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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怪人 大半夜发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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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十四年,秋·开张第二日。
沈昭宁是被吵醒的。
不是鼓声,不是刨木头的刺啦声,而是一种她从来没在这条巷子里听到过的声音——
人声。
很多人声。
她迷迷糊糊地从那堆石榴红的布匹里拱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还压出了一道布褶子印。她揉了揉眼睛,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愣了一瞬。
门口站着七八个人。
不多,但对于这条平时连条狗都懒得拐进来的破巷子来说,七八个人已经算得上是“人满为患”了。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有拎着篮子的妇人,有穿着短打的脚夫,还有一个穿着半旧襕衫的书生,手里攥着一卷书,看起来像是刚从书院逃课出来的。
他们看到沈昭宁从门里探出那颗乱蓬蓬的脑袋,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就是她就是她!”一个妇人指着她喊,“昨天崔家公子就是从这儿端了一碗辣子鸡出去的!”
沈昭宁:“……”
“小姑娘,你今天的菜还有没有?”
“听说你做的辣子鸡能把人辣哭?”
“我等了一个时辰了,你可不能让我白跑啊!”
沈昭宁的脑子从“刚睡醒”的状态飞速切换到“做生意”的状态。
她迅速地扫了一眼这些人的穿着打扮——卖菜的、拎篮子的、脚夫、书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但都是手里有几个闲钱的普通人。
这些人不是崔九那种被她用激将法激来的贵公子,也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来的纨绔。他们是真真实实地冲着她的手艺来的——是昨天那碗辣子鸡的味道,穿过巷子,穿过坊墙,飘到了某个人鼻子里,然后那个人告诉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告诉下一个人。
这就是她爹说的——
你用心做了,别人吃得出来。
“各位,”沈昭宁清了清嗓子,把乱蓬蓬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那张带着布褶子印的脸,“今天的菜还没买,我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等我半个时辰。要是不想等——”
“等!”那个妇人第一个表态,“我等!反正我今天也没什么事。”
“我也等!”脚夫憨憨地笑,“我在西市扛了一早上包,饿得前胸贴后背,等一个时辰算什么。”
书生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手里的书:“那我……在这儿看会儿书?”
沈昭宁看着这些人的脸,忽然觉得长安城真好。
不是因为它大,不是因为它繁华,而是因为——你做好了饭,真的会有人来吃。
“行,”她撸起袖子,“你们等着,我去买菜。”
她正要往巷子口跑,忽然被柳三娘一把拽住了。
柳三娘今天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襦裙,头上插着一支新的银簪,很温婉。
“你就这么去?”柳三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沈昭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乱着,脸上有褶子印,衣服皱巴巴的。
“怎么了?”
“怎么了?”柳三娘翻了个白眼,“你是开饭馆的,不是逃难的。你这样子站在灶台后面,谁敢吃你做的饭?”
沈昭宁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她爹以前做饭之前,一定要洗手、洗脸、把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说:“厨子自己不干净,做的饭再好吃也差了三分。人吃东西,先用眼睛吃,再用鼻子吃,最后才用嘴巴吃。”
“三娘姐,借我一面镜子。”
“借什么借,进来,我给你收拾。”
柳三娘把她拽进布庄里,按在一把椅子上,开始给她梳头。
柳三娘的手很巧——她毕竟是卖布的,天天跟衣裳布料打交道,对“如何把人收拾得体面”这件事有着职业级的敏感。
她用一把木梳把沈昭宁的头发梳顺,然后利落地挽了一个双螺髻——两个小髻立在头顶两侧,像两只小螺壳。
“你皮肤真好,”柳三娘一边梳一边感叹,“白白嫩嫩的,一点都不像从岭南来的。”
“我娘皮肤好,”沈昭宁说,“随我娘。”
“你娘肯定是个美人。”
“嗯,”沈昭宁的声音轻了一些,“我爹说的,他说我娘是他这辈子见过最好看的女人。”
“后来呢?”
