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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黄河惊变 绍兴二十五 ...

  •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三,赵允明在都水监值房收到一封八百里加急文书。

      文书是滑州知州发来的,字迹潦草,多处被水渍晕染:“黄河水位连日暴涨,已超警界三尺。滑州段三处险工岌岌可危,尤以城东十里之老君庵段为最。堤身已现裂缝数道,背水面渗水如注。民夫三千昼夜抢护,然水势太急,料物不继。恳请朝廷速拨银款、调拨物料,并遣精通水利之员前来主持……”

      赵允明看着文书,手指微微发颤。滑州,黄河下游的咽喉要地,河床已高出城外平地丈余,是名副其实的“悬河”。一旦决口,洪水将如天河倾泻,滑州城及下游十七州县,数百万生灵,尽成鱼鳖。

      他立刻拿着文书去找秦监正。秦监正正在看一份礼单,见赵允明进来,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滑州急报,黄河险情。”赵允明呈上文书。

      秦监正扫了几眼,放下:“哦,年年如此。黄河嘛,六月汛期,总要闹腾一阵子。让工部按惯例拨些银子去就是了。”

      “监正,这次不同。”赵允明急道,“文书上说水位已超警界三尺,这是百年未有的高水位。且滑州段堤坝去年刚修过,这么快就出险情,恐怕……”

      “恐怕什么?”秦监正打断他,“赵监丞,你在都水监也三年了,该知道规矩。地方上奏险情,总爱夸大其词,无非是多要些钱粮。等银子拨下去,水也退了,正好中饱私囊。”

      赵允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万一真决口了……”

      “万一万一,哪有那么多万一。”秦监正有些不耐烦,“好了,文书我会转呈工部。你且去忙别的事。”

      从秦监正那里出来,赵允明心如火焚。他想起周世衡笔记里关于滑州段的记录:“此处河床已高过城外平地,悬河之势已成。若遇大汛,必决无疑。”

      必决无疑。

      这四个字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回到值房,铺开黄河全图。滑州段用朱笔标着三个红圈,都是历年险工。老君庵段在最上游,一旦溃决,洪水将直冲滑州城,连缓冲的余地都没有。

      “不能等了。”赵允明喃喃自语。

      他提笔给赵士程写信,详细说明滑州险情,请求赵士程在朝中斡旋,速派大员前往主持。又另写一封信给周世衡,请教应急抢险之法。信写好后,他亲自送到赵府,托门房务必尽快转呈。

      回到都水监时,天已黄昏。值房里,郑怀民竟然在等他。

      “滑州的事,我听说了。”郑怀民脸色凝重,“秦监正怎么说?”

      “他说等工部按惯例拨款。”

      “糊涂!”郑怀民难得激动,“这是能等的事吗?黄河水情,一日三变。现在超警界三尺,再过三天可能就是五尺、一丈!到那时,拨再多银子也来不及了!”

      “郑监丞认为该如何?”

      郑怀民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这是我早年参与黄河抢险时记的笔记,或许对你有用。里面有几种应急固堤之法,还有……滑州堤防的隐患。”

      赵允明接过,翻开。册子已泛黄,字迹工整,记录着三十年前一次黄河抢险的全过程。更触目惊心的是后面几页,列出了滑州段堤防的几处“软肋”:某段用的是沙质土,某段基础不牢,某段曾被私挖蚁穴……

      “这些隐患,这些年可曾修缮?”赵允明问。

      郑怀民苦笑:“年年报,年年批,年年修。但银子拨下去,一层层克扣,到真正修堤时,十两银子只剩三两。能糊弄就糊弄,能敷衍就敷衍。这堤,早就外强中干了。”

      赵允明合上册子,心中已有决断:“我要去滑州。”

      “你去?”郑怀民一愣,“你是都水监丞,未经上命,岂能擅离职守?”

      “等上命下来,可能就晚了。”赵允明看着他,“郑监丞,您当年不也曾‘擅自动用民力、砍伐官柳’吗?”

