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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魂归故里 三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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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五年九月十八,钱塘江口。
晨雾如往常一样从江面升起,但今日的雾格外浓重,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不辨人影。陈老四的渔船在雾中缓缓前行,桨声欸乃,打破江面的寂静。他本不该在这种天气出船,但昨日梦见死去的婆娘,说今日江中有“宝”,若能寻得,可保后半生衣食无忧。
梦境荒诞,陈老四本不信。可醒来时,枕边竟有几枚铜钱,是他从未见过的“崇宁通宝”,锈迹斑斑,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心中惊疑,还是决定出船看看。
雾中行船极险。陈老四全神贯注,耳听八方。除了桨声、水声,还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声音,像是……铃铛声?可这江上哪来的铃铛?
他循声划去。雾渐渐淡了些,能看见江心有一团青影,随波起伏。近了,更近了——是一个人,仰面朝天,顺流而下。
又是浮尸。陈老四暗叹一声,正要调转船头,却忽然愣住了。
那具浮尸周围三尺,江水异常平静,没有一丝波纹。更奇的是,尸体面容清晰可见,肤色如生,竟无半点肿胀腐败之象。青色官袍虽然湿透,但布料完好,腰间玉玦在水中微微晃动。
最引人注目的是怀中紧抱之物——一个油布包裹,用麻绳捆得严严实实,即便在水中浸泡多时也未散开。
陈老四想起了三个月前,也是在这江上,他捞起那具官身浮尸,后来知道是滑州殉职的赵大人。那具尸体也是这般面容如生,也是这般怀抱包裹。
难道……
他小心地将船靠近,用竹篙拨了拨。尸体随着水流轻轻转动,面朝天空。那是一张清癯的脸,约莫四十岁上下,鬓角微霜,双目紧闭,神色平静得不像死人,倒像是睡着了。
陈老四忽然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中婆娘说:“明日江中之物,乃忠魂归乡,汝当送他一程。”
忠魂归乡?
他不再犹豫,将尸体拖上船板。入手沉重,却不僵硬,仿佛还有弹性。他将尸体平放在船板上,这才看清细节:官袍是六品文官的青色罗袍,袖口有暗纹,虽然泡了水,但形制仍在。腰间玉玦只剩半块,断裂处磨得光滑,显然是常年佩戴。
而那油布包裹,抱得极紧,十指紧扣,竟掰不开分毫。
陈老四叹了口气,放弃了。他将船驶向江口埠,心中五味杂陈。这已经是第二具了,难道这钱塘江成了忠魂归乡之路?
钱塘县令周文德接到禀报时,正在书房批阅公文。听到“浮尸”二字,他眉头一皱;听到“官袍”,心中一惊;听到“面容如生、怀抱包裹”,猛地站起。
“带路!”他抓起官帽就往外走。
赶到江口埠巡检司时,尸体已被移至屋内。周文德掀开白布,只看一眼,就确认了——正是三个月前从黄河漂流至此、又被他派人护送回乡的赵允明!
可赵允明的灵柩,两个月前就该到兴化了,怎么会又出现在钱塘江?
“确定是同一人?”他问仵作。
仵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吏,经验丰富,此刻却脸色发白:“回大人,确系同一人。身形、面容、官袍、玉玦,都一模一样。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尸体,比三个月前更……更新鲜。”仵作咽了口唾沫,“就像刚去世不久,可这明明在江中漂流了三个月啊!”
周文德心中一凛。他走近细看,果然,尸体面色红润,皮肤有弹性,毫无腐败迹象。甚至能看见眼皮下的血管,微微跳动——那是错觉吧?死人怎么可能有脉搏?
他伸手探鼻息,当然没有。但触手温热,不像死人该有的冰凉。
“怀里的东西呢?”周文德问。
“掰不开,”仵作摇头,“十指紧扣,像是焊在一起了。怕伤了遗体,没敢硬来。”
周文德试了试,果然,手指僵硬如铁,牢牢锁着包裹。他想了想,对随从说:“去找把锋利的剪刀,小心剪开外层油布。”
油布被剪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一叠绘在绢帛上的河图,墨迹虽有晕染但清晰可辨;几卷奏章草稿;还有一本蓝皮册子,封面上无字。
周文德展开河图,是黄河下游的全图,标注着十七处险工、三十六个应疏浚的河段,还有一套前所未见的“束水攻沙”之法。奏章的字迹工整,写到最后却有些潦草:
“……连降暴雨,水位已超警界。今夜恐有变,臣当亲赴堤防。若有不测,此图此策,望后来者续之。治河如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标本兼治,方能永安。臣赵允明,顿首再拜。”
落款是六月初七——正是滑州决口前三日。
这与三个月前看到的奏章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次包裹里多了一本册子。周文德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注记:从木兰溪的水文观测,到它山堰的加固心得,到太湖流域的圩田调查,到黄河治理的宏观思考……最后几页,是赵允明临行前写的:
“此去滑州,凶险难料。然臣既食君禄,当尽臣责。若侥幸生还,当续此册;若以身殉,愿后来者知臣心志——治水安民,百死不悔。”
周文德合上册子,久久无言。屋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赵允明的遗体躺在那里,面容安详,仿佛随时会睁开眼睛,说:“周大人,劳烦你了。”
可他知道,这个人永远不会醒了。
“大人,”县丞小声问,“接下来如何处置?”
