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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竹西书院 赵暎入读兴 ...

  •   院试放榜后第五日,兴化县学的教谕亲自登门,送来生员巾服和入学文书。

      那是一套靛蓝色的澜衫,方巾皂靴,虽非绫罗,却是细棉质地,针脚齐整。徐氏接过时,手微微发颤,对着教谕深深道了三个万福。教谕姓陈,是个干瘦的老秀才,在县学任教谕二十余年,见惯了新进生员的悲喜,此刻却也难得露出笑容:“赵生年少有为,十六岁入县学,在本县近年也算罕见了。十日后至明伦堂行拜师礼,莫要迟了。”

      赵暎躬身应是。

      教谕走后,徐氏将巾服捧进里屋,在父亲灵位前点了三炷香。赵暎跟进去,见母亲肩头微微耸动,知道她在哭。

      “娘……”

      “你爹若在,不知该多欢喜。”徐氏抹了抹眼角,转过身时已换上平静神色,“明日去裁缝铺,再做两身换洗衣裳。县学里都是体面人,莫叫人看轻了。”

      “孩儿这身就很好。”赵暎说的是实话。那套旧直裰虽简朴,但浆洗得干净。

      徐氏却摇头:“不一样了。你如今是生员,往后交往师长同窗,总要些体面。”她从床底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些散碎银两和铜钱,“这些是这几年攒的,原本想给你娶亲用……先做衣裳吧。”

      赵暎鼻尖一酸。他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母亲白日纺织,夜里绣花,眼睛都快熬坏了。他跪下:“娘,孩儿定会争气。”

      十日后,赵暎换上崭新的澜衫,头戴方巾,脚踏皂靴,第一次以生员的身份踏入县学。

      明伦堂内已聚集了三十余人。今年兴化县院试共取中生员四十名,除少数因病告假,大多到了。赵暎年纪最轻,站在人群中颇为显眼。几个年长的生员打量他几眼,有的颔首致意,有的则面露不屑——十六岁中秀才,若非真才实学,便是运气使然。

      拜师礼由知县亲自主持。知县姓吴,举人出身,在兴化任上已三年,官声尚可。他先率众祭拜孔子像,而后训话,无非是“进德修业,忠君报国”之类。礼成后,教谕宣布:按本朝学制,新进生员需入县学肄业,但兴化县学房舍有限,今年只收二十名住斋生,余者居家自学,每月朔望来听讲。

      住斋名额按院试名次取前二十。赵暎名列三十七,本不在其列,但教谕念他年纪最幼、家境清寒,特准破例。消息宣布,堂内顿时窃窃私语。

      “陈教谕这是徇私罢?”一个胖硕的生员低声嘀咕,声音却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

      赵暎认得他,叫钱有富,院试第二十二名,家里开着米铺,据说给县学捐过修缮银两。

      教谕面色一沉:“钱生,你有异议?”

      钱有富讪讪道:“学生不敢。只是……既有规矩,当一视同仁。”

      “规矩之外,亦有人情。”一个清朗声音从后排传来。众人回头,见一个青衣书生懒洋洋倚着柱子,约莫十八九岁,眉眼疏朗,嘴角噙着笑,“赵生年少才俊,破格收录,正显县学爱才之心。钱兄若不服,何不也在院试中考个十六岁中秀才?”

      这话说得俏皮,堂内响起低低笑声。钱有富涨红了脸,却不敢发作——说话的是陆文渊,院试第九名,陆家是兴化数一数二的望族。

      教谕看了陆文渊一眼,眼中掠过一丝无奈,却不说话,算是默许。赵暎向陆文渊投去感激一瞥,陆文渊却只眨眨眼,依旧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分派斋舍时,赵暎与陆文渊恰好同住一屋。这倒不是巧合——陆文渊主动向教谕请求,说与赵暎性情相投,愿同室切磋学业。

      斋舍在县学西侧,一溜青瓦平房,每间住两人。屋内陈设简单:两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棂糊着新纸,推开可见院中几丛修竹。

      陆文渊把自己的行李扔到靠窗的床上——无非几件衣裳、几册书、一只酒壶。他见赵暎只背了个书箱,笑道:“赵兄真是轻装简从。”说着从行李中掏出一卷画轴,“初次同住,赠你一礼。”

      展开,是一幅水墨山水。远山淡染,近水微澜,一叶扁舟泊于岸边,舟上人影寥寥几笔,却意境深远。右下角落款“文渊戏墨”,钤一方朱文小印。

      “这是……”

      “前日游昭阳湖所作,觉得还入眼,便裱了。”陆文渊说得随意,仿佛送的是一张纸片。

      赵暎却知这幅画的价值。陆文渊书画双绝,在兴化士林早有名声,他的真迹,即便随意小品,也值数两银子。

      “太贵重了。”

      “画赠知音,何言贵重?”陆文渊将画挂在两人床间的墙壁上,“你看这意境——‘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何等逍遥!”

