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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巧遇小道士 结识逍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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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十四年,秋·开张日。
沈昭宁是被自己的梦馋醒的。
梦里她爹站在灶台前,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在炒一道辣子鸡。锅里的油噼里啪啦地响,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混在一起,浓烈得像一记耳光,啪地一下把她从梦里扇醒了。
她睁开眼,铺子里还黑着。
长安城的五更鼓刚敲过,天边有一点点蟹壳青,像是谁把一盆洗笔水泼在了天幕上。
她躺了一会儿,回味着梦里的香味,忽然一骨碌爬起来。
今天开张。
钱。
她摸了摸怀里——柳三娘昨天给的那块碎银子还剩大半,昨天买调料花了点,现在大概还能买个……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三只鸡?可能还不太够。
肉是买不起了。
但是——
沈昭宁的眼睛忽然亮了。
她爹说过,做饭这件事,最考验手艺的不是山珍海味,而是那些别人不要的东西。你把这些东西做好了,才叫真本事。
她麻利地收拾好自己,把头发用木簪子挽紧,洗了把脸,推门出去。
巷子里还黑着,只有沈半仙门口那盏破灯笼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像一摊融化的蜂蜜。老头居然已经坐在门口了,裹着一件旧披风,面前摆着签筒,跟一尊雕塑似的。
“沈半仙,你怎么起这么早?”
“老了,睡不着。”沈半仙看了她一眼,“你去哪儿?”
“西市,买菜。”
“这么早?”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嘛。”
沈半仙哼了一声:“你是鸟儿,那谁是虫?”
“长安城里的那些商贩啊,”沈昭宁笑嘻嘻地说,“我去得早,才能买到好东西。去晚了,好东西都被别人挑走了。”
沈半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不置可否的“哼”,但从袖子里摸出两文钱递给她。
“拿着,买点葱姜蒜。做菜没这些东西,跟人没穿衣裳一样。”
沈昭宁看着那两文钱,又看了看钱半仙那张倔强的老脸,没有推辞。
“行,算我借你的。等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谁要你的利息,”沈半仙别过脸去,“快走快走,别在这儿磨蹭。”
沈昭宁笑了笑,转身往巷子口跑去。跑到一半又折回来:“沈半仙,西市怎么走?”
“……你没去过吗?”
“刚来的时候去过一次,但我这个人不认路。”
沈半仙深深地叹了口气,觉得这二十文房租收得亏大了——不光要搭上铺子,还要搭上指路服务。
“出了巷子往右,走到十字街往左,过了两个坊门往右,看到人最多的地方就是。”
“好嘞!”
沈昭宁一溜烟跑了。
沈半仙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摇了摇头,嘟囔了一句:“这小丫头,风风火火的,跟她爹一个德行。”
说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然后闭上嘴,继续闭目养神。
西市。
天还没亮透,西市就已经活了。
沈昭宁被人潮推着往前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蔬菜摊、水果摊、肉摊、鱼摊、调料摊、干货摊,应有尽有。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味道:新鲜的泥土味、鱼腥味、香料刺鼻的辛辣味、烤饼的焦香味、还有马粪的味道。
她先去了肉摊。
肉摊上挂着整扇的猪肉、半扇的羊肉,还有几只处理好的鸡,黄澄澄的,肥嘟嘟的,在晨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
“老板,鸡怎么卖?”
“十五文一只。”
沈昭宁摸了摸怀里的银子,心里飞速地算了一笔账。
十五文一只,三只就是四十五文。她手里大概还有五十几文——这还是算上了柳三娘的银子和钱半仙的两文钱。买完鸡,就只剩下几文钱了。
但这几文钱还要买辣椒、花椒、葱姜蒜……
“老板,”她指着旁边一堆不太起眼的鸡——那几只鸡瘦巴巴的,毛色也不好,被放在角落里,像是没人要的,“那些呢?”
老板瞥了一眼:“那些啊,十文一只。瘦了点,但肉还是肉。”
“八文。”
“小姑娘,你这也砍得太狠了——”
“我买三只,给你二十五文。你再送我点鸡杂,行吧?”