周文德刚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道士模样的老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须发皆白,手持拂尘,正望着屋内的遗体。
“又是他。”周文德心中暗惊。三个月前,就是这个老道,说了那句“此人虽死,魂系苍生,当受万民香火”。
老道走进来,对周文德行了个礼:“周大人,别来无恙。”
“道长怎知……”
“贫道云游至此,夜观天象,见文曲星暗弱,却有一道青气自北而来,落入钱塘。循迹至此,原来是赵公去而复返。”老道走到赵允明遗体前,凝视片刻,叹了口气,“果然如此。”
“道长何意?”
“赵公忠魂不灭,执念未消。”老道缓缓说,“三个月前,大人送他回乡,但他魂系黄河,未能安息。如今逆流而上,重回钱塘,是要借这入海之口,再走一遍来时路,以全未了之愿。”
周文德听得玄乎:“什么未了之愿?”
“治水之愿,安民之愿。”老道转身,“周大人可曾想过,为何赵公遗体漂流三月不腐?为何怀抱图册不散?为何去而复返?”
周文德摇头。
“此乃功德护体,苍生感念。”老道声音低沉,“赵公一生治水,所到之处,水患得平,万民受惠。滑州一役,舍身堵漏,救一城生灵。这等功德,已非凡人所能及。他的魂魄不愿就此消散,要看着他的图策被后人施行,要看着他守护的百姓安居乐业。”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将信将疑。
老道也不多言,从袖中取出三支香,就着油灯点燃,插在门边。烟气袅袅升起,在潮湿的空气中凝而不散,竟形成一个隐约的人形——青袍官服,面容清癯,正是赵允明的模样。
众人惊呼。那人形维持了数息,才缓缓散去。
“这……”周文德目瞪口呆。
“赵公魂灵,已近神明。”老道说,“大人当速报朝廷,请旨表彰。同时,这次定要妥为安葬,莫要再让他漂流无依了。”
周文德定了定神,吩咐道:“即刻上报临安府,详细禀明情况。准备上好棺椁,用石灰香料保存遗体。等朝廷批示下来,若无人认领……”他顿了顿,“不,这次必须送回兴化,落叶归根。”
“那这些图纸册子?”
“一并放回棺中,”周文德说,“这是赵大人的遗志,该随他长眠。”
老道点点头,又从袖中取出一张黄符,贴在棺椁内侧:“此符可保尸身不腐,魂魄安宁。愿赵公此去,魂归故里,永享香火。”
说罢,躬身一礼,转身走入浓雾中,消失不见。
周文德和县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与敬畏。
“大人,这道士的话……”县丞迟疑。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周文德看着赵允明的遗体,“无论如何,赵大人是忠臣,是义士,该得厚葬。”
消息传到临安时,正值朝会。
赵士程第一个站出来,手持滑州知州的奏报和钱塘县的急递,声音洪亮:“陛下,都水监丞赵允明,于六月滑州黄河抢险中,为堵管涌,抱石投水,以身殉职。其遗体顺黄河漂流三月,竟逆流至钱塘江口,面容如生,图册完好。此等忠义,感天动地,请陛下厚加褒恤,以慰忠魂!”
朝堂上一片哗然。
工部尚书出列:“赵郡王所言,可有实证?”
“滑州知州奏报在此,钱塘县令文书在此,还有赵允明怀中图策,皆为实证。”赵士程呈上奏章,“更有奇者,赵允明遗体漂流千里不腐,去而复返,此非忠魂不灭乎?”
