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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举人功名 嘉靖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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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靖二十八年的秋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九月初三清晨,赵暎站在竹西书院的廊下,看着院中那棵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晨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锦绣。他弯腰拾起一片,叶脉清晰如掌纹,边缘已经开始蜷曲。
“三年了。”身后传来周世廉的声音。
赵暎转身行礼:“先生。”
周世廉一身半旧道袍,须发比三年前更白了些,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他打量着眼前的学生——二十三岁的赵暎,身量比三年前高了半头,肩背更宽阔,眉宇间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沉稳和坚毅。只是眼神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都准备好了?”周世廉问。
“准备好了。”赵暎的回答简洁有力。
今日是他第二次赴南京参加乡试的日子。三年前那场秋雨中的折翼,像一根刺扎在心头,时时提醒他不可懈怠。这三年来,他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在了读书上——天未亮便起身温书,夜深了还在灯下作文。母亲徐氏的白发更多了,月清的茶行生意越做越大,陆文渊游历归来又离去……唯有他,像一头埋头拉犁的老牛,只盯着脚下的路。
周世廉示意他坐下,亲手斟了杯茶:“今日不讲课,只谈心。说说,这三年来,你最大的长进是什么?”
赵暎思索片刻:“学生学会了‘沉’字。”
“哦?怎么讲?”
“从前读书,总想着要快,要多,要出类拔萃。落榜后才明白,学问如酿酒,急不得。须得沉下心,一字一句咀嚼;沉住气,一遍一遍打磨;沉到底,把根扎牢了,才不怕风吹雨打。”赵暎顿了顿,“先生常说的‘板凳要坐十年冷’,学生如今才真正懂了。”
周世廉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能悟到这一层,这三年的苦便没有白吃。”他话锋一转,“不过,这次乡试,你还是要做好两种准备。”
“先生请讲。”
“一是中举的准备。”周世廉放下茶杯,“你的文章,我已看过近百篇,经义扎实,策论切要,诗赋也颇有风骨。按说应该能中。但科举之事,除了学问,还有时运、考官偏好、甚至朝局风向。今年应天乡试的主考官定了,是礼部右侍郎徐阶。”
赵暎心中一动。徐阶这个名字,在士林中颇有分量——嘉靖二年探花,以清直敢言著称,虽在严嵩手下为官,却始终保持着独立立场。若是他主考,或许能公正些。
“徐阶此人,学问好,眼光也毒。”周世廉继续道,“他喜欢有实学、有见地的文章,厌恶空谈。你那篇《论江南赋役疏》的底稿,我托人递过去了——不是走门路,只是让他知道,江南士子中也有关心民瘼的。”
赵暎一惊:“先生,这……”
“不必多虑。”周世廉摆手,“老夫致仕多年,但朝中还有几个学生。徐阶当年在翰林院时,与我也有些交情。让他提前看看你的文章,是让他心中有数,不是要他徇私。你的文章若不好,递上去也是自取其辱。”
话虽如此,赵暎知道先生为了他,终究是破了例。他起身长揖:“学生定不负先生苦心。”
“坐下。”周世廉让他坐下,“第二个准备,是再次落榜的准备。”
赵暎沉默。
“若这次还不中,你待如何?”周世廉盯着他的眼睛,“是继续苦读三年,还是另寻出路?你母亲年事渐高,沈家姑娘也等了你这些年。功名虽重,但人生在世,不止这一条路。”
这个问题,赵暎其实想过无数次。夜深人静时,他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看着月清每次来时强装的笑颜,心中不是没有动摇。但每次动摇后,那股不甘便如野草般疯长——他不信自己真的不行,不信寒窗十年换不来一个公道。
“学生……还是想再试一次。”赵暎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过这次,若再不中,学生便去县学谋个教谕的职位,奉养母亲,安稳度日。至于月清……”他顿了顿,“不能让她再等了。”
周世廉久久看着他,忽然笑了:“好。有这般心志,此番必中。”
从书院出来,赵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东街。
沈记茶行已经扩了门面,三间铺面打通,气派了不少。柜台后,月清正在打算盘,手指翻飞如蝶,算珠噼啪作响。她比三年前更清瘦了些,但眉眼间多了干练和从容。藕荷色的衫子换成了更稳重的靛青,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一支简单的玉簪。
看见赵暎进来,月清眼睛一亮,随即又垂下眼帘,对伙计吩咐了几句,才走过来:“赵家哥哥来了。”
“来看看你。”赵暎看着她眼下的青影,“又熬夜对账了?”
