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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生死七日 施工关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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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八,子时刚过。
滑州城在黑暗中沉睡,或者说,在假装沉睡。那些还留在城里的人——大多是走不动的老人,或是固执得宁愿与祖屋共存亡的倔强汉子——躺在床上,耳朵却竖着,捕捉着城外传来的每一点声音。那是黄河的声音,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巨兽,在黑暗中喘息、挣扎、低吼。
城东十里,老君庵段堤坝上,火把如星。三千民夫、五百厢军、还有临时征召的城里壮丁,在泥泞中艰难移动。他们已经连续奋战七天七夜,每个人都到了极限。许多人站着就能睡着,然后在同伴的推搡中惊醒,继续扛起沙袋、抡起木槌。
赵允明站在堤顶最高处,这里临时搭起一个草棚,算是抢险指挥所。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浸透泥水的单衣,湿冷的布料紧贴皮肤,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但他感觉不到冷,或者说,顾不上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堤下水面。火把的光在水面跳跃,映出浊浪翻滚的狰狞模样。水位线离堤顶只剩六寸——这是半个时辰前测的数据,现在可能只剩五寸,或者四寸。
“大人,上游哨船来报。”吴书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得像破风箱。
赵允明转身。吴书吏递来一张湿透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孟津溃口扩大至八十丈,洪峰预计卯时抵达,水位将再涨三尺。”
三尺。
赵允明闭上眼睛。滑州堤顶现在只高出水面六寸,再涨三尺,就是整整二尺四寸的漫堤。这意味着洪水将像过门槛一样,毫无阻碍地漫过堤顶,冲向下游的滑州城。而这道已经千疮百孔的堤坝,在漫堤洪水的冲刷下,会在一个时辰内全线崩溃。
“还有几个时辰?”他问。
“现在是子时三刻,到卯时……还有两个多时辰。”
两个多时辰。一百五十分钟。九千个心跳的时间。
赵允明睁开眼睛,眼中布满血丝,但异常清明。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铺着一张巨大的堤防图。图纸是郑怀民给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历年险工、加固点、隐患处。他的手指在图上游走,从老君庵段往下,滑过十里堤防,在三个地方重重敲了敲。
“这三个地方,堤身最薄,基础最弱。一旦漫堤,会最先垮塌。”他抬起头,“王书吏!”
王贵应声而入,脸上还带着之前痛哭后的红肿。
“你带五百人,去这里。”赵允明指着最下游的一处,“用所有能找到的木头,在堤顶加筑挡水墙。不用多高,一尺就行,但要快。”
“是!”
“吴书吏,你带五百人,去中间这段。用同样的方法。”
吴书吏点头,但没有立刻走:“大人,那您这里……”
“我这里最危险。”赵允明指着老君庵段,“这段堤身已经出现管涌,内部可能已经掏空。一旦漫堤,最先崩溃的就是这里。我要留在这里,想办法加固。”
“可这里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赵允明打断他,“去吧,抓紧时间。”
两人领命而去。草棚里只剩下赵允明和几个老堰工。他展开另一张图——那是他自己画的滑州城及周边地形图。城东是堤,城南是洼地,城西是丘陵,城北是良田。他的目光在城南那片洼地停留了很久。
“李师傅,”他叫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堰工,“这片洼地,若引入洪水,能蓄多少水?”
老堰工姓李,在黄河边守了六十年,经历过三次大溃堤。他眯着眼看了看图,又掐指算了算:“这片洼地,东西五里,南北三里,最深处一丈五。若是全灌满,能蓄……约莫一百万方水。”
“一百万方……”赵允明喃喃,“若是黄河洪峰过境,总水量有多少?”
“这可不好说。”老堰工摇头,“但按往年大汛,一天过境的水量,少说也有几千万方。这点洼地,杯水车薪。”
赵允明沉默了。他想起周世衡笔记里关于“主动分洪”的记载:在极端情况下,选择次要区域主动扒堤泄洪,以保全主要区域。但滑州城周围,没有足够大的洼地来分洪。城南这片洼地,即便全灌满,也只能分走百分之一二的水量,无济于事。
那么,还有什么办法?