      郑怀民怔住了,良久,长叹一声:“你……你真是周世衡的徒弟,连这倔脾气都一模一样。”他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这是我的腰牌,你带上。若有人问起,就说奉都水监密令,先行勘查。”

      “这……”

      “拿着!”郑怀民把铜牌塞进他手里,“老夫这把年纪,不在乎这些了。你还年轻,不能就这么毁了前程。记住,到滑州后,先看堤,再看账,最后看人。堤是根本,账是猫腻,人是关键。”

      赵允明深深一躬:“谢郑监丞。”

      “去吧,快去吧。”郑怀民挥挥手,“路上小心。”

      赵允明连夜收拾行装。除了官服、文书、图册,他还带上了周世衡和郑怀民的笔记,以及自己这些年积累的水利心得。正要出门时,有人敲门。

      是未婚妻林氏。

      林氏今年二十四岁,比赵允明小两岁,是赵青山故交之女。两家本有婚约,但因赵允明常年在外任职,婚期一拖再拖。去年赵允明回兴化省亲,两人才正式定下婚事,约定今年秋后完婚。

      “允明哥,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林氏提着食盒,眼中满是担忧。她听说滑州险情,特意做了些点心送来。

      赵允明不想让她担心,只说:“去趟滑州,公务,很快就回。”

      “滑州?”林氏脸色一白,“我听说……黄河发大水了。”

      “正是因此才要去。”赵允明接过食盒,“你放心,我去看看就回,不会有事。”

      林氏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允明哥,我……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赵允明皱眉,“那是险地,你怎么能去?”

      “正是因为险地,我才要去。”林氏抓住他的衣袖,“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虽不懂水利,但能照顾你起居,也能……也能在你身边。”

      赵允明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温柔却执拗的女子,心中一软。但他知道,此去凶险万分,绝不能带她去。

      “秀娘,”他叫着她的乳名,“你留在临安,等我回来。等我回来,我们就成亲,好不好?”

      林氏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你一定要回来。”

      “一定。”

      赵允明轻轻抱了抱她,转身出门。林氏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未动。

      马车已在衙门外等候。赶车的是钱主事安排的,是个老成可靠的车夫。同行的还有一个都水监的书吏,姓吴,年轻干练,自愿随行。

      “赵大人,咱们走哪条路?”车夫问。

      “最近的路,日夜兼程。”赵允明上车,“越快越好。”

      马车驶出临安城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赵允明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但脑子里全是黄河的图景:悬河高堤,浊浪滔天,裂缝蔓延……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入都水监时,周世衡给他的回信中的一段话:

      “治水之人,当有三畏:一畏天时,天意难测;二畏水势,水力无穷;三畏人心,人欲难填。三者之中,人心最险。汝今入都水监,当以此为戒。”

      当时他还不完全理解。如今,在经历了木兰陂的陷害、朝堂的争斗、都水监的倾轧后,他终于明白了。

      天时难测,但可观测;水势无穷,但可疏导。唯独人心,贪婪、自私、短视、狡诈,防不胜防。而治水最大的阻碍,往往不是水,而是人心。

      马车颠簸,赵允明睁开眼,取出郑怀民给的笔记,就着晨光细读。笔记里记载的几种应急固堤之法,让他眼前一亮。

      尤其是“竹笼装石法”——用竹篾编成长笼,装入卵石,用来加固堤脚、堵塞管涌。这法子他在明州见过,但黄河水急浪大,竹笼能否扛得住?

      还有“打桩挂柳法”——在堤前打入木桩,桩间挂上柳枝,形成缓冲带,能有效削减浪涛冲击。但这需要大量木材和柳枝,滑州当地可够?

