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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城隍初诏 绍兴二十六 ...

  •   绍兴二十六年春,兴化军新任知府陆文渊到任。

      陆文渊四十五岁,绍兴八年的进士,在地方辗转任职十七年,从县丞做到知州,今年终于补了兴化知府的实缺。赴任前,他去拜别座师、时任礼部侍郎的周文举。周文举给他两份礼物:一套新刊的《营造法式》,一句意味深长的嘱咐。

      “兴化有座新坟,葬的是我的学生赵允明。”周文举说,“你若得空,替我去看看。烧柱香,说周先生记挂他。”

      陆文渊听说过赵允明。去年黄河滑州决口的事震动朝野,殉职官员名单里就有这个名字。更奇的是,后来听说遗体漂流千里不腐,去而复返,被传得神乎其神。他是个务实的人,对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素来存疑。

      三月十八,陆文渊抵达兴化。交接印信、拜会上峰、接见属官,忙了三日。第四日得闲,他想起周文举的嘱咐,便换了便服,只带一个长随,往城西木兰溪边去。

      正是春耕时节,溪畔稻田里农人正忙着插秧。陆文渊沿溪而行,看见溪水清澈,流速平缓,两岸堤坝整齐,显是精心修护过的。他暗暗点头——兴化水利治理得不错。

      走了约三里,远远看见一处山坡上聚着不少人。青烟袅袅,随风飘来香烛的味道。

      “那是何处?”陆文渊问一个路过老农。

      老农抬眼看了看:“那是赵公坟。知府大人新到任,是去祭拜赵公吗?”

      “赵公?”

      “赵允明赵大人啊!”老农放下肩上农具,语气里带着敬意,“去年在黄河堵决口死的,尸首漂了千里送回来,就葬在这儿。灵验得很,有求必应。”

      陆文渊眉头微皱。官员死后受百姓祭祀,本属寻常,但“有求必应”这种话,已近淫祠野祀了。

      他继续往前走。近了才看清,那山坡上已形成一个小型的祠庙雏形:一座青石砌的坟茔,坟前立着石碑,碑前有石制香炉,炉中插满香烛。坟旁搭了个简易草棚,棚下摆着几张条凳,几个老人正坐在那里闲聊。更奇的是,坟周插着十几面旗幡,有红的、黄的、白的,上面写着各种祈愿:“保佑风调雨顺”“小儿病愈特来还愿”“求生意兴隆”……

      陆文渊走近细看,石碑上刻着赵允明的生平事迹,从木兰溪治水到它山堰加固,从都水监丞到黄河殉职,写得简明扼要。碑文最后一行:“魂归故里,永镇乡邦。”

      “这位先生是来祭拜赵公的?”一个守坟的老者起身询问。

      陆文渊点点头,从长随手中接过准备好的香烛,在坟前点燃,躬身三拜。起身时,他注意到坟茔周围地面异常干净,连片落叶都没有,像是有人日日打扫。

      “老丈在此守坟?”陆文渊问。

      “老朽姓陈,是陂下村的。”老者说,“赵大人当年修木兰陂,救了我们全村田地。如今他葬在这里,我们几个老伙计轮流来守着,打扫打扫,不能让恩公的坟荒了。”

      “这些旗幡……”

      “都是来还愿的。”老者指着其中一面红幡,“去年秋收前干旱,有个后生来求雨,第二天就下了场透雨。他便做了这幡来还愿。”

      又指着一面黄幡:“这是城里米行掌柜的。他儿子得了怪病,郎中都摇头了,他来求赵公,许愿若儿子病愈,捐十石米施粥。结果三天后儿子真好了,他便捐了米,还做了这幡。”