“后来我爹被斩首,我和我娘被流放了。”沈昭宁的声音很平静,“流放的时候,我学着爹每天给她做饭。但她是个重情的人,在去岭南的路上落下病根,没撑几年就去找我爹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把一根簪子插进她的发髻里。
“好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但故意装得很爽利,“你看看,是不是精神多了?”
沈昭宁凑到铜镜前看了看——镜子里的姑娘精神了很多,两个小髻整整齐齐的,露出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毛弯弯的,眼睛亮亮的,鼻梁挺挺的,嘴唇有一点点天然的粉色,像刚咬开的桃子。
“好看。”她满意地点点头。
“你倒是不谦虚。”柳三娘笑了。
“谦虚又不能当饭吃。”
沈昭宁从布庄出来,往西市跑。跑到巷子口的时候,看到沈半仙正坐在老位置上,面前排着三个人——居然有人找他算命。
“沈半仙,早!”
“早。”沈半仙眯着眼睛看她,“今天精神多了。”
“三娘姐帮我梳的头。”
“嗯,”钱半仙点了点头,“她倒是个肯费心思的。”
沈昭宁笑了笑,撒开腿往西市跑。
今天她的运气不错。
肉摊上还有几只鸡,虽然不是顶好的,但也比昨天的强。她买了四只——比昨天多了一只,因为今天人多。
买完之后她又去了菜摊,看到有一堆新鲜的豆角,翠绿翠绿的,掐一下能掐出水来。她又买了几根葱、几块姜、两头蒜。
路过豆腐摊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买了两块豆腐。
路过调料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昨天那个老板说的“你闻闻我这个人怎么样”,忍不住笑了。
回到铺子里的时候,巷子里的人又多了一两个。
沈昭宁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今天的菜单,她已经想好了——
辣子鸡,这是招牌,不能少。
豆角焖面——这个顶饱,适合那些干体力活的脚夫。
葱烧豆腐——便宜,但做好了比肉还香。
她正在处理鸡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哟,今天生意不错啊。”
沈昭宁抬头。
秋枕月靠在门框上,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点的道袍,头发还是随意扎着,被风吹的有点乱,背上还是那把竹剑鞘的剑。
“你今天怎么来了?”沈昭宁问。
“吃饭啊,”秋枕月理所当然地说,“昨天那碗辣子鸡太好吃了,我回去之后一晚上没睡着,满脑子都是那个味道。今天一大早就来了,结果你还没开门。”
“那你刚才在哪儿?”
秋枕月指了指巷口的老槐树:“树上。”
“……你又上树了?”
“树上凉快。”
沈昭宁无语地看了她一眼,继续剁肉。
秋枕月在铺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那几张桌子和凳子,又看了看门口排队的人,忽然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
沈昭宁的手停了一下。
说实话——忙不过来。
她一个人又要切菜、又要炒菜、又要招呼客人、又要收钱、又要洗碗。昨天只有三份菜,她还能应付。今天这么多人,她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但她没有钱请伙计。
“我帮你吧,”秋枕月说,“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沈昭宁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多少钱?”
“不要钱,”秋枕月笑嘻嘻地说,“管饭就行。”
沈昭宁想了想——管一顿饭换一个免费劳力,这笔买卖不亏。
“行。但你得听话,我说什么你做什么。”
“行行行,”秋枕月撸起袖子,“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那你先把那碗豆角择了。”
秋枕月看了看那堆豆角,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是用来握剑的,从来没有择过豆角。
但她没有废话,搬了个小板凳坐下来,开始择豆角。
她择豆角的方式简单粗暴——两头一掐,中间的筋一撕,完事。虽然手法不太专业,但速度不慢。
沈昭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弯了弯。
两个人一个在灶台前,一个在板凳上,各忙各的,偶尔搭一两句话,气氛居然意外的和谐。
“你从小就在道观里长大的?”沈昭宁一边腌鸡一边问。
“嗯,”秋枕月把一根豆角的筋撕下来,“我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还在襁褓里,放在道观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把剑——就是我背上这把。我师父说,这是老天爷给我安排的出身,就是做剑客的命。”
“所以你练剑?”