“月底盘账,总是忙些。”月清引他到后堂,“爹爹去苏州了,说是要谈一桩大买卖。”
后堂布置得雅致,墙上挂着陆文渊去年送的一幅《松溪品茗图》,题着“茗香清心”四字。月清沏了茶,是今年的秋茶,汤色清亮,香气馥郁。
“明日就要动身了?”月清问。
“嗯。和陆文渊他们一起,还是走水路。”
“东西都备齐了?干粮、衣裳、笔墨……”
“都齐了。”赵暎看着她忙碌的样子,心中一暖,“月清,这些年,辛苦你了。”
月清手一顿,抬眼看他,眼中泛起涟漪:“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对不住你。”赵暎声音低沉,“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自愿等的。”月清低下头,摆弄着茶杯,“爹爹前些日子又说,盐运司李主事家想提亲,对方是嫡子,二十岁,刚中了秀才……”
赵暎的心提了起来。
“我回绝了。”月清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说,我心里有人了,这辈子就等他一个。”
“月清……”赵暎喉头发紧。
“赵家哥哥,”月清认真地看着他,“我不是那些深闺小姐,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我懂你——你这三年怎么过的,我都看在眼里。你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你是为了对得起自己读的书,对得起你爹的期望,对得起周先生的教诲。这样的人,值得我等。”
她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个包袱:“这里面是两身新衣裳,料子厚实,南京秋天凉。还有一包参片,累了含一片。这……”她拿出一个小锦囊,脸微微泛红,“是我去文昌祠求的,你带着。”
锦囊是深蓝色的,绣着祥云纹,里面装着平安符。赵暎接过,握在手中,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月清,”他郑重地说,“这次,我一定中举回来。”
“我信。”月清笑了,笑容如秋阳般温暖,“不过,中不中都要平安回来。我和徐姨,都在家等你。”
八月十二,赵暎再次站在了南京兴化会馆的门前。
还是那个精瘦的陈管事,还是那间与陆文渊同住的屋子。只是这一次,同来的生员中多了些新面孔,少了些旧人——三年间,有人放弃科举转而行商,有人屡试不第郁郁而终,也有人像李墨卿那样,三年前中举后已进京准备会试。
陆文渊是前日到的。他这三年游历了半个江南,访名山,会名士,画艺诗文更进一层,但功名之心似乎更淡了。见到赵暎,他大笑着拍肩:“赵兄!三年不见,更见沉稳了!”
“文渊兄倒是风采依旧。”赵暎笑道。
两人收拾停当,陆文渊神秘兮兮地关上门,低声道:“你可知今年乡试的内幕?”
赵暎心中一凛:“什么内幕?”
“严嵩要倒台了。”陆文渊声音压得更低,“宫里传来消息,皇上对严嵩日渐不满,已有意换人。徐阶这趟来南京主考,就是皇上放出的信号——要提拔一批不属严党的官员。”
赵暎想起周世廉的话,心中了然:“所以这次阅卷,会更重才学?”
“正是。”陆文渊点头,“尤其是策论。我听说,徐阶出题可能会紧扣时弊,考盐政、考边饷、考吏治。你那几篇关于赋役、盐法的文章,正对路子。”
这消息让赵暎既振奋又忐忑。振奋的是,若真如此,寒门士子或许有机会;忐忑的是,自己的见解是否真的够深刻,能否入得了徐阶的法眼。
八月十五,中秋夜。会馆设宴,款待所有兴化籍考生。席间,陈管事举杯祝酒:“诸位相公寒窗苦读,今番秋闱,必能高中!老朽在此预祝,他日四牌楼上,再添新匾!”
