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四牌楼的誓言 嘉靖二十年 ...

  •   嘉靖二十年,春分刚过,兴化水乡的晨雾还未散尽。

      十六岁的赵暎站在自家院中的老槐树下,看着母亲徐氏用那双满是茧子的手,仔细熨烫着他那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衣裳是父亲在世时赶考穿过的,袖口已经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折痕笔挺如刀。

      “今日院试最后一场,切莫紧张。”徐氏的声音平静,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你爹当年就是穿着这件衣裳中的秀才。”

      赵暎点点头,目光落在母亲鬓角新添的霜色上。父亲赵文谦三年前病逝时,只留下半架书籍、三亩薄田和一座年久失修的老宅。族中叔伯劝徐氏改嫁,她只是摇头,日夜纺织,硬是供儿子继续读书。

      “娘,我若中了秀才,每月就有廪米可领。”赵暎轻声说。

      徐氏抬起眼,嘴角难得露出一丝笑意:“先莫想这些。吃了粥便去文昌祠上炷香,再拜拜四牌楼。”

      一碗糙米粥,两碟咸菜。赵暎吃得很快,心里却想着昨夜温习的《大学》章句。县试、府试都已顺利通过,只差今日院试这场。若过了,便是生员,有资格进入县学,见到更广阔的天地。

      饭后,赵暎背上书箱。书箱是竹编的,边角已有磨损,里面整齐码放着《四书章句集注》、几卷稿纸、两支笔和一方父亲留下的歙砚。临出门前,徐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徽墨。

      “这是你爹中秀才那年买的,一直没舍得用。”徐氏将墨塞进儿子手中,“带着,添些底气。”

      赵暎握紧那块温润的墨,喉头微哽,深深一揖,转身踏入晨雾之中。

      兴化城不大,四条主街在城中心交汇,交汇处矗立着一座四柱三层的木牌楼,本地人唤作“四牌楼”。据说是永乐年间一位致仕的尚书所建,飞檐斗拱,虽经百年风雨,朱漆斑驳,却自有一股巍然气度。

      赵暎穿过石板铺就的东大街时,太阳刚爬上城墙垛口。雾气渐散,沿街店铺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冒出腾腾热气。卖豆腐脑的老张认得他,招呼道:“赵家小哥,今日院试?来碗热的,添些力气!”

      “谢张伯,已用过了。”赵暎微笑拱手,脚步未停。

      转过街角,四牌楼便映入眼帘。晨光斜照,牌楼上悬挂的匾额依次亮起:东向“进士第”,南向“解元第”,西向“会元第”,北向“状元第”。每块匾都记录着这座水乡小城曾有的荣光——某某年某某人高中进士,某某年出了个解元。其中几块匾额漆色尚新,是近年所添;更多的则木纹深暗,边角被岁月磨得圆润。

      赵暎的目光最终落在二层正中那块最大的匾额上。

      “参平同第”。

      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据县学教谕讲,这匾有些来历:正德年间,兴化陈氏三兄弟同年中举,后又同榜登科,一时传为佳话。地方乡绅特制此匾,取“参星平列,同登科第”之意,悬于四牌楼最高处,勉励后世学子。

      赵暎仰头望着那块匾,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父亲生前常带他来此,指着匾额说:“明远,你祖父曾言,赵家祖上在宋时也曾出过进士,只是家谱散佚,不可考了。你若能重振门楣,将来这四牌楼上,未必不能添一块赵家的匾。”

      “赵家哥哥?”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暎回头,只见一个少女挎着竹篮站在不远处。她约莫十四五岁,穿着藕荷色棉布衫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双丫髻,未施脂粉,眉眼却如水墨画就,清秀灵动。尤其一双眼睛,明澈如秋日湖面,此刻正含笑看着他。

      “月清妹妹。”赵暎心头一跳,面上却维持着平静。

      沈月清是东街“沈记茶行”东家的独女,与赵暎算是青梅竹马。两家早年比邻而居,孩童时常在一处玩耍。后来赵家落魄搬至城西,沈家茶行却越做越大,在扬州府都开了分号。虽同在一城,见面的机会却少了。

      “你也来拜四牌楼?”月清走近,竹篮里传来淡淡茶香。

      “母亲吩咐,考前上一炷香。”赵暎注意到她篮中装着新采的茶叶,叶片嫩绿,沾着晨露,“你这么早去采茶?”

      “今年春茶发得早,爹爹说雨前茶最是珍贵,须得日出前采摘。”月清说着,从篮底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昨日烘好的碧螺春,你带去考场,若是午后困倦,泡一盏提神。”

      赵暎刚要推辞,月清已将纸包塞进他书箱侧袋:“莫要客气。我爹爹常说,赵家哥哥是读书种子,将来定能高中。”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我也这般觉得。”

      晨风吹过,四牌楼檐角的风铃叮咚作响。远处传来更夫敲响辰时的梆子声,该去文昌祠了。

      两人并肩往城东走去。月清说起茶行近来生意:“苏州来的客商订了五十斤上等毛峰,爹爹亲自去黄山选料了。盐运司的王管事总想压价,昨日又来纠缠,我让账房老周拿出去年的价目单,他才悻悻走了。”

      赵暎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他知道月清虽为女子,却自幼聪慧,沈老板无子,许多生意上的事竟渐渐让她参与。这在兴化商界虽不多见,但沈月清行事稳妥、算账精明,倒也让一些老掌柜刮目相看。

      “赵家哥哥,”月清忽然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你若中了秀才,下一步便是乡试了吧?”

