己的声音,空洞而遥远。
他推开搀扶,一步一步走向人群外围。喧闹声渐渐远去,阳光刺眼,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他想起九天号舍中的煎熬,想起母亲熬夜织布的身影,想起月清月光下的誓言,想起周世殷切的期望。
都落空了。
十年寒窗,一场秋雨,就这么碎了。
回兴化的船,比来时沉重许多。
赵暎站在船尾,看着南京城渐渐消失在烟波之中。来时的憧憬、志气,如今都化作了泡影。他裹紧了衣衫——秋意渐浓,江风带着寒意,直透骨髓。
陆文渊陪在身边,难得没有说话。这个向来洒脱的才子,此次也落榜了,但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良久,他才开口:“赵兄,一次落榜,不算什么。古来多少名臣大儒,都是屡试不第。范仲淹考了三次,韩愈考了四次……”
“文渊兄不必安慰我。”赵暎打断他,“我知道,是我学力未逮。”
“不是学力的问题!”陆文渊忽然激动起来,“你那几场的文章,我看过草稿,篇篇都是上乘之作!尤其是策论那篇《论盐政疏》,针砭时弊,切中要害,比那些空谈性理的强多了!是那些考官有眼无珠,只知讨好权贵!”
赵暎苦笑。这话或许是事实,但落榜就是落榜,找再多理由,也改变不了结果。
船行至镇江,又下起了雨。秋雨绵绵,江面雾蒙蒙一片。赵暎旧疾未愈,又在船头吹了风,当晚便发起高烧。这一次比在南京时更凶险,他时而清醒,时而昏迷,口中喃喃说着胡话。
陆文渊急得团团转,船家找来郎中医治,灌了几副药下去,烧才稍稍退了些。但赵暎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船到兴化那日,雨势倾盆。
码头上,徐氏撑着破旧的油纸伞,已在雨中等待多时。见儿子被人搀扶着下船,脸色惨白如纸,她的眼泪瞬间滚落,却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上前紧紧握住儿子的手:“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月清也来了,站在不远处,没有撑伞,任凭雨水打湿衣衫。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但看见赵暎时,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赵暎想对她们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这一病,就是一个月。
赵暎躺在床上,时睡时醒。睡时多梦,总是梦见考场、榜文、父亲失望的眼神;醒时则望着屋顶的椽子发呆,不言不语。
徐氏日夜照料,眼睛熬得通红。月清常来,有时带些滋补的汤药,有时只是静静坐在床边,陪他说说话——虽然多半是她自言自语。
“茶行的生意好些了。爹爹听了我的建议,与苏州的茶商合伙,走漕运北上,第一批茶叶已经发往天津卫。”
“陆公子前日来过,留了幅画,说是给你解闷的。画的是昭阳湖秋色,题了句诗:‘莫道秋江离别苦,明日舟车又何处。’”
“周先生也派人来问过,让你好生养病,不必急着去书院。”
赵暎听着,偶尔点头,却很少回应。他觉得自己像个废人,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二十岁了,功名未成,家业未立,还拖累母亲和月清为他操心。
这日午后,雨终于停了。久违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一片光斑。赵暎挣扎着坐起,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
徐氏端药进来,见他坐起,惊喜道:“我儿觉得好些了?”
“嗯。想出去走走。”
徐氏犹豫了一下,还是扶他下床,给他披上厚厚的棉袍。赵暎推开屋门,秋阳晃得他眯起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簌簌落下。
他缓缓走到院中,抬头看天。天空澄澈如洗,几缕白云悠悠飘过。远处传来货郎的叫卖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世界依旧运转,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失意而停下。
“暎儿。”徐氏站在他身后,声音轻柔,“娘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赵暎回头。
“你爹当年,也是考了三次乡试才中的举。”徐氏眼中闪着泪光,“中举那年,他已经二十八岁了。放榜那日,他回到家,抱着我大哭,说‘终于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可后来他常跟我说,那三次落榜,才是他真正长进的时候——第一次落榜,知道了天外有天;第二次落榜,学会了沉心静气;第三次落榜,终于明白了读书的真意,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明理、为了济世。”
她走到儿子面前,握住他冰凉的手:“你才二十岁,路还长。一次跌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要能爬起来。”
赵暎喉头哽咽,久久说不出话。
这时,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徐氏去开门,是月清。她提着一个食盒,看见赵暎站在院中,眼中一亮:“赵家哥哥能下床了?”