秦桧皱了皱眉:“遗体不腐,或有他因。所谓去而复返,恐是地方夸大其词。”
“秦相不信,可亲自查验。”赵士程寸步不让,“赵允明遗体现在钱塘县,三日前才从江中捞起。若秦相疑有假,可派人前往,一看便知。”
皇帝赵构坐在龙椅上,听着朝臣争论,心中复杂。他记得赵允明这个名字——三年前朝会上,那个年轻监丞呈上《东南水利疏》,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后来那封奏章被搁置了,因为牵涉太多利益。再后来,就听说他去了滑州治河。
没想到,这一去竟是永别。
“赵允明……可有家眷?”皇帝问。
“父母在堂,未婚妻待嫁。”赵士程回答,“其父赵青山,兴化老儒;其未婚妻林氏,守候多年,未及完婚。”
皇帝沉默片刻:“追赠朝议大夫,赐银三百两治丧,准其归葬故里。另……赐匾额一块,朕亲书‘忠悯永镇’四字,悬于其祠。”
“陛下圣明!”赵士程跪谢。
但秦桧还有话说:“陛下,赵允明虽忠义可嘉,但其治水方略,多有争议。如今人已故去,若过度褒奖,恐令后来者效仿其激进之法,反生事端。”
“秦相何意?”赵士程怒目而视。
“臣意,褒奖当有度。”秦桧不紧不慢,“赵允明擅改古制,在滑州抢险中亦多有专擅之举。其忠义可表,但其法不可纵。当明示朝廷态度:忠义当奖,但规矩当守。”
这话冠冕堂皇,实则打压。赵士程气得脸色发青,还要争辩,皇帝却摆了摆手:
“就依秦相所言。追赠、赐银、归葬、赐匾,已足表朝廷恩典。其余……不必多言。”
退朝后,赵士程在殿外拦住秦桧:“秦相,人已死,何必如此?”
秦桧看着他,淡淡道:“赵郡王,治水非小事。赵允明那些法子,若人人效仿,岂不乱了章法?朝廷有朝廷的规矩,死人也得守规矩。”
“规矩?”赵士程冷笑,“秦相的规矩,就是让忠臣寒心,让奸佞得意?”
“赵郡王慎言。”秦桧脸色一沉,“本相一切所为,皆为国家社稷。告辞。”
看着秦桧远去的背影,赵士程握紧了拳头。他想起赵允明那本册子里的最后一句话:“治水安民,百死不悔。”
是啊,百死不悔。可死了之后呢?还要被这些官僚指摘“擅改古制”“多有专擅”。
赵士程忽然感到深深的疲惫。他回到府中,写了一封长信给周文举,又托人带话给钱塘县令周文德:务必将赵允明遗体妥为护送回乡,所有费用,他赵士程一力承担。
“赵公,”他对着西北方向深深一揖,“士程无能,不能为你争得应有之荣。惟愿你来世,生于太平之世,遇明君,展抱负,治水安民,得偿所愿。”
窗外,秋雨淅淅沥沥。
九月廿五,赵允明的灵柩再次从钱塘启程,南下兴化。
这一次,护送队伍比三个月前隆重得多。朝廷派了两名礼部官员随行,赵士程派了四名王府侍卫,钱塘县出了二十名差役,还有自愿护送的民夫五十人。棺椁是上好的楠木,外面罩着青布帷幔,由十六人抬着,缓缓而行。
最引人注目的是棺前的仪仗:两面白幡,上书“忠悯永镇”“治水安民”;四对素灯笼;还有皇帝亲书的“忠悯永镇”匾额,用黄绸包裹,专人捧着。
出城那日,钱塘百姓自发来送。许多人挎着篮子,里面装着香烛纸钱、米糕水果。他们不知道赵允明具体做过什么,只听说是个治水的好官,为堵黄河决口跳下去死了,尸体漂流千里不腐,是天降忠魂。
“赵大人走好!”
“来世还做好官!”
“保佑我们钱塘江不闹水患!”