他的目光落在图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上。那是黄河下游的古河道,有些已经淤塞,有些被开垦成农田。如果能重新疏通一条古河道,分流部分洪水……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但很快又冷静下来——疏通河道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大量土方工程。而他们只有两个时辰。
“大人,您在想什么?”老堰工问。
“在想……怎么给黄河多开一条路。”赵允明说。
老堰工愣了愣,随即摇头:“来不及了,大人。两个时辰,连挖条水沟都不够。”
是啊,来不及了。
赵允明走出草棚,站在堤顶边缘。夜风吹来,带着河水的腥味和潮湿的水汽。他抬头看天,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远处有隐隐的雷声,不知道是真正的雷声,还是上游洪水的轰鸣。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木兰溪边,父亲给他讲大禹治水的故事。那时他问:“大禹为什么能治住洪水?”
父亲说:“因为他找到了洪水的路,然后给它修了更好的路。”
给洪水修路。
赵允明心中一动。他快步走回草棚,重新展开那张地形图。这一次,他看的不是现有的河道,而是地形等高线。从滑州城往南,地势逐渐降低,一直到五十里外的另一个湖泊——那是一个已经半干涸的湖泊,如果能将洪水引到那里……
“李师傅,从这里到南湖,中间有什么障碍?”
老堰工凑过来看了看:“中间有两道土岗,还有一片林子。要是挖通的话……”
“需要多少人?多少时间?”
“这……”老堰工想了想,“若是平时,调五千民夫,挖一个月能通。但现在……”他苦笑,“就算有五千人,两个时辰,连土岗的表皮都挖不开。”
赵允明的心沉了下去。他坐回椅子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所有能想到的办法,在时间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
难道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
“大人,大人!”一个年轻民夫冲进草棚,气喘吁吁,“不好了!三号险段出现管涌!好大的水柱!”
赵允明猛地站起:“走!”
三号险段在老君庵段下游三百丈处。他们赶到时,堤背水面已经冲出一个大洞,浑浊的水柱喷涌而出,像一条愤怒的黄龙。几十个民夫正试图用沙袋堵,但刚垒起来的沙袋墙瞬间就被冲垮。
“让开!”赵允明喊道。
他走到近前,仔细观察。管涌口直径约三尺,水柱喷出两丈高,压力极大。这不是普通的渗漏,是堤身内部已经形成贯穿通道的标志。
“堤身掏空了。”老堰工声音发颤,“里面可能已经是个大空洞。”
赵允明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管涌会迅速扩大,掏空堤身基础,最终导致整段堤坝坍塌。而一旦这里垮塌,上下游的堤防都会受到连锁冲击。
“大人,怎么办?”一个民夫带着哭腔问。
赵允明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在手中搓了搓。这是沙质土,遇水易散。他又看了看管涌口喷出的水——浑浊,带着大量泥沙,说明水流正在从内部冲刷堤身。
“去找竹笼!要最大号的!”他下令,“还有,砍树,要整根的,越粗越好!”
民夫们行动起来。很快,十几个大竹笼被抬过来,每个都有半人高,里面装满了石块。又有几十根碗口粗的树干被砍倒,削去枝叶,抬到现场。
“把竹笼沉到管涌口上游!”赵允明指挥,“形成一个围堰,减缓水流!”
民夫们用绳索吊着竹笼,小心地沉入水中。竹笼在水底堆积,渐渐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屏障。水流撞击在竹笼上,分散成数股,压力果然小了一些。
“现在,把树干顺着水流方向,插入管涌口!”赵允明继续下令,“一根接一根,尽量往深处插!”
这是一个冒险的做法。树干如果插入得当,可以像楔子一样堵塞通道;但如果插得不好,反而会扩大管涌口。民夫们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我来示范!”赵允明挽起袖子,抱住一根树干。
“大人不可!”吴书吏正好赶到,见状惊呼。
赵允明不理他,抱着树干,一步步走向管涌口。喷涌的水柱打在他身上,像无数拳头捶击。他咬紧牙关,站稳脚跟,将树干对准管涌口,用力插了进去。
树干进入水柱的瞬间,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水流被劈开,向两侧喷溅。赵允明感到一股巨大的反冲力,几乎要将他掀翻。他死死抱住树干,用全身重量往下压。
“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吴书吏喊道。
几个胆大的民夫冲上来,和赵允明一起抱住树干,用力往下压。树干一寸寸深入,水流逐渐减弱。当树干没入一半时,管涌口的水柱明显变小了。
“成功了!”有人欢呼。
但赵允明没有放松。他知道这只是一时之计。树干只能暂时堵塞,时间一长,会被水流冲走,或者被泥沙裹挟着一起喷出。
“继续!插第二根!第三根!”他嘶哑地喊着。
民夫们有了信心,纷纷抱起树干,一根接一根地插入管涌口。当插到第七根时,管涌口的水流变成了涓涓细流,最终完全停止。
堤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盯着那个不再喷水的洞口,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堵……堵住了?”一个民夫颤抖着问。
“暂时堵住了。”赵允明抹了把脸上的泥水,“但在洪峰到来之前,必须从内部彻底封堵。否则压力一大,这些树干会被冲出来,管涌会变得更大。”
“内部封堵?”吴书吏不解,“怎么内部封堵?”