      赵暎仔细看画,果然气象开阔。他忽然想起院试那日陆文渊说的“功名如浮云”,心中若有所悟。

      三日后,县学正式开课。

      明代府州县学,生员主要研习科举之学:四书五经、时文策论、试帖诗赋。兴化县学有两位教谕、三位训导,轮流授课。每月初一、十五为大会讲,全体生员聚集明伦堂,由教谕讲解经义;平日则分斋授课,或自习。

      赵暎很快发现,县学的教学与私塾大不相同。不再有塾师逐字逐句讲解,而是重在自学与讨论。每旬交一篇时文、一首诗,由教谕批阅。每月一次“月考”,模拟乡试,排名张榜。

      第一次月考在入学的第二十天。

      考题是教谕手书,贴在明伦堂壁上:“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义利之辨。”

      时值初夏,堂内闷热。赵暎提笔沉思。朱子《集注》中说:“义者,天理之所宜;利者,人情之所欲。”这是圣贤大义。但他想起家中清寒,母亲日夜劳作,若自己不能中举入仕,改善家境,岂非不孝?又想起沈家茶行,月清为维持家业,周旋于商贾之间,这算“利”还是“义”?

      笔尖悬了片刻,终于落下:“义利非截然两途。君子守义,非不食人间烟火;小人逐利,亦非全然无义。圣人之教,在使义以为质,利以为用……”

      他写得谨慎,既不敢离经叛道,又想表达些真切的思考。完稿时已近午时,背上汗湿了一片。

      三日后放榜。赵暎挤在人群中,从后往前看,心渐渐沉下去——不是,还不是……终于,在第八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不算太好,但也不差。他松了口气,却听见身旁一阵骚动。

      “又是陆文渊第一!”

      “连中三元了——院试第九,月考却次次第一,这人真是怪才。”

      赵暎抬头,果然榜首写着“陆文渊”三字。他回头寻找,见陆文渊远远站在廊下,正与教谕说话,神情淡然,仿佛那榜首不是自己。

      傍晚回到斋舍,赵暎由衷道贺:“恭喜文渊兄,又是魁首。”

      陆文渊正在临帖,闻言放下笔,笑道:“月考第一有何可喜?不过是教谕看我的文章顺眼罢了。”他给赵暎倒了杯茶,“倒是你,第八名,不上不下,心里憋着话没说完吧?”

      赵暎一怔。

      “你的文章我看了。”陆文渊从书桌上拿起一叠稿纸——那是月考后张贴的优秀范文,供生员观摩,“‘义利非截然两途’,这话说得好。但你后面又绕回去了,说什么‘圣人以义制利’,前后矛盾,怕是心里有话不敢说。”

      赵暎被说中心事,脸上发热。

      “你知道我写什么?”陆文渊眼中闪着光,“我写:君子亦须食粟,圣人也要乘车。若空谈义理而饿殍遍野,何义之有?太祖定鼎,成祖迁都,哪一桩不是既合大义,也谋大利?”

      这话大胆得让赵暎心惊。他低声道:“文渊兄慎言,若被有心人听去……”

      “怕什么?”陆文渊嗤笑,“科举八股,本就是戴着镣铐跳舞。但心里要明白,这镣铐是镣铐,舞是自己的舞。”他顿了顿,正色道,“赵兄,我观你文章,根底扎实,但太过拘谨。你心中有沟壑,笔下却只敢画小桥流水。这样下去,乡试或许能中,但要出类拔萃,难。”

      这话如醍醐灌顶。赵暎沉默良久,起身深深一揖:“请文渊兄指点。”

      陆文渊拉他坐下:“指点不敢当。不过……你可知兴化城外有座竹西书院?”