      “是。若院试得中,秋后便要去南京参加乡试。”

      “那……”月清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你若中了举人,还会记得今日陪你走过这条街的人么?”

      赵暎心头一震。他转头看向少女,晨光正好洒在她侧脸,细细的绒毛染成金色。远处传来早市嘈杂的人声,近处屋檐下有燕子衔泥筑巢。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两人在河边放纸船,月清的小船总是做得最精致,却总故意让他的船先漂远。

      “月清,”赵暎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清晰,“我赵明远今日在此立誓:他日若得功名,必不负卿。”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如此直白,如此莽撞,完全不合礼法。若被旁人听见,少不得要说他轻浮孟浪。

      月清的脸颊瞬间绯红,如染胭脂。她低下头,良久,才轻声说:“我等你。”

      三个字,轻如蚊蚋,却重重落在赵暎心上。

      文昌祠香火鼎盛。赵暎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又捐了五个铜板的香油钱——那是母亲熬夜织布换来的。祠中已有不少考生,有的闭目祷告,有的默诵经文。赵暎认识其中几个,互相拱手致意,却不多言。

      从文昌祠出来,径直往县学走去。院试考场设在县学明伦堂,由提学御史亲自主持。这是童子试最后一道关卡,过了便是生员,俗称秀才,有了功名在身,见官不跪,免役免粮,可谓鲤鱼跃龙门的第一步。

      县学门口已排起长队。衙役逐个检查考篮,严禁夹带。赵暎看到有个考生袖中滑出小抄,当场被拖走,功名路就此断绝,那人面如死灰的样子让他心头一紧。

      “赵明远!”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赵暎回头,见一个青衣书生大步走来,正是同窗陆文渊。陆家是兴化大族,诗书传家,陆文渊却是个异类——才华横溢却放荡不羁,好酒善画,常言“功名如浮云,文章乃千秋”。

      “文渊兄。”赵暎拱手。

      陆文渊拍拍他肩膀:“昨夜可睡得安稳?我倒是饮了三杯才睡,今早差点误了时辰。”他说话声音不小,引得旁人侧目。

      “文渊兄还是谨慎些好。”赵暎低声劝道。

      “怕什么?”陆文渊笑道,“科举八股,不过是敲门砖。你我看得通透些,便少些烦恼。”话虽如此,他眼中却也有一丝凝重。

      两人排队入场。搜检严格,连馒头都要掰开查看。进入明伦堂,按考牌找到座位。赵暎的座位在东南角,临窗,能看见院中一株老梅,花期已过,绿叶初发。

      提学御史李大人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目光如炬。辰时三刻,鸣炮封门,衙役分发试题纸。

      赵暎深吸一口气,展开试题。首题是《四书》义:“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次题是经义,出自《尚书》。最后是试帖诗,题为《春水》,限“东”韵。

      他研墨,用的是父亲留下的那块徽墨。清水化开,墨香清淡而持久。笔是去年县试得中后,母亲用卖布的钱买的湖笔,笔锋圆健。

      先做首题。赵暎闭目片刻,将《朱子集注》中的阐释在心中过了一遍,又想起周世廉先生平日的教导:“作时文不可拘泥,须有己见,但不可离经叛道。”他提笔写下破题:“学而时习,圣人之教,心体之乐也。”

      明伦堂内寂静无声,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考生咳嗽,或是挪动身体时椅子的吱呀声。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

      赵暎写到经义题时,已近午时。衙役分发简单的午饭:两个馒头,一碗菜汤。他想起月清给的茶叶,便向衙役讨了热水,泡了一盏。碧绿的茶叶在粗瓷碗中舒展,清香袅袅。饮一口,疲劳稍减。

      午后试帖诗。赵暎望向窗外,春水涨满城河,倒映着白墙黛瓦。他想起清晨与月清并肩走过的那条街,想起四牌楼上的匾额,想起母亲熨衣时低垂的眼睫。笔尖微动:

      “东风解冻碧融融,万顷玻璃映日红。
      舟泛武陵疑入画,鸥盟沙渚恰凌空。
      文章自许源头活,抱负谁夸气象雄。
      欲问灵槎通汉处,乘流直破禹门东。”

      最后一句落笔,他心头涌起一股豪情。禹门即龙门,传说鲤鱼跃过便化龙。这诗虽为应试而作,却寄托了真切的志向。

      申时交卷。赵暎走出县学时,夕阳已将四牌楼的影子拉得很长。陆文渊在门口等他,一见便问:“诗作如何?我写了‘春水船如天上坐’,化用少陵句,不知学政大人是否赏识。”

      两人并肩走着,讨论试题。路过沈记茶行时,赵暎下意识望了一眼。店门已关,月清不在。他心中掠过一丝怅然,旋即又觉自己可笑——方才考场中那股雄心壮志,怎一出来便儿女情长起来?