赵允明没有回答。他走到堤顶,看着堤下汹涌的河水,心中已经有了一个疯狂的计划。
丑时三刻,离洪峰抵达还有一个半时辰。
赵允明在草棚里召集了几个核心人员:吴书吏、王贵、李老堰工,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工头。他摊开一张新的草图,上面画着老君庵段堤身的剖面图。
“诸位请看。”赵允明用炭笔指着图,“这是堤身,这是管涌通道。现在我们在出口处用树干堵塞,但通道内部依然是空的。一旦洪峰到来,水压增大,树干会被冲开,整段堤坝会从内部瓦解。”
“那怎么办?”一个工头问。
“唯一的办法,是进入通道内部,从里面封堵。”赵允明说。
草棚里一片哗然。
“进入通道?这怎么可能!”
“里面全是水,怎么进去?”
“就算进去了,怎么出来?”
赵允明等议论声稍歇,才继续说:“我观察过管涌口的水流。现在被树干堵塞后,水流很小,说明通道内部的压力暂时平衡。如果选一个水性好、胆子大的人,带上特制的工具,或许能逆流进入通道,在内部关键位置打下木桩、填充沙袋,从内部加固。”
“这……这不是送死吗?”王贵脸色发白。
“是冒险,但不一定是送死。”赵允明看着众人,“黄河抢险史上,有过成功的先例。前朝大中祥符年间,开封段出现类似管涌,就是一个老河工潜入内部封堵成功的。事后,朝廷封他为‘护堤郎’,赏银千两。”
“可那是前朝的事了……”有人小声说。
“前朝的人能做到,我们为什么不能?”赵允明站起身,“我决定亲自下去。”
“不行!”吴书吏第一个反对,“大人,您是主帅,不能冒险!”
“正因为我是主帅,才必须下去。”赵允明说,“只有我最清楚堤身结构,知道该在哪里打桩,在哪里填沙。而且……”他顿了顿,“若我回不来,你们按第二套方案继续抢险。吴书吏,你接替我指挥。”
“大人!”吴书吏跪下了,“让我去吧!我水性好,我下去!”
“你不行。”赵允明扶起他,“你虽然水性好,但不懂堤坝结构,下去也是盲人摸象。而且,你还年轻,还有大好前程。”
“大人不也年轻吗?”
赵允明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走到草棚角落,那里放着他的行李。他从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几卷图纸,一本厚厚的笔记,还有一个小布袋。
他把图纸和笔记交给吴书吏:“这是我这些年关于治水的所有心得,包括对黄河、长江、太湖等主要水系的思考。若我回不来,你替我交给周世衡先生,或者赵士程王爷。”
“大人……”
赵允明又打开那个小布袋,里面是一块玉佩,半块玉玦,还有几缕用红绳系着的头发。玉佩是母亲给的,玉玦是父亲留下的遗物,头发……是林氏的。
他摩挲着那几缕头发,眼前浮现出林氏含泪的脸:“你一定要回来。”
对不起,秀娘。这次,我可能真的回不去了。
他把布袋贴身收好,然后开始准备下水的装备:一件紧身皮衣(那是他从一个老河工那里借来的),一根粗麻绳(系在腰上,另一头由岸上的人拉着),一把短柄铁锤,几根特制的木楔,还有一个小型皮囊,里面装着干石灰——遇水会凝固,可以临时封堵缝隙。
“大人,再考虑考虑吧!”吴书吏拉着他的衣袖。
赵允明拍拍他的肩:“小吴,记住:治水不是征服自然,而是理解自然、顺应自然。水有水性,如人有性情。你要学会听水的声音,看水的流向,懂水的心思。”
“我……我记下了。”
“还有,”赵允明压低声音,“堤上这些人,就交给你了。他们累,他们怕,但他们还在坚持。你要带好他们,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放弃。”
吴书吏用力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赵允明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走到堤边。管涌口已经被树干堵塞,只有细小的水流渗出。他在腰上系好麻绳,对岸上的人说:“我下去后,你们慢慢放绳。如果我拽三下,就拉我上来;如果……如果半个时辰后还没有信号,就砍断绳子。”
“大人!”众人齐声呼喊。
赵允明深吸一口气,纵身跳入水中。
冰冷瞬间包裹了他。水流从四面八方挤压,耳朵里全是轰鸣。他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浑浊,只能看见微弱的光影。他摸索着找到管涌口,抱住一根树干,用力往通道里钻。
通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水流从深处涌来,推拒着他。他逆流而上,一寸一寸地前进。皮衣被粗糙的洞壁刮擦,发出刺耳的声音。呼吸开始困难,胸口像压着石头。
不知道前进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丈,也许有十几丈。通道突然变宽——他进入了一个空洞。这里应该是堤身内部被淘空的地方,像一个地下洞穴。水在这里打旋,形成涡流。
赵允明浮出水面,大口喘气。这里有一点点空气,是从堤身裂缝渗进来的。他借着微弱的光线观察四周:空洞直径约一丈,上下左右都是夯土层,但已经千疮百孔,许多地方只剩薄薄一层。
更可怕的是,他能听见空洞顶部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那是堤顶的木墙在重压下发出的呻吟。一旦顶部坍塌,整个空洞就会暴露,洪水将长驱直入。
必须赶快加固!