      陆文渊听着,不置可否。久旱逢雨、病者自愈,本是常事,附会到死人身上,就成了神迹。

      他绕着坟走了一圈,发现坟后土坡下就是木兰溪。溪水在这里拐了个弯,形成一片深潭,水声潺潺,清可见底。站在坟前,正好能俯瞰整段溪流。

      “这位置选得好。”陆文渊说。

      “是赵大人生前自己选的。”另一个守坟老人插话,“听说他小时候常在这里看水,后来修木兰陂,也常在这段勘测。他说死后要葬在这里,‘看着水’。”

      陆文渊心中一动。他看着溪水,又看看坟茔,忽然觉得这个位置确实精妙——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如有水患,此处最先察觉。

      正沉吟间,忽听溪对岸传来呼喊声。抬眼望去,几个孩童在岸边玩耍,其中一个失足落水,正在水中挣扎。

      “快救人!”陆文渊急道。

      但溪岸陡峭,大人赶过去需要绕路。眼看那孩子就要被水流冲走,忽然——溪水打了个旋,将孩子推向岸边浅滩。孩子抓住岸边的芦苇,自己爬了上来,只是呛了几口水,并无大碍。

      岸上众人都松了口气。陆文渊却皱起眉头。他看得清楚,那漩涡出现得蹊跷,不似自然形成。

      “看吧,赵公显灵了!”守坟的陈老汉激动地说,“这段溪流常有孩童落水,但只要在赵公坟前拜过的,从没出过人命!”

      陆文渊没有接话。他走到溪边,仔细观察水流。这段溪道确实有些古怪——主流靠北,南岸本该是缓流区,却有几个暗漩。他捡起一块石头投入水中,石头沉底的位置,水流方向与表面流向相反。

      “水下有东西。”他喃喃道。

      “是有东西。”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文渊回头,见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衣道士,须发灰白,面容清癯,手持一柄拂尘,正望着溪水。

      “道长是?”

      “贫道云清,在此修行。”道士行了个礼,“大人是新任陆知府吧?”

      陆文渊暗惊这道士眼力,面上不动声色:“正是。道长说水下有东西,是何物?”

      “是赵公的执念。”云清道长指着溪水,“赵公一生治水,魂归木兰,魂灵便与这溪水融为一体。他生前守护此水,死后亦然。方才那孩童得救,不是巧合,是赵公魂灵所护。”

      这番话玄之又玄,陆文渊自然不信。但道士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震。

      “陆大人可知,为何赵公遗体漂流三月不腐?”云清道长压低声音,“为何去而复返?为何葬于此地后,木兰溪再无水患?”

      “请道长明示。”

      “因为赵公已成此地守护神。”云清道长神色肃然,“他的魂魄不愿往生,要守着这片水土,守着这些百姓。此事民间已传开,只差朝廷一个敕封。”

      陆文渊沉默。作为地方官,他最忌惮这种民间自发形成的祭祀。若不加引导,容易演变成邪教淫祀;若强行禁止,又恐失民心。赵允明是朝廷命官,有功于民,百姓祭拜本在情理之中。但若真如道士所说,已成“守护神”,那就需慎重对待了。

      “道长之言,本官记下了。”陆文渊说,“今日还有公务,改日再向道长请教。”

      离开赵允明坟茔,陆文渊没有直接回城,而是去了木兰陂。他想亲眼看看,赵允明生前修的这座陂坝,究竟如何。

      陂坝在溪上游五里处。陆文渊到的时候,正逢开闸放水,灌溉下游春田。水流从七道闸门奔涌而出,沿着纵横交错的渠道流向万亩稻田。几个老农在陂上巡视,看见陆文渊的官服,连忙行礼。

      “这陂修得坚固。”陆文渊摸着陂体的条石,感受着石材的质感和砌筑的精度。

      “是赵大人主持修的。”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农咧嘴笑,“当年修的时候,赵大人天天守在工地上,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验。您看这砌法,跟别处不一样,石头都是斜着砌的,水冲过来力道就散了。”