      陆文渊邀他去家中饮酒,赵暎婉拒:“家母还在等候。”

      回到城西家中,徐氏已在门口张望多时。见儿子归来,也不多问,只道:“灶上热着饭菜。”

      晚饭是米饭、蒸咸鱼和炒青菜。赵暎吃得很多,考试耗神。徐氏默默看着他吃,等他放下碗筷,才轻声问:“考得可还顺手?”

      “应当不差。”赵暎如实回答。

      徐氏点点头,眼中有了光彩:“三日后放榜,好生歇息。”

      夜里,赵暎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他想起白日种种:四牌楼的匾额、月清绯红的脸颊、考场纸笔的触感、诗句中“乘流直破禹门东”的意气。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清辉。

      他忽然起身,点亮油灯,从书箱中取出那包茶叶。纸包上还留着淡淡的馨香,不知是茶香还是少女指尖的芬芳。他小心包好,收进床头的小木匣中,与父亲留下的几封书信放在一处。

      放榜那日,兴化城万人空巷。

      院试榜文贴在县学照壁前,天未亮就已挤满了人。赵暎本不想去,徐氏却道:“去吧,看了安心。”

      他挤在人群中,心跳如擂鼓。榜文从右至左,按名次排列。他从最后看起,一个个名字掠过:不是,不是,还不是……越往前,心跳越快。

      忽然,他在第三十七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赵暎,兴化县民籍,年十六。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周围瞬间喧哗起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息。赵暎却觉得声音都远去了,只有那两个字在眼前放大。他怔怔站着,直到有人拍他肩膀:“恭喜赵兄!年少得中,前途无量!”

      是同窗的声音。赵暎回过神,拱手还礼,挤出人群。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见四牌楼在街尽头矗立。

      缓步走去,在牌楼下驻足。仰头,“参平同第”的匾额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想起父亲的遗愿,想起母亲的辛劳,想起月清的期盼,想起考场上的奋笔疾书。

      “这只是第一步。”他低声自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赵暎回头,见月清站在不远处,手里捧着一只锦盒。她今日换了身水绿色衫裙,发间插了支银簪,比前日更显秀丽。

      “恭喜赵家哥哥。”月清走近,将锦盒递上,“爹爹听说你中了,特让我送来贺礼。”

      赵暎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崭新的文房四宝:端砚、湖笔、徽墨、宣纸。价值不菲。

      “这太贵重了……”

      “收下吧。”月清微笑,“爹爹说,赵家哥哥如今是生员了,往后交往,不必拘泥旧例。”她话中有话,眼中闪着光。

      赵暎忽然明白沈老板的用意——这不仅是贺礼,更是一种认可。士商虽有别,但一个有功名在身的秀才,已不同于白身。

      “替我谢过沈伯。”赵暎郑重收起锦盒,看向月清,“也谢谢你。”

      两人站在四牌楼的阴影里,阳光从匾额边缘漏下,在地上画出金色的光斑。远处传来鞭炮声,不知是哪家中榜在庆祝。

      “秋后乡试,”月清轻声说,“你要去南京了。”

      “是。八月启程。”

      “南京很远吧?”

      “走水路,十来日可到。”

      沉默片刻。街市喧闹,此处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

      “我会给你写信。”赵暎忽然说。

      月清眼睛一亮:“当真?”

      “当真。每到一地,见闻种种,都写与你知。”

      “那……我也给你回信。”月清低下头,耳根微红,“虽然我字写得不好。”

      “你的字很好。”赵暎想起曾见过她记的茶账,簪花小楷,清秀工整。

      风起,四牌楼檐角的风铃又响起来,叮叮咚咚,如流水淙淙。赵暎抬头看那块“参平同第”的匾额,心中默默许愿:有朝一日,要让自己的名字也刻在这座牌楼上,要让母亲安享晚年,要光明正大地迎娶身旁这个女子。

      “月清,”他说,“等我从南京回来。”

      月清重重点头:“我等你。”

      誓言已立,前路漫长。十六岁的赵暎站在四牌楼下,手中捧着新得的文房四宝,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也隐约感到肩头沉甸甸的重量。功名之路刚启第一步,而他知道,这第一步,不过是万里长征的起点。

      远处,徐氏站在家门边,望着儿子归来的方向,眼中含着泪光,嘴角却扬起笑容。这个春天,赵家的命运,或许真的开始改变了。

      夕阳西下,四牌楼的影子越拉越长,渐渐覆盖整条东大街。匾额上的金字在余晖中最后一次闪耀,然后慢慢隐入暮色。而兴化城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