呼喊声中,陈老四站在人群里,默默看着灵柩经过。他想起三个月前,也是他捞起赵允明的遗体,那时只觉得是个可怜的官,如今却觉得,自己捞起的可能不只是一个人,而是一段传奇。
灵柩出了南门,上了官道。秋风萧瑟,路旁梧桐叶落,铺了一地金黄。
护送队伍晓行夜宿,不敢耽搁。沿途州县闻讯,纷纷派人迎接、祭奠。有些地方官是真心敬仰,有些是逢场作戏,但无论如何,赵允明的名字,就这样一路传开。
十月初三,队伍进入福建地界。
这里山多路险,行进速度慢了下来。这日傍晚,行至福州与兴化交界的山区,忽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
“快找地方避雨!”领队的礼部官员喊道。
前方山道旁恰有一座山神庙,一行人急忙将灵柩抬进庙院,躲进正殿。刚安顿好,外面已是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庙宇破败,屋顶漏雨,地面很快积起水洼。但奇怪的是,雨水流到棺椁三尺外便自动绕开,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抬棺的民夫们见状,窃窃私语,看向棺椁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
夜深时,雨势渐小。
一个年轻民夫守夜,坐在门槛上打盹。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个青袍人从棺椁方向走来,面容清癯,鬓角微霜,正是白日里在画像上见过的赵允明。
民夫吓得要叫,却发不出声。
青袍人走到庙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幕,轻声道:“此去兴化还有八十里,明日午时可到木兰溪。”
“您……您是赵大人?”民夫终于挤出声音。
青袍人回头微微一笑:“烦劳诸位送我这一程。”
“不敢不敢,”民夫连忙摆手,“赵大人是为百姓死的,我们送您是应该的。”
青袍人点点头,又望向南方,那是兴化城的方向。他的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群山和雨幕,看到了少年时奔跑过的溪岸,听到了木兰陂的水声。
“二十年了,”他轻声说,“终于要到家了。”
说完,身形渐渐淡去,如雾气般消散在雨中。
民夫猛地惊醒,发现自己仍坐在门槛上,雨已经停了,月光从云缝中漏下,照着院中积水的洼地,亮晶晶一片。
他回头看向殿内,棺椁静静停在那里,烛光在棺木上投下跳动的影子。
刚才是一场梦吗?
民夫不确定。但他记得那个笑容,温和、平静,带着淡淡的疲惫,还有终于到家的释然。
他站起身,对着棺椁恭恭敬敬鞠了一躬。
远处传来鸡鸣声,天快亮了。
十月初五,午时。
灵柩抵达兴化城北门。
城门大开,知府、知县率众官员在城门外迎接。更令人动容的是,城门内外挤满了百姓,从白发老翁到垂髫童子,人人都穿着素服,许多人手中拿着香烛。
他们是自发来的。三个月前,就听说赵允明在滑州殉职,遗体要送回乡。等了又等,却听说遗体在钱塘江口出现,又折返送回。这其中的曲折,被传得神乎其神:什么遗体不腐、逆流而上、托梦显灵……越传越奇。
但抛开这些神异之说,兴化百姓记得的是实实在在的事:赵允明少年时在木兰溪边治水,后来修木兰陂,得罪豪强被贬,却毫无怨言。他是兴化走出去的官,是为了治水而死的。
“赵大人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骚动起来。灵柩缓缓进城,所过之处,百姓纷纷跪下,有人低声啜泣,有人默默祝祷。香烛点燃,烟气袅袅,整条街道笼罩在一种庄严而哀伤的氛围中。
赵青山和林氏站在自家门前,看着灵柩越来越近。两个老人相互搀扶,林氏早已泪流满面,赵青山强忍着,但眼眶通红。
三个月前,他们接到儿子的死讯,如遭雷击。林氏当场昏厥,赵青山一夜白头。后来听说遗体要送回来,他们日夜盼着,却等来消息说遗体在钱塘江口出现,要重新护送。这中间的煎熬,无法言说。
如今,儿子终于回来了。却是躺在棺椁里回来。
灵柩在门前停下。礼部官员宣读朝廷诏书:追赠朝议大夫,赐银三百两,赐匾“忠悯永镇”……
赵青山跪接诏书,老泪纵横:“谢陛下隆恩……谢陛下隆恩……”
林氏扑到棺椁上,抚摸着冰冷的木头,泣不成声:“明儿……我的明儿啊……你怎么就……怎么就这么走了……”
周围百姓无不落泪。
按习俗,灵柩在家中停灵三日,供亲友吊唁。这三日,赵家门庭若市。不仅有亲戚邻里,还有当年受过赵允明恩惠的乡民,有他教过的学生,有他修木兰陂时共事的工匠。
一个老工匠带来一块石头,说是当年修木兰陂时,赵允明亲手砌筑的。“赵大人说,这石头要斜着砌,水冲过来力道就散了。我当时不信,后来发大水,别处都垮了,就这段没垮。”老工匠老泪纵横,“赵大人是真正懂水的人啊……”
