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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开工没有回头箭 修修补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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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十四年,秋,次日。
沈昭宁是被鼓声吵醒的。
不是坊间开门的六声鼓——那鼓声在卯时,她还睡得死沉——而是不远处王大爷刨木头的声“刺啦刺啦”声,像一只巨大的猫在磨爪子。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缩在铺子角落里,身上盖着柳三娘昨天送来的一匹次品布——石榴红的,说是因为染花了卖不出去,扔了可惜。沈昭宁觉得这颜色挺好的,像一团火,裹在身上暖和。
铺子里冷的要命。秋天了,长安的早晚温差大得吓人,夜里跟冬天似的。屋顶的洞漏进来一线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冷飕飕的。
她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昨天她花了半个时辰把铺子里里外外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沈半仙收她二十文钱简直是在做慈善——不,是做菩萨。
这间铺子大概有一丈半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太小,挤一挤能摆下五六张桌子。问题是:
屋顶有六个洞。她数过了。
墙壁裂了三道缝,最宽的那道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灶台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上面长了一丛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草,绿油油的,活的比她还精神。
锅倒是有一口,但底上有个洞。她昨天拿起来对着光一看,能直接看到月亮。
案板被虫子蛀得千疮百孔,拿手指一戳就是一个窟窿。
碗筷倒是剩了几副,但全都蒙着一层不知道多少年的灰,洗出来大概能开个古玩店。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
没事。
她想起小时候爹说过:做饭,食材不是最重要的,锅碗瓢盆也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你这个人。
人对了,什么都对了。
她站起来,把石榴红的布叠好,整整齐齐地码在墙角。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长安的早晨冷得清冽,空气里有一股子烤胡饼的香味,从巷子口飘进来,勾得她肚子咕噜噜叫了两声。
她摸了摸肚子:“别叫了,今天先干活,干完活再想办法填饱你。”
沈半仙已经坐在门口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点的袍子,面前摆着那张缺着腿的桌子,桌子上放着签筒,旁边还多了一个小碗——碗里放着几文钱。
“早啊。”沈昭宁打招呼。
“早。”沈半仙眯着眼睛看她,“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比露宿街头好太多了。”
沈半仙沉默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拿着”
沈昭宁打开一看——两个馒头。白面的。虽然已经凉了,但白白胖胖的,散发着淡淡的麦香。
她的心里暖暖的。
“沈半仙——”
“别废话,”沈半仙别过脸去,假装在看巷子口的路人,“我早上吃过了,这是剩下的。扔了浪费。”
沈昭宁看着他那张倔强的老脸,没有戳穿他。
她把馒头掰开,小口小口地吃着。白面馒头真好吃啊,松软香甜,嚼在嘴里像在嚼着一朵云。她在流放地吃的都是掺了糠的粗面饼子,硬的能砸死人,每次吃之前都得用水泡软了才能咬得动。
一个馒头下肚,饱饱的。她把另一个馒头仔细地包好,塞回纸包,揣进怀里——留着中午吃。
“沈半仙,王大爷什么时候来?”
“说了卯时来,应该快了。”
话音刚落,巷子那头就传来了王大爷的脚步声和他标志性的大嗓门——
“来了来了来了!”
王大爷扛着一个大工具箱,走得气喘吁吁,圆滚滚的身子像一个会跑的球。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这条巷子的住户,一个是铁匠铺的学徒叫大柱,一个是隔壁巷子的脚夫叫刘二。
“我叫了两个人来帮忙,”王大爷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人多力量大嘛。”
沈昭宁赶紧迎上去:“王大爷,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王大爷大手一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你一个小姑娘出门在外不容易,我们这些老街坊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等你的饭馆开张了,我们还能少了一顿热乎饭?”
大柱憨憨地笑:“是啊,沈姑娘,你就别客气了。”
刘二也点头:“就是就是,我们不要工钱的,管饭就行。”
沈昭宁看着这三张真诚的脸,心里热乎乎的。
她在流放地的时候,邻居们也是这样——谁家做了好吃的,端一碗过来;谁家缺柴火了,从自家匀一点过去;谁家的孩子病了,大家凑钱请郎中。日子虽然苦,但人心是热的。
到了长安,她又遇到了这样的人。
“行,”她重重地点了点头,“那我就不客气了。等饭馆开张,第一顿饭,我请大家吃好的。”
“好嘞!”王大爷撸起袖子,“开工!”
开工的场面,怎么说呢——
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鸡飞狗跳。
王大爷带着大柱和刘二上了屋顶,开始补洞。问题是这屋顶的瓦片年久失修,你一碰它,它不光自己掉,还带着旁边的兄弟一起掉。哗啦啦一阵响,三个人被瓦片砸得抱头鼠窜。
“王大爷!你踩的那根梁是朽的!”大柱喊。
“什么——啊啊啊啊啊——”
“咔嚓”一声,王大爷一脚踩空,半条腿陷进了屋顶,整个人卡在那里,两条短腿在空中扑腾,像一只翻过来的乌龟。
“救、救命——”
沈昭宁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赶紧搬了把梯子过去。大柱和刘二一边笑一边把他拽了出来。王大爷的裤腿被木头茬子划了一道口子,露出了白花花的腿肚子,但他毫不在意,哈哈大笑着拍掉身上的灰。
“没事没事!老骨头还结实着呢!”