他从腰间取下铁锤和木楔,选了一处裂缝最密集的地方,将木楔敲入缝隙。木楔是特制的,头部尖锐,尾部有倒刺,一旦嵌入就很难拔出。他连续敲入三根木楔,形成一个三角支撑。
然后,他取出皮囊,将干石灰撒在裂缝处。石灰遇水迅速凝固,形成坚硬的结块,暂时封住了裂缝。
做完这些,他继续往前。通道还在延伸,前方依然是黑暗。他咬咬牙,再次潜入水中。
这一次,通道更窄,水流更急。他感到呼吸困难,四肢开始麻木。就在这时,他摸到了通道的尽头——那是一个更大的空洞,不,不是一个空洞,而是一连串的空洞,像一串葡萄,贯穿了整段堤身。
赵允明心中一震。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管涌如此严重了:堤身内部已经被淘空成一连串的洞穴,只剩下薄薄的外壳在支撑。一旦水压增大,整个堤身会像蛋壳一样碎裂。
必须找到最薄弱的地方,从内部加固!
他在空洞中游动,用手触摸每一处洞壁。这里,夯土层只剩三寸厚;那里,裂缝已经贯穿;还有那里,泥土正在簌簌掉落……
他选中了三处最危险的地方,分别打入木楔,撒上石灰。但木楔只有九根,石灰也只有一小袋。对于这么大规模的空洞来说,杯水车薪。
怎么办?
赵允明浮在水面,剧烈喘息。空气越来越稀薄,他开始感到头晕。腰间的麻绳在轻轻拉扯——岸上的人在担心他。
他拽了三下绳子,示意自己暂时安全。然后,他开始思考。
如果材料不够,能不能用别的东西代替?比如……他自己的身体?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随即,他想起了周世衡笔记里的一段记载:北宋天禧年间,黄河澶州段大溃,一个叫陈三郎的河工,在最后关头跳入管涌口,用自己的身体卡住了通道,为后续封堵争取了时间。后来,人们在堤上为他立了祠,香火不断。
以身堵漏。
赵允明摸了摸怀中的布袋,那里有玉佩,有玉玦,有林氏的头发。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母亲,想起了木兰溪边的童年,想起了临安的太学岁月,想起了明州的它山堰,想起了都水监的案牍劳形……
这一生,他都在治水。从木兰溪到钱塘江,从它山堰到黄河堤。水给了他生命的意义,也即将夺走他的生命。
也许,这就是宿命。
他不再犹豫。他游到最大的一个空洞处,这里的外壁最薄,裂缝最多。他从腰间解下麻绳,用特殊的手法在洞壁上打结,形成一个可以固定身体的网套。然后,他钻进网套,用背紧紧抵住洞壁,用脚蹬住对面的土壁。
这个姿势,能最大程度地承受水压。如果洪水冲来,他会像楔子一样卡在这里,阻挡水流,为外部封堵争取时间。
当然,这也意味着,一旦水位上涨,压力增大,他会被活活挤压致死。
但他没有其他选择。
赵允明调整好姿势,然后用力拽了三下麻绳——这是“紧急情况,不要拉我”的信号。岸上的人会明白的。
做完这一切,他安静下来。黑暗中,只有水声,和自己的心跳声。很奇怪,他并不害怕,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五岁那年,父亲在月光下给他读《禹贡》;想起了十岁那场洪水,水中漂浮的红色童鞋;想起了十五岁进县学,站在门槛前的期待;想起了临安太学,桂花树下的苦读;想起了明州它山堰,灌铅时的青烟;想起了都水监,朝堂上的争斗……
最后,他想起了林氏。想起了她做的点心,想起了她含泪的眼睛,想起了她说“你一定要回来”。
对不起,秀娘。我食言了。
但我不后悔。
水在流,人在走。我用一生治水,最后与水融为一体。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黑暗中,时间失去了意义。赵允明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他感到水位在上涨,压力在增大。洞壁开始颤抖,泥土簌簌掉落。
洪峰来了。
巨大的水流冲进通道,撞击着他的身体。他像一块礁石,在激流中岿然不动。水从身体两侧挤过,带走泥沙,但冲不垮他的意志。
压力越来越大。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呼吸变得困难。耳朵里全是轰鸣,视线开始模糊。
但他坚持着。用尽最后的力量,抵住洞壁,卡住通道。
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光。不是堤外的天光,而是一种温暖的光芒。光里有人影,有父亲,有母亲,有周世衡,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在对他微笑,在招手。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不是水声,而是别的声音:有民夫的呼喊,有木槌的敲击,有沙袋落水的声音……还有吴书吏的声音,在喊:“大人!坚持住!我们在封堵!”