      他一路看,一路想,不知不觉已过午时。车夫停下喂马,赵允明和吴书吏在路边茶摊简单吃了点东西。

      “赵大人,咱们这么赶,后天能到滑州吗?”吴书吏问。

      “按这个速度,大后天能到。”赵允明看着西北方向阴沉的天空,“就怕……时间不够。”

      仿佛印证他的话,午后开始下雨。起初是细雨,渐渐转大,到傍晚时已成瓢泼之势。道路泥泞,马车不得不放慢速度。

      夜里,他们在驿站歇息。赵允明睡不着,站在廊下看雨。雨水如帘,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想起木兰溪那年的洪水,想起它山堰抢险时的风雨。水啊水,温柔时润物无声,暴怒时毁天灭地。

      “赵大人,您该歇息了。”吴书吏拿了件披风过来。

      “小吴,你怕吗?”赵允明忽然问。

      吴书吏愣了愣:“怕什么?”

      “怕死。”

      “这……”吴书吏挠挠头,“说不怕是假的。但跟着赵大人,不知怎么,就不那么怕了。”

      赵允明看着他年轻的脸,想起十年前的自己。那时他也这般年轻,这般无畏,觉得凭一腔热血就能治水安民。如今,热血还在,但多了沉重,多了忧虑。

      “若是……”他低声说,“若是此行有去无回,你会后悔吗?”

      吴书吏沉默片刻,说:“赵大人,我爹是黄河边长大的。我小时候,他常跟我说,黄河是条孽龙,每隔几年就要发一次脾气,吞掉很多很多人。但总有人去治它,去驯它。那些人里,有的活着回来了,有的没有。我爹说,那些没回来的人,不是失败了,是成了河神,在下面继续治水。”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所以我不后悔。要是真回不来,说不定我也能成河神呢。”

      赵允明心中一震,拍拍他的肩:“傻孩子。我们要活着回来,活着把水治好。”

      话虽如此,但看着无边的雨幕,赵允明心中那丝不安,越来越重。

      六月初七,赵允明抵达滑州。

      眼前的景象,比他预想的更糟。

      滑州城东,黄河大堤如一条土黄色的巨龙,蜿蜒在天地之间。堤顶宽约三丈,但此刻挤满了民夫、士兵、车辆,混乱不堪。堤下,浊黄的河水几乎与堤顶齐平,浪涛拍打着堤身,发出沉闷的轰响,每一次撞击都让大地震颤。

      赵允明登上堤顶,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水汽和刺鼻的土腥味。他看见堤身上有几道明显的纵向裂缝,最宽处能塞进手掌。背水面,多处渗水,民夫们正用草袋、麻包堆压,但水还是汩汩地冒出来。

      “谁是这里的管工?”赵允明问。

      一个浑身泥浆的中年人跑过来,看清赵允明的官服,连忙行礼:“小人是滑州工房书吏王贵,暂管抢险事宜。大人是……”

      “都水监丞赵允明。”赵允明出示腰牌,“带我去老君庵段。”

      王贵脸色一变:“赵大人,那里……太危险了。刚才又垮了一段,水势太急,人都撤下来了。”

      “撤下来了?”赵允明厉声,“那堤谁守?”

      “守不住啊大人!”王贵哭丧着脸,“水太大了,扔下去的沙袋,转眼就被冲走。已经……已经伤了十几个人了。”

      赵允明不再多说,径直往老君庵方向走。吴书吏和王贵连忙跟上。

      走了约两里,景象愈发触目惊心。一段约三十丈长的堤坝,背水面完全垮塌,露出里面的夯土层。河水从缺口汹涌而入,在下游冲出一个深潭。几十个民夫站在齐腰深的水里,徒劳地试图用木桩、沙袋堵缺口,但刚垒起一点,就被急流冲散。

      “停手!”赵允明大喊,“这样没用!”

      民夫们茫然地停下。一个满脸泥浆的老者游过来,喘着粗气:“大人,那……那怎么办?”

      赵允明观察水势。缺口处水流湍急,正面堵截确实无效。他想起郑怀民笔记里的方法,大声下令:“所有人上岸!王书吏,去调五百个竹笼、一千根木桩、三千斤麻绳!吴书吏,你带人去砍柳枝,越多越好!”

      “竹笼?”王贵一愣,“咱们这没有现成的……”

      “没有就现编!”赵允明喝道,“调全城的篾匠来,我教他们编!”