沈昭宁:“……”
她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屋顶那边还在折腾,她又转头去看灶台。
灶台塌了一半,剩下一半也是摇摇欲坠。她把那丛草拔了,发现底下的砖已经完全酥了,手指一捏就碎成渣。灶膛里的灰积了不知道多少年,又潮又硬,她用棍子撬了半天才撬开。
灰里面居然还有东西——一个破碗,碗底刻着一个“御”字。
沈昭宁愣住了。
她把这个碗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碗上的釉已经斑驳了,但隐约能看出当年的做工精细。
御。
她爹以前用的碗,也刻着这个字。
她忽然想起来——沈半仙说他的铺子以前被查封过。一个算命老头的铺子,为什么会被查封?这条巷子离皇城远得很,普通老百姓的铺子,值得谁去查封?
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门口算命的沈半仙。
老头正闭着眼睛晒太阳,对这边的动静充耳不闻,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沈昭宁把那个破碗默默地放在一边,没有去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她懂。
灶台是彻底不能用了,得重新砌。但她连砖都没有。
“砖的事我来想办法,”柳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先喝粥,别饿着肚子干活。”
她把粥递给沈昭宁,又掏出一把瓜子,靠在门框上嗑了起来,顺便指挥全局——
“王大爷,你那边的瓦片别放那么密,会压坏的!大柱,把那根木头递给你师父!刘二,你别光站着看啊,去帮把手!”
沈昭宁端着粥碗,看着她这副“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架势,忍不住笑了。
“三娘姐,你真厉害。”
“那当然,”柳三娘毫不谦虚地扬了扬下巴,“我要是男的,早就当上户部尚书了。”
“你要是男的,我就嫁给你了。”
柳三娘被口水呛了一下,咳了半天,瞪了她一眼:“少贫嘴,快喝粥。”
粟米粥熬得浓稠,里面还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昭宁喝得心满意足,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
喝完粥,她把碗还给柳三娘,撸起袖子准备继续干。
然后她看到了灶台旁边的那口破锅。
锅底的洞有铜钱大小,圆圆的,边缘生满了锈。她昨天看了一眼就把它扔到一边了,但现在——她忽然有了一个想法。
她把锅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回去看了看,然后跑到巷子口,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把锅倒扣在上面,开始用石头砸锅底。
“你干什么?”柳三娘好奇地凑过来。
“补锅。”
“用石头补?”
“不是,把洞周围的锈砸掉,然后用铁片补上。”沈昭宁一边砸一边说,“我爹以前教过我——锅底破了不要扔,找一块大小差不多的铁片,烧红了锤平,对着洞的位置敲进去,再用锡封一下边,就能接着用。”
柳三娘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爹还教你这个?”
“我爹什么都教。”沈昭宁把锅翻过来看了看,洞周围的锈已经砸掉了,露出还算完好的铁底,“他说厨子不光要学会做菜,还要学会伺候锅。锅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你爹说得对,”王大爷从屋顶探出头来,“锅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这话有道理。”
“那可不,”沈昭宁笑嘻嘻地说,“所以我以后要对我的锅好一点,天天给它抹油,把它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那你对我们也得好一点,”大柱憨憨地说,“我们以后可是你的老主顾。”
“那必须的,”沈昭宁拍着胸脯保证,“等我的饭馆开张了,你们来吃饭,我给你们加量不加价!”
“加什么量啊,”刘二笑着说,“你做得好吃就行,量大不大不重要。”
“又好吃,量又大!”沈昭宁豪气干云,“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实在!实打实的实在!”
大家都被她逗笑了。
巷子里充满了笑声和刨木头的声音、锤子敲打的声音、瓦片碰撞的声音——嘈杂、混乱,但生机勃勃。
沈昭宁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在流放地的那些年,她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找到吃的,怎么不被冻死,怎么保护自己和娘。她娘死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哭就上路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一条陌生的巷子里,对着一间破破烂烂的铺子,笑得像个傻子。
但她是真的开心。
因为她终于可以做一件事了——一件她爹教她的事。
做饭。
给很多人做饭。
看着他们吃得开心,她就开心。
这就是她爹说的“用心”。
快到午时的时候,柳三娘又来了,这次端了一碗面条——高汤细面,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和一点油花。
“中午了,先吃饭。”
沈昭宁看着那碗面,又看了看柳三娘。
“三娘姐,你是不是一直在监视我?我每次饿了你就出现。”
“谁监视你了,”柳三娘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路过,顺便给你带点吃的。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
“知得知得,”沈昭宁赶紧接过来,“三娘姐最好了,三娘姐是长安城第一大善人。”
“少拍马屁,快吃。”
面是手擀的,虽然比不上她爹的手艺,但胜在实在——面条筋道,汤底是用骨头熬的,又鲜又香。
沈昭宁吃了两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娘姐,这条街上有没有卖调料的铺子?”