      赵暎当然知道。竹西书院是私人讲学之所,由致仕的翰林院编修周世廉创办。周老先生嘉靖初年进士,官至翰林,因不满严嵩专权,四十岁便致仕归乡,在兴化城外昭阳湖畔建了这座书院,收徒讲学,不论贫富,只问才学。

      “周先生每旬讲学一次,明日正是讲期。”陆文渊道,“我带你去听听。”

      竹西书院在昭阳湖西岸,依水而建,粉墙黛瓦,掩映在竹林之中。次日清晨,赵暎随陆文渊出城,沿湖步行三里,便见书院门楣。门匾“竹西书院”四字是周世廉亲笔,瘦硬通神,风骨凛然。

      今日讲《孟子》。院中已坐了三四十人,有白发老儒,也有青衫士子,甚至还有两个布衣百姓。周世廉坐在堂前竹椅上,年约五十,清瘦矍铄,一袭半旧葛袍,手中无书,只端着一杯清茶。

      “今日讲《孟子·告子上》:‘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

      周先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人解此章,多言取舍之道。然孟子真意,在‘所欲’二字。鱼熊掌皆欲,是人之常情。圣贤非无情无欲,而是知何者为大欲,何者为小欲。舍小取大,方是君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下:“譬如科举功名,是欲;修身立德,亦是欲。二者可兼得否?可。但若只求功名,不修德行,便是舍熊掌而取鱼,虽得一时之利,终失根本。”

      赵暎听得入神。这与县学教谕所讲大不相同——教谕只说“科举取士,为国求贤”,却从不谈功名本身的“欲”。

      讲学毕,众学子提问。有人问及近日朝局:严嵩任首辅已三年,权势日盛,科道言官屡次弹劾皆无功而返,是否君子道消?

      周世廉沉默片刻,缓缓道:“严嵩是严嵩,君子是君子。严嵩在朝一日,君子便守节一日;严嵩在朝十年,君子便守节十年。世道有晦明,人心有清浊,但天理常在,不会因一人一时而改。”

      这话说得含蓄,但堂中诸人都听懂了——不直接批评时政,却表明了不妥协的态度。

      散学后,陆文渊带赵暎拜见周先生。周世廉打量赵暎几眼:“你就是赵暎?院试那篇《春水》诗我看过,‘欲问灵槎通汉处,乘流直破禹门东’,志气不小。”

      赵暎躬身:“学生拙作,让先生见笑了。”

      “不必过谦。”周世廉让他坐下,“陆生常提起你,说你文章踏实,只是欠些胆气。今日听讲,可有感悟?”

      赵暎想了想,认真道:“先生讲‘大欲小欲’,学生深受启发。以往只知埋头读书,求取功名,却未曾深思这功名究竟是为何而求。”

      “现在想明白了?”

      “还未完全明白。”赵暎诚实地说,“但至少知道,功名不该是最终目的。”

      周世廉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能想到这一层,已胜过许多皓首穷经的老儒。”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册书,“这是我编的《经世要略》,辑录历代典章制度、钱粮刑名之要。科举不只考经义,策论更重实务。你拿去看,有不懂之处,可来问我。”

      那是一本手抄本,纸页泛黄,但字迹工整,显然是心血之作。赵暎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离开书院时,夕阳西下,湖面泛起金光。陆文渊忽然问:“你觉得周先生如何?”

      “高山仰止。”赵暎由衷道。

      陆文渊笑了:“那你可愿拜他为师?我是说真正的师徒,不是这种听讲的关系。”

      赵暎愣住:“周先生还收徒?”

      “收,但极严。我三年前就想拜师,先生说我心性未定,还要打磨。”陆文渊难得神色认真,“你若有意,我替你引荐。”

      赵暎心中涌起热流。他知道这机会何等珍贵——周世廉虽致仕,但在朝在野都有人脉,学问更是精深。若能得他指点,不止科举有望,为人立世也将受益终身。

      “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愿意。”

      就在赵暎潜心向学之际,沈家茶行却陷入了危机。

      这日旬假,赵暎从县学回家,路过东街时,见沈记茶行门前围了一群人。走近一看,几个皂隶打扮的人正在搬抬店中茶叶,沈老板拦在门口,面红耳赤地争辩着什么。月清站在父亲身后,脸色苍白,却挺直脊背。

      “这是怎么了?”赵暎问旁边看热闹的杂货铺老板。

      老板压低声音:“盐运司的人,说沈家茶叶以次充好,克扣了给盐商的年礼,要来查封货物抵债。”

      赵暎心头一紧。他知道盐运司权势滔天——明代盐政,两淮盐税占天下盐课之半,扬州盐运使是从三品大员,连知府都要礼让三分。沈家茶行虽有些规模,但如何能与盐运司抗衡?

      正想着,听见月清清晰的声音响起:“各位差爷,我沈家与盐运司的茶叶买卖,都有账目可查。去年至今,共供货十二批,每批都有签收单据。若说以次充好,请拿出证据;若说克扣年礼,年礼清单在此,一笔笔皆可核对。”

      她手中举着一本蓝皮账册,纸张已有些卷边。为首的皂隶头目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一个小姑娘如此镇定。

      “账册可以造假!”头目梗着脖子道。

      “那就请盐运司的王管事亲自来对质。”月清不卑不亢,“上月王管事来店中,说要追加五十斤特级毛峰,但只愿出普通毛峰的价钱。家父未应,可是因此得罪了王管事?”