老板看着她那张笑脸,又看了看她腰间那把短刀,犹豫了一下。
“行吧行吧,看你这小姑娘也不容易。三只鸡,二十五文,鸡杂送你。”
“好勒!谢谢老板!你人真好!”沈昭宁笑眯眯地付了钱,“瘦有瘦的做法,肥有肥的做法。放心吧老板,不会给你丢人的。”
老板被她逗笑了:“你这小丫头,还挺会说。”
买了鸡,她又去调料摊上买了干辣椒、花椒、姜、蒜。辣椒要选那种红得发亮、捏起来脆脆的,花椒要选那种麻味足的——她一个一个地闻过去,把调料摊老板看得一愣一愣的。
“小姑娘,你买调料还闻呢?”
“那当然,”沈昭宁理直气壮地说,“调料跟人一样,好的坏的,闻一下就知道了。”
“那你闻闻我这个人怎么样?”
沈昭宁认真地看了他一眼:“老板,你昨天晚上吃的蒜吧?”
老板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你说话有味儿。”沈昭宁拎着东西走了,留下一脸震惊的调料摊老板。
回铺子的路上,天已经大亮了。
沈昭宁走得很快,怀里的三只鸡沉甸甸的。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三只鸡,分成三份。
两份给柳三娘、王大爷、大柱、刘二他们——人家帮了那么多忙,总要让人家尝尝手艺。
一份留给崔九——说了请他来的,不能食言。
她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忽然听到头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沈昭宁抬头。
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躺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一个姑娘。
那姑娘大概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翘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正闭着眼睛晒太阳。背上背着一把剑,剑鞘是竹子的,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剑柄上缠着的绳子已经磨得发亮了——说明这把剑没少用。
她的道袍袖口和衣摆上沾着几片树叶,不知道在树上睡了多久。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在意,继续往里走。
“哎——”头顶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就是那个新来的小丫头?”
沈昭宁停下脚步,仰起头。
树上的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歪着头看她。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气,像是看什么都不太认真,但又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是开饭馆的老板娘,不是小丫头。”沈昭宁纠正她。
“哦,”树上的姑娘把狗尾巴草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开饭馆的小丫头。”
“……你谁啊?”
“秋枕月,”姑娘从树上坐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了一阵,“道士。听说平康坊新来了个小丫头要开饭馆,闲着没事,来看看热闹。”
沈昭宁上下打量了她一番。
十七岁,道士,背剑,躺在树上睡觉,嘴里叼着狗尾巴草,说话吊儿郎当的——
这画风,怎么说呢,跟她想象中的道士不太一样。
她想象中的道士是那种仙风道骨、白胡子飘飘、说话云山雾罩的老头。比如沈半仙那种——虽然沈半仙算的命一半不准,但至少看起来像个道士。
眼前这个,更像是一个从道观里偷跑出来玩的小姑娘。
“那你慢慢看,”沈昭宁拎着鸡往里走,“我要去做饭了。”
“哎,等等我。”秋枕月从树上跳下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像一片叶子。她拍了拍道袍上的树叶,三两步追上沈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鸡。
“三只鸡,你打算做什么?”
“辣子鸡。”
“辣子鸡?”秋枕月的眼睛亮了一下,“辣的?”
“辣的。”
“有多辣?”
“你吃不了的那种辣。”
秋枕月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出来,认真地看了沈昭宁一眼。
“小丫头,你这是在挑衅我。”
“我叫沈昭宁,不叫小丫头。还有,我这不是挑衅,是陈述事实。”
秋枕月忽然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张懒洋洋的脸一下子生动了起来,像是一朵被风吹开的花。
“行,沈昭宁,”她把狗尾巴草重新叼回嘴里,“那我倒要看看,你这辣子鸡有多辣。”
铺子里,沈昭宁系上了围裙。
围裙是柳三娘昨天用一匹碎布头缝的,蓝色的,上面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大概是柳三娘自己绣的,因为她一个开布庄的,绣工居然这么差,也是一种本事。
秋枕月靠在门框上,叼着狗尾巴草,双手抱臂,一副“我就看看不说话”的架势。
沈昭宁没理她,开始处理鸡。
三只鸡,她先选了最瘦的那只——这只最不好做,肉少骨头多,稍不注意就会炒得又干又柴。但如果处理得好,瘦鸡反而比肥鸡更有嚼头,骨头缝里都能吸出味道来。
她先把鸡清洗干净,然后用刀背把鸡骨头敲松——这是她爹教的,敲松了骨头,骨髓里的鲜味才能渗出来。
然后她开始剁鸡。
她的刀工是跟她爹学的。
在流放地的那些年里,没有什么好食材,她就拿野菜根、野果子、甚至树皮来练刀工。切丝要细得像头发丝,切块要大小均匀得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剁骨头要一刀到位,不能剁第二刀——因为第二刀会出碎骨头渣,影响口感。
沈昭宁的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音——“笃、笃、笃、笃——”
每一刀都干脆利落,鸡肉和骨头被整齐地分开,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鸡块被她剁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比大拇指甲盖大一点,比铜钱小一圈。这个大小最好,一口一个,既能吃到肉,又能啃到骨头,满足感最强。
秋枕月在旁边看着,狗尾巴草差点掉下来。
她见过很多厨子切菜,但没见过一个小姑娘用这种刀工的——那不是在切菜,那是在表演。
“你练过?”