“练。从小就练。我师父说我的天赋百年难遇,”她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但马上又恢复了一贯的吊儿郎当,“不过我觉得吧,天赋这东西,有就有了,没什么好炫耀的。”
“其实我还是很喜欢练剑的感觉的。”她声如蚊呐得嘀咕了一句。
沈昭宁看着她笑了笑。
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喜欢躲在树上睡觉的小道士,心里大概也藏着一个很认真的东西。
只是她不习惯表现出来。
就像她自己一样——看起来嘻嘻哈哈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间小饭馆是她的一切。
“行了,”沈昭宁收回思绪,“豆角择完了,你去把桌子擦一下。”
“好嘞。”秋枕月站起来,拿起抹布,开始擦桌子。
她擦桌子的方式也简单粗暴——一抹布下去,从左到右,从上到下,三下五除二,完事。桌面上的水渍还在,但她已经觉得擦好了。
沈昭宁看了一眼,没忍住:“你擦桌子能不能认真点?”
“我挺认真的啊。”
“你——算了算了”沈昭宁看着她认真的脸没忍住。
辣子鸡先下锅。
还是昨天的做法——鸡块先炒到金黄焦脆,盛出来,然后辣椒花椒下锅,炸出香味,再把鸡块倒回去翻炒。
今天的辣椒放得比昨天少一点——因为昨天的辣度把崔九那种吃遍长安的吃货都辣哭了,今天这些客人大多是普通老百姓,未必受得了那么辣。
辣椒和花椒在热油里翻滚,噼里啪啦地响,香气再次填满了整条巷子。
门口排队的人不约而同地深吸了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道!”那个妇人激动地说,“昨天我家隔壁的老王从这儿端了一碗回去,我在他家门口闻到了,香得我一晚上没睡好!”
脚夫使劲吸了吸鼻子:“我扛了一上午包,本来没什么胃口,这一闻,肚子叫得像打雷。”
书生放下手里的书,认真地闻了闻:“这个辣椒的火候掌握得极好。辣椒入锅的最佳时机是油温七成热,太低了不出味,太高了会糊。这位沈姑娘,是个行家。”
众人纷纷看向他:“你懂做菜?”
书生矜持地笑了笑:“略懂。我读《齐民要术·炙法篇》的时候,顺便研究了一下。”
“……科举考这个?”
“课外阅读,课外阅读。”
沈昭宁在灶台后面听到了这些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她喜欢听别人夸她的菜。
不是虚荣,而是——她觉得,一个厨子最大的快乐,就是别人对她做的菜的肯定。
辣子鸡出锅之后,她开始做豆角焖面。
这是一道很实在的菜——豆角切段,五花肉切薄片——今天她咬咬牙买了半斤五花肉,花了八文钱,心疼得她直抽抽——先在锅里煸出油,然后下豆角翻炒,加水,加酱油,大火烧开之后转小火焖。
等豆角焖到七八分熟的时候,把生面条铺在上面,盖上锅盖,继续焖。
面条在锅里的蒸汽中慢慢变熟,吸收了豆角和肉的汤汁,变得又软又筋道。锅盖一掀开,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扑面而来,跟辣子鸡的辛辣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温暖的、敦厚的、像家里灶台一样让人安心的味道。
最后是葱烧豆腐。
豆腐切成厚片,用油煎到两面金黄。葱切段,下锅爆香,然后加酱油、水,把煎好的豆腐放进去,小火慢炖。
豆腐在汤汁里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像一个个泡澡的小胖子,舒服得直叹气。葱的香味渗进豆腐的每一个气孔里,豆腐的外皮微微发皱,里面却还是嫩得能掐出水来。
三道菜,整整齐齐地摆在灶台上。
辣子鸡红得热烈,豆角焖面黄得温暖,葱烧豆腐白得素净。
三种颜色,三种味道,三种性格。
就像这条巷子里的人——有火爆的、有实在的、有温和的,但都热气腾腾的,活着。
沈昭宁擦了擦额头的汗,对着门口喊了一声:“可以进来了!”