      陆文渊细看,果然,条石并非横平竖直,而是略带倾斜,彼此咬合紧密。这种砌法他见过——在《营造法式》里有记载,叫“撩水砌”,能有效分散水流冲击力,但费工费料,寻常工程很少用。

      “这陂修好后,可曾出过问题?”他问。

      “一次都没有。”老农竖起大拇指,“去年秋天那场大雨,别处溪堤垮了好几段,就这陂稳稳当当。下游三个村,全靠这陂保住了收成。”

      陆文渊沿着陂坝走了一圈,又看了上下游的渠道、水闸、分水设施。越看越心惊——这绝非寻常州县工程能达到的水准。从选址到设计,从材料到工艺,处处体现着高超的水利智慧和严谨的工匠精神。

      而这一切,都出自那个葬在溪边的年轻官员之手。

      回城的路上,陆文渊一直沉默。长随见他面色凝重,不敢多言。

      当夜,陆文渊在知府衙门的书房里,翻阅兴化地方志和历年文书。他特别查了木兰陂的修建记录:绍兴十六年动工,赵允明时任莆田县丞,主持修缮。工程预算两千两,实际支出一千五百两,省下五百两用于疏浚下游渠道。工期六个月,提前一月完工。更难得的是,工程账目清晰,每一笔开支都有据可查。

      他又查了赵允明的履历:兴化农家子,太学上舍生,任莆田县丞,修木兰陂遭诬告,贬明州堤堰司,修它山堰得赵士程赏识,调入都水监,上《东南水利疏》触怒权贵,最后调滑州治河,殉职。

      短短一生,波澜起伏。

      陆文渊放下卷宗,走到窗前。夜空晴朗,星辰稀疏。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二更了。

      他忽然想起日间在溪边看到的景象:那些虔诚祭拜的百姓,那些还愿的旗幡,那个被漩涡推上岸的孩童,还有道士说的“守护神”。

      也许……真有魂灵不灭这回事?

      陆文渊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他是读书人,读的是圣贤书,信的是“子不语怪力乱神”。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成神?

      可若没有,那些奇事如何解释?

      他想了很久,终于有了决定:不管赵允明是否成神,他都是个值得尊敬的好官。百姓祭拜他,是出于感恩和怀念,只要不逾矩,官府不应干涉。甚至……可以适当引导,将这种自发祭祀纳入正轨,作为教化百姓、淳厚风俗的助力。

      想通这一点,陆文渊轻松许多。他铺开纸笔,开始起草给朝廷的奏章——不是为赵允明请封,而是禀报兴化民情,其中提到“地方百姓感念故官赵允明治水之功,自发祭拜,民风淳厚”云云。

      这是试探。他要看看朝廷对此事的态度。

      奏章写罢,已是三更。陆文渊吹熄灯烛,回房歇息。

      那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中,他站在木兰溪边,看着溪水奔流。水中浮现一个人影,青衣官袍,面容清癯,正是白日里在碑文上看到的赵允明。

      “陆知府。”水中人影开口,声音像隔着水传来,朦胧不清。

      “赵……赵大人?”陆文渊惊疑不定。

      “吾魂系木兰,当护桑梓。”人影说,“然名不正则言不顺。望知府上达天听,请一敕封,使吾得以正名,永镇此土。”

      “这……下官位卑,恐难……”

      “不必为难。”人影微微一笑,“时机将至。临安将有异象,圣上自有明断。届时,还请知府助一臂之力。”

      说完,人影渐渐淡去,融于水中。

      陆文明猛地惊醒,坐起身来。窗外天色微明,远处传来鸡鸣声。

      是个梦。但梦中的对话,清晰得不像梦境。

      他披衣下床,走到书桌前。昨日写的奏章还摊在桌上。他拿起,重读一遍,忽然觉得不够——太保守,太含糊。

      他提起笔,在末尾添了一段:

      “……臣观民间祭祀赵允明者,非止感恩,实有托庇之意。去岁至今,木兰溪畔凡有落水、涉险者,多得莫名之助,百姓皆云赵公显灵。虽荒诞不可尽信,然民心所向,不可轻忽。若朝廷能顺应民意,稍加褒表,既可慰忠魂,亦可安民心,导民向善,莫此为甚。”

      写完,他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窗外,天亮了。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临安,皇宫大内。

      绍兴帝赵构昨夜也做了一个梦。

      梦中,皇宫突发大火,烈焰冲天。他站在殿前,看着火势蔓延,却无计可施。就在这时,一个青袍官员从天而降,手持一瓢水,泼向火场。那水见风就长,化作倾盆大雨,顷刻间将大火浇灭。

      青袍官员转过身,对他躬身行礼:“臣赵允明,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赵允明?”皇帝皱眉,“你是……”

      “臣乃都水监丞,去年殉职滑州。”官员抬起头,面容清癯,眼神清澈,“今魂游至此,见宫中火起,特来扑救。”

      皇帝还要问什么,官员却已化作一道青光,冲天而去。

      梦到这里,皇帝醒了。

      他坐起身,心跳如鼓。梦中景象历历在目,尤其是那官员的脸——虽只一面,却印象深刻。他想起去年朝会上,那个年轻监丞呈上《东南水利疏》,言辞恳切,目光坚定。后来听说他去了滑州治河,以身殉职。

      “来人!”皇帝唤道。

      值夜太监连忙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昨夜宫中可有异常?”

      “异常?”太监一愣,“回陛下,一切如常。”

      “可有走水?”

      “没有。各宫各殿都平静无事。”

      皇帝沉吟片刻:“传值宿侍卫统领。”

      侍卫统领很快到来,禀报昨夜宫中安靖,并无火情。

      皇帝挥退众人,独自坐在榻上,心中疑云丛生。梦如此清晰,不像寻常梦境。尤其是那瓢水化作大雨的场景,太过离奇。

      他想起去年赵士程在朝会上为赵允明请封时说的话:“赵允明遗体漂流千里不腐,去而复返,此非忠魂不灭乎?”

      当时他只当是夸大其词,如今想来,莫非真有魂魄不灭之事?

      天亮了。皇帝照常上朝,但心事重重。退朝后,他召来钦天监监正。

      “昨夜朕得一奇梦。”皇帝将梦境说了,但不提赵允明的名字,“卿以为,此梦主何吉凶?”

      钦天监监正是个白须老者,精通天文占卜。他沉吟良久,才缓缓道:“陛下,梦中水克火,是吉兆,主逢凶化吉。至于那救火之人……”他顿了顿,“不知陛下可记得那人容貌?”

      “记得。”皇帝描述了一番。

      监正脸色微变:“陛下,此人面相,似与去年殉职滑州的都水监丞赵允明相合。”

      “你也这么觉得?”皇帝心中一震。

      “臣不敢妄言。但臣夜观天象,见文曲星旁有青气缠绕,主忠魂未散,欲求正名。若陛下梦中所见确是赵允明,则其魂灵或在人间徘徊,等待朝廷敕封,方得安息。”

      皇帝沉默。作为天子,他自然知道“神道设教”的道理。前朝历代,都有敕封忠臣义士为地方守护神的先例。若赵允明真如梦中所示,有扑灭火患之能,那敕封他为某地城隍,既可慰忠魂,又可安民心,更可彰显朝廷恩典。

      但此事需慎重。一则,赵允明生前政见与秦桧不合,虽秦桧已死,但其党羽仍在;二则,若无确凿灵异事迹,贸然封神,恐遭朝野非议。

      “朕知道了。”皇帝挥退监正,“此事暂勿外传。”

      监正躬身退出。皇帝独自坐在殿中,思索良久,终于提笔写了一道密旨,发给兴化知府陆文渊,命他详查赵允明死后是否真有灵异,民间祭祀情形如何,据实奏报。

      密旨八百里加急,五日后送达兴化。

      陆文渊接到密旨时,心中惊涛骇浪。

      皇帝竟亲自过问赵允明之事!而且从旨意看,似有敕封之意。他想起那夜的梦,梦中赵允明说“时机将至”,难道指的就是这个?