“我爹教的。”
“你爹是厨子?”
“御厨。”沈昭宁头也不抬地说。
秋枕月的眉毛挑了一下,但没再多问。
鸡块剁好之后,沈昭宁把它们放进一个粗陶碗里,开始腌制。
她没有太多的调料——只有盐、一点酱油、几片姜。
但这也够了。
她爹说过,腌肉这件事,最忌讳的就是贪多。调料放多了,鸡肉本身的味道就被盖住了。你要做的不是用调料去掩盖鸡肉的味道,而是用调料去激发鸡肉的味道。
盐是底味,酱油提鲜,姜去腥。
她用手把调料和鸡块拌匀,每一下都很用力,像是在揉一个面团。她爹说,腌肉的时候要用手,不能用筷子——因为手有温度,温度能让调料更好地渗进肉里。
“你手不冷吗?”秋枕月问。
“习惯了。”
腌制的间隙,她开始处理辣椒。
干辣椒被她剪成小段,每一段大概小指长。辣椒籽要留着——辣味主要来自籽,不能扔。花椒要选那种麻味足的,放在掌心搓一下,香气就炸开了,浓烈得像一团火。
秋枕月被花椒的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
“阿嚏——这也太冲了。”
“这才哪到哪,”沈昭宁头也不抬,“等会儿炒的时候更冲。你要不要出去躲躲?”
“不,”秋枕月揉了揉鼻子,把狗尾巴草换了个方向叼着,“我这个人,越是刺激的东西越喜欢。”
沈昭宁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鸡块腌好了。
沈昭宁在灶台前站定,深吸了一口气。
灶台是新砌的,火还没生过。她蹲下来,用火折子点燃了灶膛里的柴火——干柴遇烈火,噼里啪啦地烧了起来,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
铁锅架上去,她等锅烧热了才倒油。
油是菜籽油,金黄色的,倒进锅里的时候发出“滋啦”一声响。
油温上来之后,她先把腌好的鸡块倒进去。
“哗——”
鸡肉入锅的瞬间,油花四溅,白色的水蒸气腾空而起,像一朵云从锅里升起来。沈昭宁不慌不忙地拿起锅铲,开始翻炒。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铲、翻、推、拉,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鸡块在锅里翻滚着,从粉白色慢慢变成金黄色,表面开始变得焦脆,边缘微微卷曲,像一朵一朵盛开的小花。
秋枕月靠在门框上,不自觉地站直了身体。
她闻到了。
鸡肉被热油煎炸之后散发出的香味——那不是生的、带着腥气的味道,而是一种被火焰驯服之后的、温热的、醇厚的香味。像是一个人在火炉边坐着,脸上被烤得红扑扑的那种暖意。
沈昭宁等鸡块炒到表面金黄微焦的时候,把它们盛了出来,放在一边。
锅里留底油,然后——
辣椒和花椒下去了。
“刺啦——”
那一瞬间,整个铺子都被辣椒的香气填满了。
不,不是香气,是一场爆炸。
干辣椒在热油里迅速膨胀,颜色从暗红变成鲜红,像是一朵一朵绽放的花。花椒的麻味和辣椒的辣味在高温下融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极其霸道的气味——它不讲道理地钻进你的鼻子里、喉咙里、肺里,像一记重拳,直接把你打懵。
秋枕月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她没有出去躲。
她站在门框边上,眼泪汪汪地看着那口锅,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沈昭宁也被呛得够呛,但她忍住了,没有咳嗽。她等辣椒和花椒的香味完全释放出来之后,把之前炒好的鸡块重新倒回锅里。
鸡块和辣椒在锅里翻滚、碰撞、融合。鸡块吸收了辣椒的香气,辣椒裹上了鸡块的油脂,两种味道在高温下互相成就,像两个舞者在旋转中越靠越近。
最后,她撒了一点点盐,翻炒均匀,起锅。
辣子鸡被盛进一个大粗碗里。
卖相——怎么说呢——
红。
一片红。
干辣椒占据了碗里的大半江山,红彤彤的,像一堆烧得正旺的炭火。鸡块藏在辣椒中间,金黄色的,表面油光发亮,像是被太阳晒过的琥珀。偶尔能看到几粒花椒,黑色的。
热气从碗里升起来,带着辣椒的辛香、花椒的麻香、鸡肉的焦香,三种香味缠绕在一起,像一根拧得紧紧的麻绳,一下子就把人的魂儿勾走了。
秋枕月盯着那碗辣子鸡,嘴里的狗尾巴草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
“我能尝尝吗?”