七八个人呼啦啦地涌了进来,把四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
秋枕月被临时抓了壮丁当跑堂的——端盘子、收碗、倒水,忙得脚不沾地。她虽然吊儿郎当的,但做事其实不慢,只是不太认真——端盘子的时候左手一个右手一个。
沈昭宁瞪了她一眼。
秋枕月愣了一下,然后默默地俩手端一个。
她的动作其实很好看——虽然是在端盘子,但她的步伐轻盈得像在走梅花桩,上身纹丝不动,盘子里的汤汁一滴都没洒。
沈昭宁注意到,她端盘子的手法很特别——不是用掌心托着,而是用手指扣着盘底,手腕微微上翻,像握剑的姿势。
这个细节让她觉得,秋枕月说的“剑术很好”,大概不是吹牛。
那个妇人是第一个尝到辣子鸡的。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猛地瞪大。
“老天爷——”
她的筷子飞快地又夹了一块。
脚夫吃的是豆角焖面。他挑起一筷子面条,吸溜一下吸进嘴里,面条在嘴里嚼了两下,他的表情变了——从“我很饿”变成了“我很幸福”。
“这面——”他含糊不清地说,“这面怎么这么好吃?面条吸了汤汁的味道,又筋道又入味——比我在西市口吃的那家强一百倍!”
书生吃的是葱烧豆腐。他用筷子夹起一块豆腐,小心翼翼地放进嘴里,然后闭上眼睛,慢慢地嚼。
嚼了三口,他睁开眼睛,表情严肃地说了一句:“《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我今天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秋枕月:“……你能不能说人话?”
“好吃。”书生简洁地说。
秋枕月端着一碗辣子鸡蹲在角落里吃——她拒绝坐桌子,说坐着吃饭没意思,蹲着才香。
她吃得满头大汗,辣得直吸气,但筷子就是停不下来。
“沈昭宁,”她一边吃一边说,“你这个人,做菜太不道德了。”
“怎么了?”
“你让人吃了一碗还想吃第二碗,这不是逼着人花钱吗?”
沈昭宁笑了:“我又没逼你吃。”
“你没逼我,但你的菜逼我。”秋枕月义正词严地说,“这属于精神控制。”
“那你别吃了。”
“不行,”秋枕月把碗护住,“我已经被控制了。”
沈昭宁笑着摇头,继续去招呼客人。
忙了大约一个时辰,客人们陆陆续续走了。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拍着肚子离开的时候,还不忘回头说一句:“沈姑娘,明天还来啊!”
沈昭宁笑着点头:“来啊,只要有食材就来。”
最后走的那个书生,临走之前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沈姑娘,这个送给你。”
沈昭宁拿起来一看——《随园食单》。
“这是前朝一位美食家写的食谱,里面记载了很多菜的做法。我留着也没什么用,送给你,或许对你有帮助。”
沈昭宁翻了翻,眼睛亮了。
这本书里不光有菜谱,还有各种食材的处理方法、调料的搭配技巧、甚至还有餐具的选择和摆盘的讲究——对于一个厨子来说,这简直是一本武功秘籍。
“这太贵重了——”
“不贵重,”书生摆了摆手,“书是要给有用的人看的。放在我手里,它只是一本书。放在你手里,它就能变成一道菜。”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我在你这儿吃了一顿饭,总得付饭钱吧?”