      命令传下去,整个滑州城动了起来。篾匠们被召集到堤上,赵允明亲自示范:竹篾要浸水软化,编织要紧密,笼口要留活结以便装石。又调来石匠,将卵石砸成拳头大小,方便装入。

      同时,木匠开始制作木桩。赵允明要求:桩长一丈二尺,一端削尖,每隔三尺凿一个孔,用来穿绳固定。

      一切准备就绪,已是傍晚。雨停了,但河水还在上涨。堤上点起火把,照得如同白昼。

      赵允明站在缺口上游十丈处,指挥民夫打入第一排木桩。桩入土五尺,露出七尺。然后在桩间挂上柳枝,形成一道稀疏的屏障。

      “赵大人,这是……”王贵不解。

      “缓流。”赵允明盯着水面,“急流堵不住,就先让它慢下来。”

      柳枝挂好后,果然,水流经过时速度稍减。赵允明又命人在下游五丈处打第二排桩,挂更多柳枝。如此反复,打了五排桩后,缺口处的水流明显缓和了。

      “现在,抛竹笼!”赵允明下令。

      民夫们两人一组,抬起装好石头的竹笼,从上游抛入水中。竹笼顺着缓流漂到缺口处,沉底,堆积。一个、两个、十个、百个……渐渐地,缺口处出现了一个水下坝体。

      “成功了!”有人欢呼。

      但赵允明眉头未展。他看见竹笼堆积处,水流开始向两侧分流,冲击两侧的堤身。若处理不好,会造成新的溃口。

      “两侧加桩!”他下令,“打双排桩,桩间填沙袋!”

      民夫们又忙起来。赵允明在堤上来回奔走,指挥、示范、纠正。他的官袍早就湿透沾满泥浆,靴子陷在泥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出来。

      吴书吏跟在他身边,递水、传令、记录。这个年轻人展现了惊人的耐力,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眼眶深陷,但眼神依然明亮。

      到第三天清晨,老君庵段的缺口终于堵住了。新筑的竹笼坝体露出水面,像一条黑色的脊背。水流被导回主河道,虽然依然湍急,但不再直接冲击堤身。

      民夫们瘫坐在泥地里,很多人直接睡着了。赵允明也累得几乎站不住,靠在吴书吏身上,才没倒下。

      “大人,您去歇歇吧。”吴书吏声音沙哑。

      赵允明摇头:“还有两处险工没看。”

      他强撑着,由吴书吏搀扶着,去查看了另外两处险工。情况稍好,但也岌岌可危。他一一做了安排,留下王贵监督执行。

      回到临时搭建的指挥棚,赵允明终于支撑不住,坐在椅子上就睡着了。吴书吏给他盖上毯子,自己也靠在墙边,很快发出鼾声。

      这一睡,就是四个时辰。

      赵允明是被雷声惊醒的。他猛地坐起,看见棚外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什么时候开始下的?”他问。

      吴书吏也醒了,揉着眼睛:“刚下不久,但势头很猛。”

      赵允明冲出棚子,登上堤顶。雨幕中,黄河水又涨了。浑浊的浪涛几乎要漫过堤顶,水位线比昨天又高了半尺。

      “不好……”他喃喃道。

      更糟的消息传来:上游二百里处的孟津段,凌晨溃堤三十丈。洪水正向下游奔涌,预计明天午后到达滑州。

      “孟津溃堤?”赵允明眼前一黑,“那里不是刚修过吗?”

      王贵脸色惨白:“是修过……但,但用的是沙土,没打夯……”

      赵允明想起郑怀民笔记里的话:“滑州堤防,外强中干。”原来不止滑州,整个黄河下游,都已是千疮百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水位多少?”

      “离堤顶还有一尺二寸。”王贵说,“但若上游洪水下来,至少还要涨三尺。”

      那就是要漫堤了。

      “城里百姓撤离了吗?”赵允明问。

      “撤了一部分,但……很多人不愿走。说祖祖辈辈住在这里,水来了也不走。”

      “糊涂!”赵允明急道,“这是要命的事!王书吏,你立刻带人去城里,挨家挨户劝,不行就强行带走!吴书吏,你去调集所有船只,准备水上救援!”