众人举杯共饮。赵暎看着杯中清酒,想起三年前那个病倒在归途中的自己,想起母亲的白发,想起月清的等候。他默默将酒饮尽,心中暗誓:此番定要搏个功名回来。
宴后,赵暎独自来到院中。明月当空,清辉如水。南京城的灯火如星河般铺展到天际,远处秦淮河上,隐隐传来丝竹歌声。这座六朝金粉之地,今夜不知有多少士子对月祈愿,期盼九天后的那场鏖战能改变命运。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暎回头,见是李墨卿的弟弟李墨林,今年第一次参加乡试,才十九岁,脸上还带着稚气。
“李兄也来赏月?”赵暎问。
“心里慌,睡不着。”李墨林老实说,“赵兄,你说……我能中吗?”
赵暎看着这个紧张少年,仿佛看到三年前的自己。他温和道:“尽人事,听天命。把该答的题答好,其余不必多想。”
“可我听说,科举不光看文章,还要看门第、看关系……”
“或许有这种事。”赵暎望向明月,“但真正的好文章,如明珠在匣,终会被人看见。李兄,信你自己。”
李墨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行礼告辞。
赵暎继续站在月下。夜风渐凉,他紧了紧衣衫,手触到怀中的锦囊——月清送的平安符还在那里,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心。
八月十八,贡院的大门再次在赵暎面前打开。
搜检、领号牌、入号舍——流程与三年前一般无二。只是这一次,赵暎的脚步更稳,心也更定。他的号舍是“地字八十六号”,位置靠里,相对安静。
试题发下时,赵暎深吸一口气,展开。
首题:“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他研墨,提笔。这一次,他没有急于破题,而是闭上眼睛,让心神完全沉静下来。三年的积淀,周世廉的教诲,月清的期盼,母亲的辛劳……种种画面在脑中一一闪过,最后化作笔尖流淌的文字。
“君子之心,如青天白日,无纤毫隐蔽;小人之心,如幽室暗隅,常怀忧惧。然君子何以能坦?小人何以常戚?盖君子循理而行,仰不愧天,俯不怍人;小人徇欲而动,得之则喜,失之则忧……”
他写得从容不迫,每一句都反复斟酌,既要合圣贤本意,又要融入自己的思考。写到“理”与“欲”之辨时,他想起了沈家茶行与盐运司的纷争,想起了市井百姓的疾苦,笔锋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经世致用。
三篇文章作完,已是午后。赵暎吃了些干粮——这次母亲做了肉脯,咸香有嚼劲。他慢慢嚼着,一边休息,一边在脑中构思经义题。
第二场、第三场……九天时间在笔墨间流逝。这一次,赵暎没有生病,没有焦虑,只是平静地、专注地完成每一道题。当最后一道策论题发下时,他眼睛一亮——
“问:两淮盐税,国朝岁入之大宗。然近年盐引滞销,私盐猖獗,边饷不继。当何以整顿盐政,以裕国课而安边陲?”