“你的饭钱已经付了啊。”
“那点钱不够,”书生认真地说,“你这道葱烧豆腐,值这本书。”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昭宁低头看着手里的《随园食单》,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觉得,开饭馆这件事,赚钱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你会遇到很多很多人,他们带着不同的故事来,吃完你的饭,留下一些什么,然后离开。
这些人,跟食材一样,都是生活的一部分。
下午申时,客人都走了。
沈昭宁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累得不想动。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脚底板疼得像踩在刀山上,但她的心里是满的。
秋枕月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并肩,像两只排排坐的麻雀。
“你今天赚了多少钱?”秋枕月问。
沈昭宁掏出钱袋,哗啦啦地倒在腿上,开始数。
铜钱堆了一小堆,在夕阳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她数了两遍。
“一百二十三文。”
扣除成本——三只鸡三十文,五花肉八文,豆角三文,豆腐两文,葱姜蒜调料算五文——总成本四十八文。
净赚七十五文。
沈昭宁盯着那堆铜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七十五文。
在长安城,这不算什么大钱。崔九昨天随手给的那个钱袋里,至少有三四两银子,顶她干一个多月的。
但这七十五文不一样。
这是她用自己的手艺赚来的——每一文钱都是她用锅铲一下一下炒出来的,都是她用汗水一滴一滴换来的。
这是她这辈子赚到的第一笔钱。
“秋枕月,”她说。
“嗯?”
“我赚钱了。”
“嗯,我看到了。”
“我赚了七十五文。”
“嗯。”
沈昭宁忽然转过头,看着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秋枕月,我请你吃饭。”
秋枕月愣了一下:“你不一直在请我吃饭吗?”
“那是管饭,是工钱。”沈昭宁认真地说,“请你吃饭不一样。请你吃饭,是因为我想请你吃。”
秋枕月看着她那张在夕阳下闪闪发光的脸,忽然笑了。
“行,”她说,“那你请我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辣子鸡。”
“你还没吃够?”
“没吃够。这辈子都吃不够。”
沈昭宁笑着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转身走进铺子。
“等着,我给你做。”
傍晚时分,巷子里飘起了今天第二次辣子鸡的香味。
柳三娘从布庄里探出头来,闻到这个味道,忍不住骂了一句:“这死丫头,一天到晚就知道馋人。”
然后她端着一碗自己做的酱菜,走了过去。
“昭宁,尝尝我做的酱菜——哎?你也在啊?”她看到蹲在角落里的秋枕月。
秋枕月抬头看她,嘴里塞满了鸡肉,含含糊糊地说:“三娘姐好。”
柳三娘打量了她一眼——一个穿着道袍的小姑娘,头发乱糟糟的,蹲在地上,嘴角还有辣椒碎。
“你就是那个道士?”
“嗯。”
“你多大?”
“十七。”
“比我小十岁,”柳三娘把酱菜放下,“你一个道士,不在道观里修行,跑这儿来干什么?”
“吃饭。”秋枕月理直气壮地说。
柳三娘被她这副坦坦荡荡的样子逗笑了。
“行,吃饭就吃饭。来,尝尝我做的酱菜,配饭吃正好。”
秋枕月夹了一块酱菜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她说,“三娘姐,你手艺也不错啊。”
“那当然,”柳三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虽然是卖布的,但做饭的手艺也不差。一个人过,什么都得会一点。”
沈昭宁端着一碗新炒的辣子鸡走过来,听到这话,看了柳三娘一眼。
“三娘姐,你不成亲,家人不会——”
“我早和他们断了,”柳三娘的语气很平淡,“我十九岁离开家后,我就一个人撑起这个布庄。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不懂,被人骗了好几回。现在嘛——”她笑了笑,“谁敢骗我,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沈昭宁和秋枕月对视了一眼。
两个小姑娘,一个十五,一个十七,看着这个二十七岁的女人——她坐在门槛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笑得爽朗又利落,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能难得倒她。
但她们都知道,一个人撑了八年,不容易。
“三娘姐,”沈昭宁在她旁边坐下来,把辣子鸡放在两个人中间,“一起吃。”
“我吃过了——”
“一起吃嘛,”秋枕月也凑过来,端着自己的碗,“三个人一起吃才香。”
柳三娘看了看左边的小丫头,又看了看右边的小道士,忽然笑了。
“行,一起吃。”
夕阳西下,三个女人坐在门槛上,围着一碗辣子鸡,边吃边聊。
辣子鸡还是那么辣,辣得柳三娘直抽气,辣得秋枕月眼泪汪汪,辣得沈昭宁耳朵通红。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
“昭宁,”柳三娘辣得嘶嘶地吸气,“你这个辣子鸡,什么都好,就是太辣了。”
“辣才好吃。”
“对,辣才好吃!”秋枕月附和。
“你们两个小丫头,嘴巴倒是挺合拍的。”
“那当然,”秋枕月说,“我们都是被沈昭宁的辣子鸡控制的人。”
沈昭宁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长安的秋天,天黑得很快。
巷子里渐渐暗了下来,沈半仙在巷口点起了那盏破灯笼,昏黄的光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坐在门槛上,影子重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三娘姐,”沈昭宁忽然说。
“嗯?”