      两人领命而去。赵允明留在堤上,看着汹涌的河水,心中飞快计算:堤顶加高一尺,需要多少土方?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答案是:不可能。

      时间不够,人力不够,土方更不够。滑州城能用的土,早在之前的抢险中用完了。从远处运,根本来不及。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洪水漫堤,冲垮城墙,淹没全城?

      不。

      赵允明想起周世衡笔记里记载的一种极端方法:主动分洪。在堤防上游选择一处低洼地,人工扒开堤坝,让洪水泄入洼地,减轻主河道的压力。这等于牺牲局部,保全整体。

      但滑州周围,哪有合适的洼地?东面是城,西面是山,北面是良田,南面……南面有一片盐碱地,地势低洼,但那里有几个村庄,上千口人。

      牺牲千人,救一城?还是赌一把,或许洪水不会漫堤?

      赵允明陷入前所未有的两难。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堤上的民夫开始慌乱,有人扔下工具想跑。赵允明站在雨中,大声呼喊:“不能跑!跑了堤就完了!堤完了,城就完了!你们的家就完了!”

      他的声音被风雨撕裂,但那种决绝,镇住了骚动。

      “所有人听令!”赵允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去砍树!砍所有能砍的树!运到堤上来!我们要在堤顶筑一道木墙!”

      这是最后的办法:在堤顶加筑一道临时挡水墙,能挡一尺是一尺,能撑一刻是一刻。

      民夫们被组织起来,冲向堤下的树林。斧头、锯子、砍刀,所有能用的工具都用上了。树木被砍倒,削去枝叶,抬上堤顶。木匠们按照赵允明的设计,将树干刨平,凿出榫卯,一块块拼接起来。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雨在浇,水在涨,人在拼。

      赵允明亲自参与。他扛起一根碗口粗的树干,与其他民夫一起,将树干竖立在堤顶,用横木固定,用麻绳捆扎。泥浆溅满全身,手掌被木刺扎破,血流出来,混在泥水里,分不清颜色。

      吴书吏跑回来,看到这一幕,眼泪涌了出来。他也加入进来,这个文弱的书吏,扛起了一根比他腰还粗的木头。

      从午后到深夜,木墙筑起了一百丈。还不够,远远不够。滑州段堤防全长二十里,需要筑墙的险段至少五里。

      而时间,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六月初八,凌晨。

      雨停了片刻,但天空依然阴沉如墨。黄河水又涨了三寸,离堤顶只剩九寸。木墙筑起了三百丈,但仍有大段堤防裸露着。

      赵允明站在堤上,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微光。那是黎明前的黑暗,也可能是他人生最后一个黎明。

      王贵和吴书吏来到他身边。两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坚定。

      “赵大人,城里百姓撤得差不多了。”王贵说,“还剩下一些老人,死活不走,说死也要死在家里。”

      赵允明沉默。他能理解那些老人。家,祖屋,祖坟,几代人的记忆和牵挂,哪是说走就能走的。

      “船只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三十条船,都在城南码头待命。”吴书吏说,“另外,按您的吩咐,在城里高处搭了棚子,备了干粮、清水、药材。”

      赵允明点点头。能做的,他都做了。剩下的,交给天命。

      “赵大人,”王贵忽然跪下,“下官……下官有罪。”

      “起来说话。”

      王贵不起,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这是去年修堤的账目。下官贪了一百两银子,用的石料比报上去的少三成,灰浆也掺了沙子……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他磕头如捣蒜。赵允明接过账册,翻了几页,手在颤抖。不是气愤,是悲哀。一百两银子,就买走了堤坝的质量,买走了数千人的安危。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他声音沙哑,“堤要垮了,说什么都晚了。”

      “下官愿以死谢罪!”王贵抬起头,满脸泪水。

      “死?”赵允明苦笑,“死能解决问题吗?你要死,等水退了再死。现在,去干活,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王贵怔了怔,又磕了个头,爬起来冲向堤下。

      吴书吏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赵大人,您不恨他吗?”