这正是他三年来反复思考的问题!周世廉让他研读历代盐法,月清讲述商界见闻,自己在市井的观察……所有的积累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赵暎提笔,几乎是一气呵成:
“臣闻:盐政之弊,不在法之不善,而在行之不严;不在商之不良,而在吏之不廉。今两淮盐课,所以日蹙者,其要有三:一曰引额之滥,豪商囤积居奇,小商无引可掣;二曰私贩之盛,官盐价昂质劣,民趋私盐如鹜;三曰浮费之多,自盐场至口岸,层层盘剥,十成本钱,官收其五,商得其三,胥吏取其二……”
他结合所见所闻,提出三条对策:清厘盐引,杜绝囤积;轻税降价,与私盐争市;严惩贪墨,削减浮费。每一条都有具体措施,甚至估算了可能增加的税收。
写到激动处,赵暎忘了身在号舍,忘了这是考场,只觉得胸中块垒,一吐为快。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发觉手心全是汗,背脊也湿透了。
交卷那一刻,他忽然有种奇异的轻松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完成使命的坦然。无论中与不中,他已经把最好的自己呈现在了纸面上。
等待放榜的九天,比考场上的九天更难熬。
赵暎没有像其他考生那样四处打听消息,也没有去拜会什么名士。他每日在会馆读书、练字,偶尔与陆文渊对弈一局。陆文渊依旧洒脱,考完便说“尽兴而已”,拉着赵暎游秦淮、访古刹,似乎完全不在意结果。
但赵暎知道,陆文渊也在等。每次有报喜的差役从街上经过,他手中的棋子都会停顿片刻。
九月初六午后,赵暎正在房中临《兰亭序》,忽然听见外面街道上一阵喧哗。锣声由远及近,伴随着高亢的报唱声:“捷报!捷报!贵府老爷李讳墨林,高中嘉靖二十八年应天乡试第九十七名举人!”
李墨林中了!赵暎心中一紧,笔尖在纸上留下一道墨痕。
紧接着,又一阵锣声:“捷报!贵府老爷陆讳文渊,高中第六十三名举人!”
陆文渊也中了!赵暎放下笔,站起身,手心开始冒汗。
喧哗声越来越近,似乎在朝会馆而来。赵暎听见陈管事激动的声音,听见其他考生的惊呼,听见脚步声咚咚跑上楼梯……
“砰!”门被撞开,陆文渊冲进来,脸上涨得通红,一把抓住赵暎的手臂:“赵兄!你……你……”
“我如何?”赵暎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
“你中了!第六名!第六名啊!”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混沌,赵暎脑中一片空白。他怔怔地看着陆文渊,看着随后涌进来的同窗,看着陈管事捧着大红捷报,嘴巴一张一合说着恭喜的话,却一个字也听不清。
第六名。应天乡试第六名。
三年的苦熬,九天的鏖战,换来了这两个字。
“赵相公!赵相公!”陈管事将捷报塞到他手中,“快看看!白纸黑字,千真万确!”
赵暎低头,看见捷报上写着:“捷报贵府老爷赵讳暎,高中嘉靖二十八年应天乡试第六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亚元。乡试第六名至第十名称亚元。
他的手开始颤抖,纸张发出簌簌的响声。眼前的一切忽然变得模糊——陆文渊狂喜的脸,同窗羡慕的眼神,窗外明媚的秋光……都融化成一片斑斓的光晕。
“赵兄!赵兄你怎么了?”陆文渊扶住他。
赵暎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捷报上,晕开了墨迹。
他想起三年前病倒在归途中的自己,想起母亲在雨中等待的身影,想起月清说“我等你”时的眼神,想起周世廉说“此番必中”时的笃定。
终于……终于没有辜负。
回兴化的船,是在中举后的第五日启程的。
这一次,船上气氛完全不同。赵暎、陆文渊,还有另外两名兴化籍的新科举人,被安排在最好的舱室。船家格外殷勤,每餐都加了菜,还送来一坛绍兴酒。
但赵暎反而比来时更沉默。他常常站在船头,望着江水东流,一望就是半天。
陆文渊理解他的心情,也不打扰,只是偶尔递过一杯酒:“喝点,暖暖身子。”
船到镇江,又停靠补给。赵暎下船,走到三年前那个茶摊前。摊主还是那位老汉,看见赵暎身上的举人服饰,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你……你是三年前那位相公!”
“老伯好记性。”赵暎微笑坐下。
老汉激动得手足无措,倒了最好的茶,又端来瓜子、花生:“相公……不,老爷!老爷高中了?”
“侥幸中了。”
“好啊!好啊!”老汉眼眶湿润,“老汉在这码头三十年,见过多少读书人来来去去。像老爷这样落榜不馁、卷土重来的,最是有出息!往后必定鹏程万里!”