“你那个酱菜,能不能教我?”
“你想学?”
“嗯,我想多学几道菜。客人多了,菜单不能老是这几样。”
“行,明天教你。”
“三娘姐,”秋枕月插嘴,“你能不能也教我?”
“你想学做菜?”
“嘿嘿,其实我是好奇。”秋枕月挠挠头。
柳三娘笑着捏了一把她的脸。
天彻底黑了。
沈昭宁送柳三娘和秋枕月到门口——秋枕月说她今晚不回观里了,就睡在树上。
“你真的要睡树上?”
“树上凉快。”
“秋天了,晚上冷。”柳三娘没好气地说。
“我皮厚,不怕冷。”
沈昭宁无语地看着她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巷口的老槐树,找了一根粗壮的枝丫,把道袍裹紧,像一只猫一样蜷缩起来。
“晚安,沈昭宁。”树上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
“晚安。”沈昭宁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
“起来。”柳三娘拿着一条绣着百合花的毯子走了出来。
“诶!三娘姐你真好!”秋枕月用脚挂在树上,倒立着拿过柳三娘手里的毯子。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泛起淡淡红晕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这个吊儿郎当的小道士,像一只流浪的猫——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只是不习惯被人关心。
她回到铺子里,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好。
装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坊门的鼓声。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她探出头,往巷子里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树叶、和蜷缩在树上的小道士。
她摇了摇头,把最后一块门板装上,插好门闩。
铺子里黑漆漆的,只有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月光,在地上画了几个银白色的光斑。
沈昭宁躺在石榴红的布堆里,盖着那匹染花了的次品布,闭上眼睛。
今天的味道——辣子鸡的辣、豆角焖面的香、葱烧豆腐的鲜,还在舌尖上打转。
今天的声音——客人们的夸奖、秋枕月的笑声、柳三娘的叮嘱,还在耳朵里回响。
今天的画面——那堆黄澄澄的铜钱、夕阳下三个人的影子、钱半仙那盏破灯笼的光,还在眼前晃动。
她想,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
热闹的、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
不需要大富大贵,不需要名扬天下。
只要每天能站在灶台后面,做几道好吃的菜,看着别人吃得开心,她就满足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布里。
布匹上有淡淡的皂角香,像她娘身上的味道。
“娘,”她小声说,“我今天赚了七十五文。明天会更多的。”
夜风吹过,屋顶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片梧桐叶,飘飘荡荡地落在她身边。
像是有人摸了摸她的头。
沈昭宁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的。
不是鼓声,不是刨木头的刺啦声,而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猫踩在瓦片上的声音。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铺子里还是黑的,但门板外面透进来一线微弱的光——大概是月亮从云层后面出来了。
她侧耳听了一会儿。
有人在巷子里。
不是秋枕月——秋枕月在树上,呼吸声均匀绵长,盖着那张毯子睡得正香。这个声音在铺子门口,很近,近得像是有人站在门板外面。
沈昭宁的心跳加速了。
她悄悄地从布堆里坐起来,右手摸到了放在枕边的短刀。
她没有点灯,光着脚,无声无息地走到门板后面,把眼睛凑到门板之间的缝隙里——
月光下,巷子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站着——是坐在她铺子门口的石阶上。
那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头上戴着一顶斗笠,斗笠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坐在石阶上,手里端着一个碗——那个碗她很眼熟,是铺子里的碗,昨天秋枕月用过之后她洗了放在门口的。
碗里是豆角焖面。
是今天剩下的最后一点辣子鸡——她本来打算留着自己明天当早饭的。
那个人的筷子用得极好——夹起一缕面,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他的咀嚼速度很慢,像是在仔细品味每一口食物,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沈昭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来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人偷吃了她留的早饭。
他偷吃了她的早饭!!!