      “恨。”赵允明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要紧的,是保住这座城。”

      东方渐渐亮了。雨又下了起来,比昨晚更急。上游洪水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河水开始剧烈翻滚,浪涛拍击堤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木墙在颤抖。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松动。

      赵允明命令民夫用绳索加固,在木墙背面撑上斜杆。但水势太猛,刚加固一处,另一处又松了。

      巳时初(上午九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在老君庵段下游二百丈处,一段木墙被巨浪冲垮。洪水漫过堤顶,冲向下方的堤身。背水面本就脆弱的夯土层,在洪水冲刷下迅速垮塌。

      “堵住!堵住缺口!”赵允明嘶喊着冲过去。

      民夫们抱起沙袋,冲向缺口。但水流太急,人刚靠近就被冲倒。几个沙袋扔下去,瞬间不见踪影。

      缺口在扩大。从一丈到三丈,到五丈。浑浊的洪水如脱缰野马,奔涌而下,冲向下游的田野、村庄。

      赵允明眼睁睁看着,心如刀绞。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一旦这里形成溃口,上下游的堤防都会受到连锁冲击,可能引发全线崩溃。

      必须堵住!不惜一切代价堵住!

      他想起郑怀民笔记里记载的最后一种方法:人堤。

      在极端情况下,用人组成人墙,减缓水流,为后续封堵争取时间。但这意味着,站在最前面的人,很可能被洪水卷走。

      “吴书吏!”赵允明喊道,“组织会水的人,跟我来!”

      他脱下官袍,只穿单衣,第一个跳进齐腰深的水中。冰冷的洪水让他打了个寒颤,但他站稳了,张开双臂。

      吴书吏第二个跳下来。接着是王贵,然后是几十个会水的民夫、士兵。他们手挽手,肩并肩,在缺口处组成三道人墙。

      洪水冲击着他们。第一个人墙很快被冲散,但第二道人墙顶了上去。赵允明站在最前面,水已漫到胸口,每时每刻都可能被卷走。

      “坚持住!”他大喊,“后面的人在打桩!坚持住!”

      身后,幸存的民夫正在打入木桩。但水流太急,桩很难固定。打进去一根,冲走一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人墙里已经有人支撑不住,被洪水卷走,发出短促的惊呼,就消失在浊浪中。

      赵允明的腿在颤抖,手臂麻木,视线模糊。但他没有退。不能退。退了,这座城就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身后终于传来了好消息:第一排桩打好了!

      “撤!慢慢撤!”赵允明下令。

      人墙缓缓后撤。但就在这时,一个巨浪打来,冲散了人墙。赵允明脚下一滑,被卷入急流。

      “赵大人!”吴书吏惊叫着伸手去拉,但没拉住。

      赵允明在水中翻滚,浊水灌入口鼻。他拼命挣扎,抓住了一根漂浮的木头,才勉强浮出水面。抬眼望去,自己已被冲出数十丈远,离缺口越来越远。

      不行!不能走!缺口还没堵住!

      他试图往回游,但水流太急,根本游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堤坝越来越远。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更恐怖的一幕:在老君庵段上游,堤身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不是表面的裂缝,而是从堤顶一直裂到堤脚的贯穿性裂缝。裂缝里,浊水如瀑布般倾泻。

      那是管涌。堤身内部已被淘空,形成了贯穿的通道。这种险情,比漫堤更可怕——堤坝会从内部瓦解,瞬间崩溃。

      而那个位置,就在滑州城正东。一旦溃决,洪水将直冲城门。

      赵允明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能在管涌处从内部堵住,或许还有救。但怎么堵?从外面扔沙袋没用,水压太大会冲走。必须有人进入管涌内部,从里面封堵。

      这等于自杀。管涌内部水流湍急,压力巨大,人进去很可能被冲走,或者被坍塌的土石掩埋。

      但,还有别的办法吗?