      他不敢怠慢,立即展开调查。一方面,派可靠吏员暗访民间,收集赵允明“显灵”的事迹;另一方面,他亲自走访赵允明坟茔,观察祭祀实况。

      调查结果让他震惊。

      短短半年时间,赵允明坟茔已从一座孤坟,发展成小有规模的祠庙。百姓自发捐资,在坟前建了三间草庐,正中供奉赵允明牌位,左右两间供香客休息。祠前立了旗杆,悬挂着数十面还愿旗幡。更奇的是,祠旁一棵老榕树,树干上系满了红布条,都是祈福者所系。

      陆文渊翻开吏员收集的册子,里面记录了十七件“灵异事迹”:

      某月某日,樵夫李某山中遇虎,呼“赵公救我”,虎竟掉头离去;

      某月某日,货郎王某夜行迷路,见前方有青光引路,得以归家;

      某月某日,产妇难产,家人拜赵公,后顺利生产;

      某月某日,孩童高热不退,父母抱至祠前祈祷,当夜热退;

      ……

      每一件都有时间、地点、人物,有些还有证人。陆文渊细看,发现这些事多发生在木兰溪沿岸村落,且多与水、路、病相关——正是一个地方守护神该管的范畴。

      他合上册子,心情复杂。作为官员,他该理性,该斥之为“荒诞不经”;但作为亲眼见过那些虔诚百姓的人,他又觉得,也许真有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存在。

      更重要的是,皇帝在等他的回奏。

      陆文渊花了三天时间,撰写了一份详尽的奏章。他如实记录了民间祭祀的规模、“灵异事迹”的传闻,也写了自己的观察和思考:

      “……臣初闻此事,疑为乡愚附会。然亲至其地,见百姓祭祀之诚,闻事迹流传之广,始信民心所向,非出偶然。赵允明生前治水安民,死后百姓感念,托以庇佑之望,此乃淳朴民风之体现。若朝廷能顺民之心,予以敕封,则忠魂得慰,民心得安,教化得行,实为一举三得。”

      写到这里,他停笔想了想,又添了一段:

      “……臣尝闻,古之贤臣良吏,有功于民者,民怀其德,或立祠祭祀,或传为神明。此非怪力乱神,乃民心向善之征也。今赵允明之事,颇类于此。伏望陛下圣裁。”

      奏章写罢,用火漆封好,八百里加急发往临安。

      陆文渊不知道这份奏章会带来什么。但他有种预感,兴化这个地方,即将发生一件大事。

      奏章抵达临安时,正值朝会。

      皇帝当殿宣读陆文渊的奏章,朝堂上一片寂静。文臣武将,个个面色凝重。

      赵士程第一个出列:“陛下,陆知府奏报详实,足见赵允明深得民心。其生前忠义,死后显灵,此乃天意。臣请陛下敕封赵允明为兴化城隍,永享祭祀,以慰忠魂,以安民心。”

      话音刚落,便有官员反对:“陛下,不可!赵允明虽忠义,然终是凡人。敕封神明,乃国家大典,岂可轻授?且所谓显灵之事,荒诞不经,若因此封神,恐开淫祀之风,后患无穷。”

      “臣附议。”另一官员出列,“乡愚无知,附会神怪,本属寻常。官府当导之以正,岂可随之起舞?若因传闻封神,则天下妄人皆可伪托灵异,求取封号,朝廷威严何在?”