沈昭宁的好奇心战胜了警惕心。
她轻轻地把门板卸下来一块——
“咔”的一声轻响。
那个人的动作瞬间停了。
他转过头来,斗笠下面的脸被月光照亮了一角——
沈昭宁看到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
怎么说呢——长安城里有好看的眼睛,崔九的眼睛好看,是那种世家公子的清俊;秋枕月的眼睛好看,是那种懒洋洋的明亮;但这个人的眼睛不一样。
他的眼睛很深,像是两口井,井水是凉的,但你往下看,能看到很远的、很亮的东西。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出一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又冷又专注。
他就用那双眼睛看着她——一个从门板后面探出脑袋、头发乱蓬蓬的、光着脚的小姑娘。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沈昭宁的脑子在那一瞬间转过了很多念头——有小偷?不像。有坏人?也不像。有变态?更不像了——哪个变态会大半夜地坐在人家门口偷吃人家早饭啊。
她盯着他的眼睛,他也盯着她的眼睛。
啥意思,挑衅呢?沈昭宁这么想着。
这个人看着她,嘴里还挂着没咬断的面,然后——嚼嚼嚼。。。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很短暂,但她捕捉到了。
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门板后面会探出来一张这么好看的脸。
沈昭宁虽然刚睡醒、头发乱着、光着脚、脸上还有布褶子印,但她对自己的脸是有信心的。她娘是整个长安城最好看的女人,她随她娘。
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我是老板娘你是哪个”的语气开口了。
“这位客官,你吃的是我的早饭。”
斗笠下面沉默了一下,然后——嚼嚼嚼。
沈昭宁:?
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是偷吃。”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大提琴的弦被拨动了一下,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你在干什么?”
“……我在品尝。”
“?”沈昭宁被气笑了,“你品尝的是我的早饭。”
他又沉默了。
然后他站起来——沈昭宁才发现他很高,比门框还高半个头。他站在月光下,斗笠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文钱,伸手递给她。
“这是饭钱。”
沈昭宁看了看那几文钱,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碗——碗已经空了。
“你吃了我的焖面,”她说,“你觉得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瞬。
“好吃。”
“就这?”沈昭宁挑了挑眉。
他又想了想,“很好吃。”
沈昭宁没忍住笑出声。
“你叫什么名字?”
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碗轻轻地放在石阶上,把钱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时,沈昭宁愣了一下——他的手很凉。
他转身,往巷子口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不紧不慢的,深色的衣裳融入夜色里,像一滴墨溶进了水里。
沈昭宁光着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几文钱——不多不少,正好是这碗面的成本价。
她又看了看那个干干净净的碗。
忽然笑了。
“有意思,”她小声说,“真是个怪人。”
树上传来一个迷迷糊糊的声音:“沈昭宁……你在跟谁说话?”
“没谁。你继续睡。”
“哦……”秋枕月翻了个身,差点从树上掉下来,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树枝,“好险——”
沈昭宁看着她那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把门板装回去,躺回布堆里。
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那双眼睛。
深井一样的、凉的、但往下看能看到很远很亮的东西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布里。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她站在灶台前,做了一份完美的焖面。
锅边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看不清脸,但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
他在看她做菜。
很认真地在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