“等一下,”沈昭宁用筷子把鸡块翻了翻,“刚出锅的太烫,辣椒的辣味还没收进去,等一会儿才好吃。”
“等多久?”
“不到一刻钟。”
秋枕月的脸垮了下来:“这么久?”
“你刚才在树上睡觉的时候怎么不觉得久?”
“那不一样!睡觉的时候时间过得快,等吃的时候时间过得慢——这是天地至理!”
沈昭宁被她这副痛心疾首的样子逗笑了。
“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我这个人,主要是饿。”秋枕月捂着肚子,一脸的生无可恋。
正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马蹄声。
沈昭宁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去。
崔九来了。
但来的不只有崔九。
他今天带了五六个人,个个都是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骑着高头大马,嘻嘻哈哈地涌进了巷子。这条巷子本来就窄,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显得更加逼仄。
崔九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别着几个荷包还有玉佩,头上戴着嵌玉的小冠,浑身上下收拾得整整齐齐又花里胡哨,像个小孔雀,跟昨天那副纨绔模样判若两人。
他翻身下马,脸上带着一种“我来砸场子了”的笑容。
“沈姑娘,你的饭馆开张了?我崔九来赴约了。”
他身后那几个公子也跟着下了马,其中一个看了看这间破铺子,忍不住笑了:“九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饭馆?这也太——”
他话没说完,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一股极其霸道的、不讲道理的、让人走不动路的味道。
辣椒的辛香、花椒的麻香、鸡肉的焦香——三种香味混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直接掐住了他的鼻子。
不光是他在闻,所有人都在闻。
那几个锦衣公子脸上的嘲笑表情还没收回去,就被香味定住了,像被人施了定身术。
崔九的鼻子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食家”,吃遍了东西两市所有的酒楼饭馆,舌头刁得能分出盐是海盐还是矿盐。他闻过的香味不计其数,但——
这个味道,他没有闻过。
这个香味不精致、不优雅、不高贵。它甚至有点粗野——像西北的风,像烈性的酒,像一个不讲究礼数的莽夫,横冲直撞地闯进你的鼻子里,不管你的身份高低贵贱,一律照单全收。
崔九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沈姑娘,你做了——”
他刚走到铺子门口,忽然被人拦住了。
不是沈昭宁。
沈昭宁正站在灶台后面,手里还拿着锅铲,一脸懵地看着他。
拦住崔九的,是一个嘴里叼着狗尾巴草的姑娘。
秋枕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框边上移到了门口,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嘴里叼着那根不知道从哪儿又捡起来的狗尾巴草,歪着头看崔九。
她比崔九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一点都不输。
“哎,你谁啊?”崔九皱眉。
“秋枕月,”她懒洋洋地说,“道士。”
“道士?”崔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拦着我干什么?”
“没拦着你,”秋枕月把狗尾巴草从左边换到右边,“就是提醒你一下——排队。”
“排队?”
“对,排队。”秋枕月用下巴点了点铺子里面,“我是第一个来的。你要吃,排我后面。”
崔九的脸色精彩极了。
他是清河崔氏的公子,从小到大,不管去长安城哪个酒楼,都是被人点头哈腰地迎进去的。现在——在这条破巷子里、在这间破铺子前面——居然有人叫他排队?
“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管你是谁呢,”秋枕月一脸无所谓,“怎么?就算你是什么有钱人,难道就可以插队了?”