一个农妇带着两个孩子,在灵前磕了三个头:“赵大人,当年木兰陂垮了,是您带着人修好,救了我们的田。这两孩子,就是吃那田里长的米活下来的。您的大恩,我们一辈子记得……”
还有一个书生,呈上一卷文章:“学生受赵大人资助才得以读书,如今中了秀才。这篇《治水论》,是学生读赵大人著述所写,今日焚于灵前,请大人指正……”
三日停灵,香火不绝。更奇的是,这三日天气异常晴朗,秋阳高照,但棺椁周围始终清凉,毫无异味。有人偷偷看见,夜里棺椁有淡淡青光,像是萤火,又不像。
第三日晚,周文举从临安赶来了。他一身素服,在灵前长跪不起。
“允明,为师来晚了。”他哽咽道,“你的《东南水利疏》,为师已整理成书,定名为《赵氏水经》。你的治水方略,定会传之后世,造福万民。”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书稿,在灵前焚化。纸灰飞舞,盘旋而上,久久不散。
当夜,赵青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儿子穿着那身青袍,站在木兰溪边,对他微笑:“爹,我回来了。”
“明儿,你……你不恨爹吗?”赵青山老泪纵横,“当年你修木兰陂,爹劝你莫要强出头,你不听。若听爹的话,也许就不会……”
“爹,”赵允明摇摇头,“孩儿不悔。治水安民,是孩儿一生所愿。如今心愿已了,魂归故里,是幸事,不是憾事。”
“可你还这么年轻……”
“人生在世,不在长短,在有无意义。”赵允明望向溪水,“爹,您看这水,日夜流淌,从未停歇。它滋养万物,也考验人心。孩儿一生治水,最后与水融为一体,是最好的归宿。”
他转身,身影渐渐淡去:“爹,娘,保重。孩儿去了。”
“明儿!明儿!”赵青山惊醒,枕边已湿了一片。
窗外,天将破晓。
十月初八,出殡之日。
赵家祖坟在城西五里的山坡上,背山面水,俯瞰木兰溪。按赵允明生前所愿,墓穴选在溪边高处,这样“死后也能看着水”。
送葬的队伍长达数里。最前面是朝廷仪仗,接着是棺椁,然后是赵家亲属,再后是官员士绅,最后是自发跟随的百姓。白幡如林,纸钱如雪,哀乐低回,哭声不绝。
当棺椁抬到墓地时,发生了更奇异的事。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朵白云,停在墓地上空。阳光从云缝中漏下,形成一道光柱,正好照在墓穴位置。接着,从木兰溪方向飞来一群白鹭,约有百只,在墓地上空盘旋三圈,然后振翅高飞,消失在远山。
“白鹭送行,吉兆啊!”人群中有人低呼。
更奇的是,当棺椁放入墓穴,开始填土时,木兰溪的水声忽然变得格外清晰。那不是寻常的潺潺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像叹息又像吟唱的声音。
“是水在哭赵大人。”一个老农喃喃道。
填土,立碑,祭拜。碑文是赵青山亲自撰写的:
“先考赵公允明之墓。公生于宣和二年,卒于绍兴二十五年。少怀治水志,长践安民诺。修木兰陂,固它山堰,殉黄河堤。以身许国,以水为命。魂归故里,永镇乡邦。父青山泣立。”
落成时,溪边忽然起了一阵微风,吹得岸边芦苇摇曳,发出沙沙声响。那声音像是在说:回来了,回来了。
葬礼结束,人群渐渐散去。赵青山和林氏留在最后,抚摸着冰冷的墓碑,久久不愿离开。
“青山,”林氏轻声说,“你说,明儿他真的……成神了吗?”
赵青山望着木兰溪,溪水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奔流不息。他想起儿子五岁时,蹲在溪边看水的情景;想起十岁那年洪水后,儿子说“我要治水”;想起十五岁进县学,儿子眼神里的光;想起儿子每一次离家,每一次归来……
“不管成不成神,”赵青山缓缓说,“他活在我们心里,活在这水里,活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木兰溪还在流,只要还有人记得他治水的故事,他就没死。”
林氏点点头,泪水又涌了出来。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木兰溪水声潺潺,像是永恒的吟唱。
而赵允明的墓,静静立在溪边高坡上。墓碑面向溪流,仿佛墓中人仍在凝望,凝望着他爱了一生、也为之付出生命的水。
当夜,兴化城许多人做了同一个梦:一个青袍官员站在木兰溪边,指挥着无形的队伍,疏浚河道,加固堤岸。梦醒后,他们发现,原本有些淤塞的溪道,竟然通畅了许多。
消息传开,百姓纷纷到赵允明墓前祭拜。香火日渐旺盛,渐渐有了“赵公祠”的雏形。
而关于赵允明死后成神、守护一方的传说,也从这里开始,悄然流传。
水在流,人在走。
传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