      围观人群中响起嗡嗡议论。盐运司压价强买的事,商界多有耳闻,但谁也不敢公开说破。

      头目脸色变了变,显然被说中要害。他恼羞成怒,一挥手:“少废话!搬!”

      几个皂隶就要往里冲。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且慢。”

      众人回头,见一个青衫书生缓步走来,正是赵暎。他如今是生员身份,澜衫方巾,皂隶见了也要客气三分。

      “这位差爷,”赵暎拱手,“在下县学生员赵暎。方才听这位姑娘所言,此事似有隐情。盐运司是朝廷衙门,办事最重法度,若真有什么误会,也该按章程来,这般当街搬抬货物,恐有损官声。”

      话说得客气,却绵里藏针。头目打量赵暎几眼,见他年纪虽轻,但气度沉稳,不像寻常书生,便放缓语气:“小相公有所不知,这是上头的差遣……”

      “既然是差遣,必有文书。”赵暎微笑,“可否让在下一观?若文书齐全,沈家自然无话可说。”

      头目语塞。他们哪有什么正式文书?不过是王管事口头吩咐,来给沈家一点颜色看看。

      僵持间,一辆马车驶来,停在街口。车帘掀起,下来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文士,正是周世廉。他今日进城访友,恰巧路过。

      “周先生!”赵暎连忙行礼。

      周世廉看看场面,已明白七八分。他走到皂隶头目面前,淡淡道:“回去告诉王崇德,就说周世廉说的:盐政关乎国计民生,莫为私利坏了朝廷法度。”

      头目一听“周世廉”三字,脸色大变——这位致仕翰林虽无官身,但在扬州官场谁人不知?连盐运使都要称一声“老先生”。

      “是,是……”头目连声应着,带人灰溜溜走了。

      一场风波暂息。沈老板拉着周世廉千恩万谢,又请赵暎进店喝茶。月清亲自沏了上好的龙井,端来时,手还有些微颤。

      “今日多谢赵家哥哥。”她低声道,眼中含着水光。

      赵暎摇头:“我没做什么,是周先生解了围。”

      周世廉却道:“若非你出面拖延,老夫也赶不及。”他转向沈老板,“盐运司那边,老夫会去信说明。但经此一事,沈老板该早作打算。”

      沈老板苦笑:“不瞒先生,盐商势力太大,动辄以断生意相要挟。小老儿本本分分做生意,却总被压价盘剥,长此以往,这茶行怕是……”

      “爹爹,”月清忽然开口,“女儿有一想法。”

      众人都看向她。月清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盐商之所以强势,是因他们垄断盐路,财大气粗。我们茶行若要生存,不能只靠他们这一条销路。女儿听闻,苏州、杭州的茶商,多有自组商队,北上京津贩茶的。我们何不也试试?”

      沈老板皱眉:“谈何容易?组建商队要本钱,北上路途遥远,风险又大……”

      “本钱可以凑。”月清目光坚定,“家中还有些积蓄,再向相熟的茶农赊欠部分新茶,先小规模试试。至于路途,可与其他商号结伴,分摊护卫费用。”她顿了顿,“女儿愿随队北上。”

      “胡闹!”沈老板拍桌,“你一个女儿家,怎可出远门?”

      “女儿家又如何?”月清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前朝有沈万三经商天下,本朝也有不少女掌柜执掌家业。爹爹年事渐高,弟弟尚幼,女儿不扛起家业,难道眼睁睁看着祖传的茶行败落?”

      堂中一时寂静。周世廉捋须看着月清,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赵暎更是心头震动——他知月清聪慧,却不知她有这般胆识。

      良久,沈老板长叹一声:“容我再想想。”

      从沈家出来,周世廉邀赵暎同行一段。暮色已浓,街上点起灯火。

      “那沈家姑娘,不简单。”周世廉忽然道。

      赵暎点头:“是。”

      “你与她……”周世廉侧目看他。

      赵暎脸一热,却坦然道:“学生与她青梅竹马,曾立誓不负。”

      周世廉沉默片刻:“士商通婚,世俗多有非议。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赵暎答得坚决,“月清虽出身商贾,但知书达理,有胆有识,不输任何闺秀。学生敬她爱她,不为门第所拘。”

      “好!”周世廉拊掌,“不慕虚荣,不囿世俗,这才是我辈读书人的气度。”他停下脚步,正色道,“赵暎,你可愿正式拜入我门下?我不只教你科举文章,更教你经世致用、立身做人的道理。”

      赵暎心头狂跳,整衣肃容,长揖到地:“学生愿意!”