崔九:“……”
他身后那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想笑又不敢笑。
沈昭宁在后面憋的很辛苦。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崔九的准备——拎着锅铲冲出去、跟这些纨绔子弟斗智斗勇、用美食征服他们的胃。这是她的剧本。
但现在,忽然冒出来一个叼着狗尾巴草的小道士,替她挡在了前面。
她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好笑。
一个吊儿郎当的小道士,对着一群锦衣玉食的世家公子,义正词严地说“排队”——这个画面,怎么说呢,有一种奇异的荒诞感。
“那个……”沈昭宁举了举锅铲,“你们别吵了。崔公子,我确实给你留了一份。但——”她看了一眼秋枕月的背影,“这位姑娘是先来的,确实应该她先吃。”
崔九的脸黑了。
但他毕竟是世家公子,基本的教养还是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纨绔劲儿压了下去。
“行,”他退后一步,“我排队。”
他回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公子,“你们也排队。”
几个公子哥儿面面相觑,乖乖地站到了崔九身后。
于是,长安城出现了百年不遇的奇景——
一条破巷子里,一间破铺子门口,几个穿着锦衣华服的世家公子,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等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姑娘给他们盛饭。
柳三娘从隔壁布庄探出头来,看到这一幕,差点被口水呛死。
王大爷拎着工具箱路过,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
沈半仙坐在巷口,眯着眼睛看了看这边,然后继续闭目养神——他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不就是几个纨绔子弟排队吃饭嘛,少见多怪。
一刻钟到了。
沈昭宁把辣子鸡分成了三份。
第一份最大,装在最大的碗里。这是给秋枕月的。
第二份中等大小,这是给崔九的。
第三份最小,是给自己的。
秋枕月端着碗,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辣子鸡,犹豫了一下——辣椒太多了,鸡块藏在辣椒堆里,像捉迷藏一样。
她用筷子扒开辣椒,夹了一块鸡。
鸡块不大,刚好一口。金黄色的表皮上沾着几粒花椒和辣椒碎,油光锃亮的,像一颗被精心雕琢的宝石。
她放进嘴里。
第一口咬下去——“咔嚓”。
表皮的焦脆在齿间碎裂,像踩碎了秋天的落叶。然后是鸡肉的嫩——里面的肉一点都不柴,汁水被完美地锁在了焦脆的表皮下面,一咬就溢出来,鲜美的肉汁在舌尖上炸开。
紧接着,辣味来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循序渐进的辣,而是一种暴风骤雨般的、铺天盖地的辣。辣椒的辛辣和花椒的麻意同时涌上来,像是有人在她舌头上放了一把火。
“嘶——”秋枕月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变得红润饱满,像是被蜜蜂蛰了一样。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刚哭过。
但她没有停。
她又夹了一块。
这次是一块带骨头的。她把骨头含在嘴里,吸吮着骨头缝里的味道——那里藏着最浓郁的鲜味,混合着辣椒的香气和花椒的麻意,像是一记温柔的暴击。
“嘶——哈——”她一边吸气一边嚼,眼泪都快出来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在笑。
“怎么样?”沈昭宁紧张地问。
秋枕月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她。
“你这个辣子鸡,”她哽咽着说,“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沈昭宁松了一口气,笑了。
“那就好。”
“但是——”秋枕月又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能不能给我倒碗水?我快辣死了。”
沈昭宁笑着去倒水。
另一边,崔九也端着碗站在门口吃。
他没有坐下来——不是不想坐,而是他的锦衣华服跟这间破铺子的气质实在不搭,他有一种“坐下去就会弄脏衣裳”的直觉。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鸡,审视了一下。
卖相……说实话,不太好。
辣椒多得吓人,鸡块又小又瘦,跟他平时在那些大酒楼里吃的精致菜肴完全不是一个画风。那些大酒楼里的菜,摆盘讲究、配色雅致、每一道菜都像一幅画。
而这碗辣子鸡——怎么说呢,像一个不修边幅的江湖人,邋遢、粗野、但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生命力。
他咬了一口。
然后他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崔九这辈子吃过很多好东西。
他吃过宫中赐宴的烤全羊,吃过扬州来的清蒸鲥鱼,吃过西域商人带来的烤驼峰,吃过岭南快马送来的荔枝。他的舌头是被最好的食物喂养大的,挑剔、精准、不留情面。
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种味道。