      支持与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朝堂上分为两派:一派以赵士程为首,主张顺应民意,敕封以彰忠义;一派以礼部尚书为首,主张维护正统,反对“淫祀”。

      皇帝坐在龙椅上,听着臣子争论,心中已有决断。他想起那个梦,想起钦天监监正的话,想起陆文渊奏章中描述的民间实况。

      “诸位爱卿,”皇帝开口,朝堂顿时安静,“朕有一事相询:若有一人,生前为官清廉,治水安民,鞠躬尽瘁;死后百姓感念,自发祭祀,托以庇佑。此人该得何待?”

      群臣沉默。

      皇帝继续说:“朕读史书,见古之良吏,如西门豹治邺,民立祠祀之;如李冰修都江堰,民奉为川主。此皆民心所向,非官府强为。今赵允明治木兰陂,救万民田;殉黄河堤,保一城安。其功其德,可比古人。百姓祭之,何过之有?”

      礼部尚书还想争辩:“陛下,古之立祠,多出民间自发。朝廷敕封,则需慎之又慎……”

      “朕意已决。”皇帝打断他,“赵允明忠义可嘉,功德在民。今既显灵庇佑乡里,朕当顺天应人,予以敕封。着礼部拟旨:追封赵允明为‘靖水平安伯’,敕建专祠于兴化,春秋祭祀,永享香火。”

      “陛下圣明!”赵士程率先跪拜。

      其他官员见状,纷纷跪倒。礼部尚书虽不情愿,也只能遵旨。

      退朝后,皇帝单独留下赵士程。

      “赵卿,”皇帝说,“赵允明是你举荐的人。如今朕封他为神,你当亲往兴化,主持敕封大典。”

      “臣领旨。”赵士程躬身,“只是……陛下,既封为伯,当有封号。‘靖水平安’四字,是否……”

      皇帝微微一笑:“水患靖则百姓安,此赵允明一生所求。用此四字,正合其志。”

      赵士程心中一热:“陛下圣虑周全。”

      “还有,”皇帝沉吟道,“朕昨夜又得一梦。梦中赵允明对朕说:‘臣愿为水官,治一方之水,保一方之民。’朕醒后思之,其志可嘉。你可于敕文中点明:赵允明魂系木兰,当为水官,永护兴化水土。”

      “臣遵旨。”

      走出皇宫时,赵士程抬头看天。春日晴空,万里无云。他想起三年前,赵允明在都水监值房里,对着黄河图沉思的模样;想起他上《东南水利疏》时的坚定;想起最后一次见他,他说“此去滑州,凶险难料”时的平静。

      “允明,”赵士程喃喃道,“你的心愿,今日终于得偿。从此之后,你不再是孤魂野鬼,而是朝廷敕封的正神。愿你真的能治一方之水,保一方之民,永享香火,护佑苍生。”

      春风拂面,带来远方花香。赵士程忽然觉得,那风里似乎有水的气息,有木兰溪的湿润,有黄河的雄浑,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而坚定的力量。

      那是治水人的魂。

      也是守护神的灵。

      绍兴二十六年五月十五,敕封诏书抵达兴化。

      那日,兴化城万人空巷。百姓涌上街头,看着钦差仪仗缓缓入城。赵士程身着郡王冠服,手持圣旨,在知府陆文渊陪同下,直奔木兰溪畔。

      赵允明坟前,早已搭起高台。香案、祭品、仪仗,一应俱全。百姓围得水泄不通,却秩序井然,无人喧哗。

      吉时到。赵士程登上高台,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故都水监丞赵允明,秉性忠良,才德兼优。生前治水安民,功在桑梓;殁后显灵庇佑,德被乡里。兹追封为靖水平安伯,敕建专祠,永享祭祀。其魂系木兰,当为水官,永镇兴化,护佑黎民。钦此!”

      声如洪钟,传遍四野。

      话音落,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欢呼:“陛下万岁!赵公永镇!”