赵暎心中感慨。他取出些碎银放在桌上:“多谢老伯当年的点拨。”
“这怎么使得……”老汉推辞。
“收下吧。”赵暎诚恳道,“您的一句话,让我记了三年。”
离开茶摊时,老汉一直送到码头,反复说着:“老爷保重,老爷前程似锦……”
船继续前行。赵暎靠在船舷上,看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他忽然想起《诗经》里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去时秋雨萧瑟,归时秋阳灿烂。三年光阴,改变了太多。
九月中,船抵兴化。
码头上已是人山人海。
知县吴大人亲自率县学教谕、训导及一众士绅在码头迎接——这是举人应有的礼遇。鞭炮震天响,红绸挂满了码头。赵暎一下船,便被热烈的欢呼声包围。
他在人群中寻找,看见了母亲徐氏。她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衣裳——那是月清前些日子送的料子做的。三年不见,母亲更瘦了,背更佝偻了,但眼中闪着从未有过的光彩,泪光闪闪,却笑得像个孩子。
“娘!”赵暎快步上前,跪地叩首。
徐氏扶起儿子,手颤抖着抚摸他的脸:“我儿……我儿中了……中了……”
“中了,娘,中了。”赵暎哽咽着重复。
旁边,沈老板也带着月清来了。月清今天特意打扮过,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褙子,衬得肤白如雪。她看着赵暎,眼中泪光盈盈,却抿着嘴笑,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说不尽的情意。
沈老板的态度完全变了,上前拱手,语气亲热:“贤侄高中,可喜可贺!今晚沈某在醉仙楼设宴,务必赏光!”
赵暎还礼:“谢沈伯。”
这时,知县吴大人走过来,笑着对沈老板说:“沈老板,赵举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你有个好女婿啊!”
这话说得直白,沈老板却连连点头:“是是是,吴大人说得是。”
月清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去。赵暎也有些不自在,但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道无形的门槛,终于跨过去了。
当晚,醉仙楼张灯结彩。
这是兴化城最好的酒楼,今晚被沈老板包下,宴请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知县、县丞、教谕、训导,还有各大家族、商号的代表,济济一堂。
赵暎作为主角,被安排在主桌。他穿着新做的举人公服——青罗圆领,饰以黑边,头戴绦帽,脚蹬粉底皂靴。这一身打扮,让他看起来成熟了许多,也气派了许多。
酒过三巡,知县吴大人起身举杯:“今日赵举人高中回乡,是我兴化一大喜事!本官在此敬赵举人一杯,愿赵举人来年春闱再捷,为我兴化争光!”
众人齐声附和,举杯共饮。
赵暎起身回敬:“学生能有今日,全赖父母养育之恩、师长教诲之德、乡亲扶持之情。此恩此德,没齿难忘。他日若有余力,定当回报桑梓。”
话说得得体,赢得一片称赞。
席间,不断有人来敬酒。赵暎不善饮酒,但今日破例,每杯都浅浅沾唇。喝到后来,脸上泛起红晕,眼神却依然清明。
月清坐在女眷席上,远远看着他。她很少在这样公开的场合露面,但今晚是特例。周围的夫人小姐们窃窃私语,目光不时瞟向她,有羡慕,有嫉妒,也有好奇。但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抬眼看看赵暎,眼中满是温柔。
宴至半酣,沈老板忽然起身,走到堂中,朗声道:“诸位!沈某今日有一事宣布。”
堂内安静下来。
沈老板走到赵暎面前,郑重道:“贤侄,你与小女月清,自幼相识,情投意合。如今你高中举人,功名在身,沈某愿将小女许配于你,不知贤侄意下如何?”
这话一出,满堂哗然,随即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
赵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向沈老板深施一礼:“承蒙沈伯不弃,学生三生有幸。月清妹妹蕙质兰心,能与她缔结连理,是学生之福。”
他转向月清的方向。月清早已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好!好!”知县吴大人拍掌大笑,“本官愿为二人保媒!择吉日完婚,成就一段佳话!”