“月清妹妹来了。”赵暎勉强笑笑。
月清将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热茶。“我亲手做的,清淡,适合你现在的身子。”
三人坐在院中石凳上。阳光暖洋洋的,驱散了连日的阴霾。赵暎喝着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沁人。他忽然想起院试那日,月清送他茶叶时的情景,想起自己立下的誓言。
“月清,”他放下茶杯,声音还有些虚弱,“我落榜了。”
“我知道。”月清平静地看着他。
“我可能……还要等三年。”
“我等你。”
还是那三个字,轻轻柔柔,却重如千钧。
赵暎眼眶发热。他避开月清的目光,望向院墙外——能看到四牌楼的一角飞檐,在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我想去看看四牌楼。”他说。
徐氏想劝他再养养,月清却道:“我陪你去。”
四牌楼在夕阳下静静矗立。
赵暎站在牌楼下,仰头看着那些匾额。“进士第”、“解元第”、“会元第”、“状元第”……还有最高处那块“参平同第”。三年前,他在这里立誓要功成名就;三年后,他铩羽而归,誓言成了空谈。
风起,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街上行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认出他,窃窃私语:“那就是赵家的儿子,听说乡试落榜了,还病了一场……”
“可惜了,原本是个读书种子……”
“沈家的姑娘还常去看他,怕是要误终身了……”
赵暎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
月清走到他身边,轻声说:“赵家哥哥,你还记得这块‘参平同第’匾的来历吗?”
“陈氏三兄弟同年登科。”
“不止。”月清仰头望着匾额,“我爹爹说过,陈氏三兄弟中,老大考了四次乡试才中举,老二考了三次,只有老三是一次中的。但后来,反倒是老大官做得最大,政声最好。因为他经的磨难多,心志更坚,更懂民生疾苦。”
赵暎转头看她。夕阳将月清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
“功名迟早会有的。”月清继续说,“但人这一生,不止有功名。有亲情,有友情,有……有值得守候的人。”她脸微红,却依然看着他,“赵家哥哥,无论你考多少次,无论中与不中,我都会等。不是因为你将来可能中举中进士,而是因为你是你。”
这番话,如春风吹过冻土,如暖流注入冰河。赵暎心中那块压了一个月的巨石,忽然松动了。他深深吸了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
“月清,”他说,“再给我三年。”
“好。”
“三年后,我必中举。”
“我信。”
夕阳渐渐沉入城墙之下,四牌楼的影子越拉越长。赵暎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参平同第”的匾额,转身,与月清并肩走入暮色之中。
他的脚步依然有些虚浮,但脊背挺直了。前方路还长,但至少此刻,他知道自己不是独行。有母亲在家中等候,有月清在身旁守候,有先生在书院等候。一次跌倒,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要能爬起来,继续向前。
回到家中,赵暎对徐氏说:“娘,明日我想去竹西书院,拜见先生。”
徐氏眼中含泪,却笑着点头:“好,娘给你准备些束脩。”
夜里,赵暎躺在床上,没有再做噩梦。他拿出月清送的香囊,贴在胸口。茉莉和茶蕊的香气幽幽传来,如一个温柔的承诺。
窗外,秋虫还在唧唧地叫着。兴化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四牌楼上的风铃,在夜风中偶尔响起,清脆,悠远,如时光深处的回音。
三年。他还有三年。这一次,他要走得更稳,更坚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