      “三日后是吉日,你来竹西书院,行拜师礼。”

      拜师礼那日,赵暎沐浴更衣,带着束脩——一方母亲连夜赶制的砚屏,前往竹西书院。

      礼很简单:向孔子像和周世廉各拜三拜,奉上束脩,敬茶。周世廉喝了茶,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当年入翰林时,座师所赠。今传于你,望你不忘初心。”

      玉佩温润,刻着“守正”二字。赵暎双手接过,郑重佩在腰间。

      礼成后,周世廉开始授第一课:“今日不讲经义,讲实务。你既立志经世,可知如今朝廷最大的难题是什么?”

      赵暎想了想:“学生浅见,一是北虏南倭,边患不断;二是财政困窘,入不敷出。”

      “说到点子上了。”周世廉点头,“那你可知,财政困窘根源何在?”

      “冗官?冗兵?还是……”

      “是盐政。”周世廉一针见血,“两淮盐税,本该是朝廷岁入大宗,如今却被盐商、官吏层层盘剥,十成收入,到国库不足五成。盐商为何敢如此?因为他们垄断盐引,官商勾结。沈家茶行的遭遇,不过是冰山一角。”

      赵暎想起那日皂隶的嚣张,心中了然。

      “所以你要记住,”周世廉语重心长,“将来若有机会为官,不止要清廉自守,更要懂经济、通实务。一篇锦绣文章救不了百姓,一纸空谈改不了世道。”

      这堂课一直讲到日暮。赵暎走出书院时,脑中思绪万千。他忽然想起陆文渊的话——“科举八股是戴着镣铐跳舞”。如今他明白了,这舞要跳得好,不止要熟悉镣铐,更要看清舞台,知道为谁而舞。

      秋七月,乡试日期渐近。赵暎向周世廉告假半月,闭门苦读。月清托人送来一包新茶和一双她亲手做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实,针脚细密。

      八月初,赵暎将启程赴南京。临行前夜,他来到沈家茶行后门——这是两人儿时常玩的地方。月清果然等在那里,月色下,她穿着一身浅青衣衫,如出水芙蓉。

      “明日就要走了?”月清轻声问。

      “嗯。陆文渊同行,还有县学几个同窗。”

      沉默。蟋蟀在墙根鸣叫,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南京……很远吧?”月清又问,与院试那日问的一样。

      “走水路,顺风的话,十来日可到。”赵暎也答得一样,但心境已大不相同。那时是憧憬,如今是责任。

      月清从袖中取出一只香囊,绣着并蒂莲:“这里面放了晒干的茉莉和茶蕊,可以安神。路上……照顾好自己。”

      赵暎接过,香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香气。他看着月清,忽然握住她的手——这是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月清的手微凉,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

      “月清,”赵暎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待我中举归来,必娶你为妻。”

      月清抬头,眼中映着月光:“我等你。无论多久。”

      两人相视无言,千言万语都在这一眼里。远处传来打更声,二更天了。

      “回去吧,夜里凉。”赵暎松开手。

      月清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赵家哥哥。”

      “嗯?”

      “无论中与不中,都要平安回来。”

      赵暎重重点头。

      月清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赵暎站在原地,握着那只香囊,良久,才转身离开。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坚定地向前延伸。

      回到家中,母亲还在灯下缝补。见他回来,只道:“行李都收拾好了,干粮装在蓝布包袱里。银两分两处放,万一……”

      “娘,我会小心。”

      徐氏停下针线,看着他:“我儿长大了。”她眼中泛着泪光,却笑着,“去吧,去闯你的天地。娘在家,等你回来。”

      赵暎跪下行礼。他知道,这一去,不只为自己,为母亲,也为月清,为所有期盼他的人。乡试是龙门,跃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跃不过去……他摇摇头,不去想这个可能。

      窗外,秋虫唧唧。兴化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四牌楼隐在夜色中,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遥远的祝福。

      赵暎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眠。他想起四牌楼上的匾额,想起竹西书院的教诲,想起月清月光下的容颜,想起母亲灯下的白发。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凝成一股力量,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也暖暖地支撑着他。

      天快亮时,他才朦胧睡去。梦里,他看见自己站在四牌楼下,仰头望着那块“参平同第”的匾额。匾额上的金字忽然流动起来,化作一条金鲤,一跃而起,穿过云层,消失在天际。

      鲤鱼跃龙门。他也要跃过去。必须跃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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