满堂又是一片贺喜声。赵暎看着月清,月清也抬起头,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三年等待,终见月明。
宴席散后,赵暎送母亲回家。徐氏喝了几杯酒,有些微醺,一路上紧紧抓着儿子的手,喃喃道:“你爹要是能看到今天,该多好……”
回到家中,赵暎扶母亲坐下,自己去烧水泡茶。这个家还是三年前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些,墙皮有些脱落,家具也磨损得厉害。但今夜,简陋的屋子里洋溢着从未有过的喜气。
“暎儿,”徐氏接过茶杯,忽然正色道,“娘有句话要跟你说。”
“娘请讲。”
“你如今中了举,是体面人了。往后交往的,都是官绅名流。但你要记住,无论走到哪一步,都不能忘本。”徐氏眼中闪着泪光,“你爹常说,读书是为了明理,做官是为了济世。功名利禄都是过眼云烟,唯有做人踏实,心里干净,才是根本。”
赵暎跪在母亲面前:“娘的话,孩儿记住了。孩儿能有今日,全赖娘含辛茹苦。往后,定让娘过上好日子。”
徐氏扶起儿子,抚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娘不求什么好日子,只求你平平安安,做个对得起良心的人。”
母子俩说了很久的话,直到夜深。
赵暎回到自己房间,却没有睡意。他推开窗,秋夜的凉风拂面而来。远处,四牌楼的轮廓在月光下依稀可辨。他想起三年前那个秋雨绵绵的午后,自己病愈后站在牌楼下,对月清说“再给我三年”。
如今,三年之约已践。
他取出月清送的锦囊,里面的平安符还带着体温。又取出乡试捷报,在灯下展开。红纸黑字,实实在在。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谁?”
“是我。”是月清的声音。
赵暎开门,月清站在月光下,披着一件斗篷,脸上还带着酒宴上的红晕。
“你怎么来了?”赵暎惊讶。
“爹爹还在酒楼与吴大人说话,我……我想来看看你。”月清低着头,“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赵暎让她进屋,关上门。屋里只有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却更显温馨。
“赵家哥哥,”月清的声音很轻,“今天爹爹的话……你是真心愿意吗?”
“当然是真心。”赵暎认真地说,“月清,这三年,辛苦你了。往后,我不会再让你等。”
月清眼中泛起泪光:“我不是怕等,是怕……怕你中了举,见的世面大了,认识的人多了,会嫌弃我是个商贾之女。”
“怎么会!”赵暎握住她的手,“月清,你聪慧、坚韧、明理,胜过多少闺阁千金。我赵明远能得你为妻,是老天眷顾。”
月清终于笑了,笑容如月光般皎洁。她取出一个小匣子:“这是给你的。”
打开,里面是一对玉佩,雕成同心结的样式,玉质温润,显然是上品。
“这是……”赵暎惊讶。
“我托人去苏州买的。”月清拿起一块,系在赵暎腰间,“往后你进京赶考,戴着它,就像我在身边。”
赵暎也拿起另一块,小心地为月清系上。两人的手指无意间触碰,都微微一顿。四目相对,千般情意,尽在无言。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我该回去了。”月清轻声说。
“我送你。”
两人走出屋子,月光洒了一地银霜。赵暎送月清到巷口,看着她坐上沈家来接的马车。马车驶远,消失在夜色中。
赵暎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秋风吹过,带来远处桂花的香气。他仰头看天,星河璀璨,明月如盘。
三年之约已成,但前路依然漫长。明年春闱,才是真正的考验。但此刻,他不去想那些。只是静静享受着这份迟来的喜悦,这份来之不易的圆满。
回到家中,赵暎在父亲灵位前点了三炷香。
“爹,孩儿中举了。”他轻声说,“您放心,孩儿会继续努力,不会止步于此。赵家的门楣,孩儿一定会光耀。”
香火袅袅升起,在月光中缭绕,如一道细细的桥,连接着生死,连接着过去与未来。
夜深了。兴化城渐渐沉睡,只有四牌楼上的风铃,还在夜风中轻轻作响,清脆,悠远,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等待与坚持的故事。
而新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