      赵允明看了看手中的木头,又看了看远处的堤坝。他想起了周世衡,想起了郑怀民,想起了木兰陂,想起了它山堰。想起了那些因水而生、因水而死的人们。

      也想起了林氏,想起了她含泪的眼睛:“你一定要回来。”

      对不起,秀娘。我可能……回不去了。

      赵允明松开木头,奋力向堤坝游去。这一次,他不再对抗水流,而是顺着水流,游向那个管涌的出口。

      近了,更近了。他能看见管涌口喷出的水柱,浑浊的,带着泥沙和碎草。能听见水流冲击的轰鸣,像巨兽的咆哮。

      堤上的人看见了他,发出惊呼。吴书吏在喊什么,但听不清。

      赵允明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阴沉的天空,汹涌的河水,远处模糊的城楼,堤上那些拼命的人们。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抱紧怀中那卷用油布包裹的治河图册——那是他这些年所有的心血,所有关于治水的思考,所有未完成的梦想。

      纵身一跃,投入那喷涌的水柱之中。

      水瞬间淹没了他。巨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耳朵里全是轰鸣。他在黑暗中翻滚,不知方向,只凭本能紧紧抱住怀中的图册。

      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见了光。不是水面的光,而是另一种光,温暖的,明亮的。光里有人影,有父亲,有母亲,有周世衡,有郑怀民,还有很多不认识的人。他们在对他微笑,在招手。

      然后,光灭了。

      黑暗,无边的黑暗。只有水声,永恒的水声。

      堤上,吴书吏跪倒在地,失声痛哭。王贵呆立着,手中的铁锹掉在地上。民夫们停下了手中的活,望着那个吞噬了赵允明的管涌口,久久无言。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

      但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个管涌口喷出的水,似乎小了一些。浑浊的水流中,渐渐渗出了红色——不是泥土的红,是血的红。

      然后,更神奇的事情发生了:管涌口开始有泥沙淤积,水流越来越细,最终,停止了喷涌。

      缺口处的水势,也随之减缓。

      “快!快堵缺口!”吴书吏第一个反应过来,嘶喊着跳起来。

      民夫们如梦初醒,拼命地打桩、抛石、填沙袋。这一次,进展顺利了许多。半个时辰后,缺口终于堵住了。

      而那个管涌口,完全被泥沙封死,再也没有冒出一滴水。

      雨渐渐停了。云层裂开缝隙,阳光漏下来,照在浑浊的河面上,照在疲惫不堪的人们身上。

      黄河水开始缓缓回落。

      滑州城,保住了。

      但赵允明,再也没有浮出水面。

      吴书吏和王贵组织人手,在上下游寻找了三天三夜,一无所获。只有他跳下去时掉下的一只靴子,被冲到了下游十里处的浅滩。

      靴子里,塞着一张被水浸湿的纸条。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若有不测,此图此策,望后来者续之。治河如医病,急则治标,缓则治本,标本兼治,方能永安。臣赵允明,顿首再拜。”

      日期是: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七。

      正是他跳下去的前一天。

      吴书吏捧着那只靴子,跪在黄河边,哭得撕心裂肺。

      堤上,幸存的民夫们自发地聚集起来,朝着黄河跪下,磕头。他们不知道那位大人叫什么名字,只知道他穿着青色的官袍,从临安来,在最后关头跳进了管涌里,用身体堵住了洪水。

      后来,有人在堤上立了块木牌,上面用烧焦的木头写了三个字:

      赵公堤。

      再后来,木牌换成了石碑。石碑上刻着:

      “绍兴二十五年六月初八,都水监丞赵允明以身堵漏,殉于此堤。滑州军民立石以志。”

      石碑立在黄河边,年年受洪水冲刷,字迹渐渐模糊。但每个滑州人都知道,那里埋着一位用生命守护他们的官。

      而赵允明的遗体,在黄河中漂流了三个月,跨越一千多里,最终在钱塘江口被渔民发现。

      那时,他已面容如生,怀中紧紧抱着一卷治河图册。

      仿佛只是睡着了,在做一个关于水的、长长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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