      陆文渊率领众官员跪拜接旨。赵士程将圣旨供奉于香案,然后走到坟前,亲自焚香祭拜。

      “允明,”他低声说,“今日你得正名,当可安息了。从此之后,兴化水土有你守护,百姓安危有你庇佑。愿你魂灵永安,神威永驻。”

      香火袅袅,直上青天。

      就在这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飘来几朵白云。云层中透下阳光,形成一道光柱,正好照在坟茔上。光柱中,隐约可见一个人形,青袍官服,面容清癯,对着众人微微躬身,然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空气中。

      “赵公显灵了!”有人惊呼。

      百姓纷纷跪倒,虔诚叩拜。连那些原本将信将疑的官员,此刻也面露敬畏之色。

      陆文渊看着这一切,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初到兴化时,对赵允明祭祀的疑虑;想起那夜的梦;想起皇帝的密旨;想起自己写的奏章。一切仿佛早有定数,而他只是这宏大叙事中的一个环节。

      祭典结束,赵士程对陆文渊说:“陆知府,敕建专祠之事,就交给你了。地点、规制、经费,都要妥为筹划。这是朝廷恩典,也是民心所向,务必办好。”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陆文渊躬身。

      赵士程点点头,又望向木兰溪:“祠址选在何处,你有想法吗?”

      陆文渊想了想:“下官以为,可选在溪畔高处,既近赵公坟茔,又可俯瞰木兰溪。如此,赵公魂灵既可守坟,又可观水,正合其‘水官’之职。”

      “甚好。”赵士程说,“尽快选址动工。朝廷拨银五百两,不足部分,可由地方筹措。”

      “是。”

      赵士程在兴化停留三日,视察水利,走访民情。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感激朝廷恩典,称颂赵允明功德。他亲眼看见,赵允明坟前的香火比之前更盛,还愿的旗幡又多了几十面。

      离城那日,陆文渊送他到城外长亭。

      “陆知府,”赵士程临别时说,“赵允明祠建成后,不仅是祭祀之所,更是教化之地。你要善加利用,让百姓知道:为官当如赵允明,忠心为国,勤政爱民。如此,方不负朝廷敕封之意,也不负赵公在天之灵。”

      “下官谨记。”

      马车远去,扬起一路尘土。陆文渊站在亭中,望着远山近水,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回城后,他立即着手筹建赵允明祠。选址定在木兰溪畔一处高坡,背山面水,视野开阔。他亲自设计规制:正殿三间,供奉赵允明神像;左右厢房,陈列其生平事迹、治水图册;祠前建碑亭,刻圣旨全文;祠后留园,植松柏,象征忠魂不朽。

      工程于六月动工。消息传出,百姓踊跃捐资捐物,出工出力。原本预算八百两的工程,因民间支持,实际花费不到六百两。更奇的是,施工期间,天气始终晴好,未遇一日大雨。工匠们都说,是赵公保佑。

      九月,祠堂主体完工。陆文渊请来最好的画师,绘制赵允明神像。画师根据赵青山提供的画像,又参考了百姓口中的描述,最终绘出一幅青袍官服、手持治河图册、目视远方的坐像。神像面容清癯,目光深邃,既有文官的儒雅,又有治水人的坚毅。

      神像开光那日,陆文渊亲自主持。当红布揭开,神像显露真容时,围观的百姓中,许多老人泪流满面——太像了,太像他们记忆中的赵大人了。

      从此,兴化有了自己的守护神。

      靖水平安伯,赵允明。

      他的祠庙香火日盛,他的故事代代相传。而关于他显灵庇佑的传说,也越来越多,越来越奇。

      但陆文渊知道,那些传说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心中有了一个榜样,一个寄托,一种向善的力量。

      而这,也许就是“神道设教”的真意。

      秋风起时,陆文渊站在新建的赵公祠前,俯瞰木兰溪。溪水奔流,不舍昼夜。他仿佛看见,水中有一个青袍身影,正对他微笑点头。

      “赵公,”陆文渊轻声说,“愿你从此安息,永镇此土。”

      溪水潺潺,像是回答。

      远处,兴化城炊烟袅袅,一派安宁。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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