他们在救他。
赵允明想回应,但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更用力地抵住洞壁,为外面的人争取更多时间。
压力达到了极限。他感到肋骨断裂的剧痛,内脏被挤压的窒息。黑暗像潮水般涌来,吞没了最后一点意识。
在完全失去知觉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堤,保住了吗?
堤上,天亮了。
雨停了,云层裂开,阳光洒在浑浊的河面上。黄河水开始缓缓回落,虽然依然汹涌,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毁天灭地的气势。
老君庵段的管涌口,再也没有冒出一滴水。吴书吏指挥民夫,在出口处打下了最后一排木桩,填上了最后一批沙袋。管涌被彻底封死了。
“大人……大人还在里面。”一个民夫小声说。
吴书吏跪在管涌口,对着黑暗的通道呼喊:“大人!赵大人!洪水退了!您出来啊!”
没有回应。
只有水流的声音,永恒的、单调的声音。
吴书吏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拽了拽麻绳——绳子那头还有重量,但很轻,轻得像……像一具空壳。
“拉上来。”他哽咽着说。
几个民夫一起用力,拉动麻绳。绳子一寸寸收回,越来越重。当绳头终于露出水面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绳头上系着的,不是赵允明,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图纸。图纸被绳子紧紧捆着,外面还绑着几根木楔,一块玉佩,半块玉玦。
“这是……赵大人的东西。”王贵颤抖着接过。
吴书吏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是赵允明的治水笔记,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被水浸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若有不测,此图此策,望后来者续之。治河如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标本兼治,方能永安。臣赵允明,顿首再拜。”
日期是: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七。
正是他下水的头一天。
“大人……早就准备好了。”吴书吏喃喃道。
民夫们围拢过来,看着那卷图纸,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半块玉玦。没有人说话。只有黄河的水声,在晨光中回荡。
许久,一个老民夫跪下了,朝着管涌口磕了三个头。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堤上跪倒了一片。
他们在跪拜一个消失的人,一个用生命守护他们的人。
吴书吏捧着图纸和遗物,站起身,走到堤顶最高处。他对着黄河,对着滑州城,对着初升的太阳,大声说:
“赵大人没有死!他化成了这座堤!化成了这黄河的水!只要堤在,只要水在,赵大人就在!”
声音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堤下,黄河水奔流不息。
堤上,一块新的木牌被立了起来。上面用烧焦的木头写了三个大字:
赵公堤。
而在管涌口的深处,在那个黑暗的空洞里,赵允明的身体静静沉在水中。水流温柔地包裹着他,像母亲怀抱婴儿。他的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关于水的、长长的梦。
梦里,有水声潺潺,有稻花香,有百姓的笑脸。
梦里,没有洪水,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温柔的流淌。
而这一切,堤上的人们不知道。他们只知道,那个跳进管涌的青衣官员,再也没有出来。
但他们相信,他还在。
在每一个浪涛里,在每一滴雨水中,在每一寸堤土里。
永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