鸡肉的表皮焦脆,里面的肉嫩滑,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柴,少一分则生。调味的比例也极其精准——盐的咸、酱油的鲜、姜的辛、辣椒的辣、花椒的麻,五种味道在舌尖上依次绽放,像一场精心编排的舞蹈。
最让他震惊的是——这只鸡明明是一只瘦鸡,肉少骨头多,但在沈昭宁的手里,缺点变成了优点。肉少,所以每一口都珍贵;骨头多,所以吸吮骨头的过程变成了一种乐趣。你啃着骨头上的碎肉,吸着骨头缝里的汁水,那种满足感比吃一大块纯肉还要强烈。
这是一个真正懂食材的厨子。
不——这是一个真正尊重食材的厨子。
她不会因为食材便宜就敷衍了事,而是用尽全力去挖掘它的潜力,让它发光。
崔九默默地吃完了碗里的所有鸡块,连辣椒都挑着吃了几块——当然,吃完就后悔了,辣得他直抽气。
他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钱袋,看都没看,直接放在了桌上。
钱袋落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不是铜钱,是银子。
“沈姑娘,”崔九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辣的,“我昨天说的话,我收回。你的饭不是喂猪的——你的饭,是喂人的。”
沈昭宁看了看那个钱袋,又看了看崔九。
“这太多了。”沈昭宁客气了一下。
“不多,”崔九摇头,“值这个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明天还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因为他要去找水喝,他的嘴已经辣得没有知觉了。
身后那几个公子哥儿还没吃上,眼睁睁地看着他走了,急得直跺脚。
“九哥!我们呢?”
“排队!”崔九的声音从巷子口传来,已经带着哭腔了——辣哭的。
沈昭宁看着桌上那个沉甸甸的钱袋,又看了看铺子里蹲在角落吃鸡的秋枕月、门口排着队望眼欲穿的几个公子哥儿、隔壁探出头来目瞪口呆的柳三娘——
她忽然笑了。
然后她系紧围裙,重新站到灶台前。
“别急,”她拿起锅铲,对着门口那几个公子哥儿说,“还有,我给你们做。但是——得加钱。”
巷子里,秋枕月蹲在角落里,一边啃骨头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沈昭宁,你这个人,做生意太实在了。赚有钱人的钱不嫌多——这话说得对。但你也别太黑了,好歹给人留条裤衩。”
“放心吧,”沈昭宁头也不回地说,“我只赚他们的钱,不赚他们的裤衩。”
沈昭宁把这份新做好的端给柳三娘他们。
柳三娘和王大爷他们,端着碗吃辣子鸡,辣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骂:“这死丫头,做这么辣干什么……嘶……但是真好吃啊……再来一块……”
王大爷吃得满脸红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吃!好吃!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鸡!这丫头,有本事!”
大柱和刘二蹲在地上,吃得头也不抬,筷子打架似的抢最后一块鸡。
“我的!”
“我先看见的!”
“你放屁!是我先夹到的!”
“你们两个别抢了,”王大爷笑呵呵地说,“让老头子我再吃一块。”
大柱和刘二同时看向他:“王大爷,你已经吃了五块了!”
“五块怎么了?我修屋顶出了力的!”
“我们也出力了!”
三个人吵成一团,但手里的筷子谁都没停。
沈半仙坐在巷口,面前摆着签筒,但他没有在算命。
他端着一个碗,碗里是沈昭宁特意给他留的一份辣子鸡——最大块的几块,没有太多辣椒,因为她怕老人家受不了。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辣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带着一股子冲劲,像是一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勇气。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想起了这间铺子曾经的样子——那时候它还叫“沈记食铺”,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里面总是坐满了人。他站在灶台后面,满头大汗地炒菜, 客人们吃得满嘴流油,笑着喊“老板再来一份”。
想起了那场无妄之灾——有人举报他的铺子里窝藏钦犯,官兵来查封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出了血,但没有人理他。
想起了铺子被查封之后的日子——他坐在门口算命,一天赚不到几文钱,铺子越来越破,他越来越老,像是被这座城市遗忘在角落里的一块石头。
想起了昨天——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站在他面前,说她姓沈,说要开饭馆,说二十文房租对他来说太亏了。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辣子鸡,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老沈啊,”他小声说,像是跟一个老朋友说话,“你闺女,比你做得好。”
晚风吹过来,吹起沈昭宁脸颊旁的碎发。
像是一只熟悉的粗糙的手在抚过她的脸。
第三章,完。
怎么越写越长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