“有,巷子口往右拐,走五十步就有一家。你要买调料?”
“嗯,我看看能不能赊点账。”
柳三娘看了她一眼,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扔给她。
“先拿着,别跟我客气。等你赚了钱再还我。”
沈昭宁握着那块碎银子,感觉手心烫烫的。
“三娘姐——”
“别矫情啊,我最看不得人哭哭啼啼的。”
“我没哭,”沈昭宁吸了吸鼻子,“我就是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柳三娘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忽然软了下来:“我也是一个人从外地来的,知道出门在外有多难。当初我在这条街上开布庄的时候,也是靠着邻居们帮忙才撑下来的。现在轮到我了,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扛吧?”
她说完,又恢复了那副精明利落的模样,嗑了一颗瓜子:“行了行了,别煽情了。你快吃,吃完去买调料。我看你这铺子今天能修个大概,明天就能开张了。”
“明天?”沈昭宁差点被面条呛到,“这么快?”
“快什么快,”柳三娘指了指铺子里,“桌子椅子虽然旧了点但还能用,灶台王大爷说今天能砌好,锅你不是在补吗?碗筷洗洗就行。你缺的就是食材和调料。调料买回来,食材明天早上去西市买新鲜的——你看看,这不是万事俱备了吗?”
沈昭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王大爷正蹲在地上砌灶台,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木匠,倒像一个干了几十年的泥瓦匠。大柱和刘二在帮忙搬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大概是隔壁谁家拆房子剩下的。
屋顶的洞已经补了大半,阳光从剩下的几个洞里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圆圆的光斑,像一枚一枚的铜板。
那口破锅被她砸了半天,洞周围的锈都清理干净了,等王大爷有空了帮她烧一下铁片就能补上。
碗筷被她泡在从隔壁借来的木盆里,等着洗。
桌子和椅子虽然旧,但擦干净了应该还能用。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沈昭宁忽然觉得,这间破铺子像一个人——一个被打倒了无数次、又被扶起来的人。浑身是伤,骨头都断了几根,但只要有一口气在,就能站起来。
就像她自己。
“行,”她把最后一口面条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明天开张!”
下午申时。
铺子已经像点样子了。
屋顶补好了——虽然王大爷的手艺不那么精细,有几片瓦明显歪了,但至少不漏了。
墙壁裂缝用黄泥糊上了,等着干。
灶台重新砌好了,用的是王大爷从隔壁工地捡来的旧砖。虽然不太好看,但结实得很,沈昭宁站在上面跳了两下,纹丝不动。
锅补好了——王大爷帮她烧了铁片,她用锡封了边,虽然锅底鼓出来一块,像王大爷的肚子,但至少不漏了。她试了试,能盛水,能烧火,这就可以了。
碗筷洗了三遍,终于露出了本来面目——白瓷的,上面画着青花,虽然有好几个缺口,但依然好看。
桌子擦干净了,凳子也擦干净了。五张桌子,十五条凳子,整整齐齐地摆在那里。
沈昭宁站在铺子中间,双手叉腰,环顾四周。
嗯,还是破。
但是——是有尊严的破。
就像一个穿了补丁衣服的人,虽然穷,但干干净净的,腰杆挺得笔直。
“不错不错,”王大爷满意地点点头,“比我想象的好多了。我还以为这铺子得修三天呢,没想到一天就搞定了。”
“多亏了您,”沈昭宁真诚地说,“王大爷,要不是您——”
“行了行了,别客气了,”王大爷摆手,“说好了的,你开张了请我们吃面。我这个人别的不图,就图一口热乎饭。”
“一定!”
沈昭宁送走了王大爷、大柱和刘二,回到铺子里,开始擦桌子。
她擦得很认真——从桌面的中心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擦,像画一个螺旋。她爹以前教她擦桌子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擦桌子要从中间开始,一圈一圈地往外擦,这样才擦得干净。做人也是一样,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才能去管外面的事。”
她正擦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的,还有马蹄声。
沈昭宁抬头看去。
巷子口出现了几匹马。
马是那种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料喂出来的。马上坐着几个年轻人,穿着锦袍,腰间挂着玉佩和香囊,浑身上下都写着三个字——“我有钱”。
为首的那个人最年轻,大概二十岁出头,生得白白净净的,眉眼之间有一股子骄矜之气。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条破巷子,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参观一个很有趣的贫民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沈昭宁的铺子上。
那间刚刚修好、还散发着黄泥和木头味道的铺子。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是一种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带着明显轻蔑的笑。
“这地方开饭馆?”他对身后的人说,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喂猪吗?”
身后几个年轻人跟着笑了起来,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柳三娘从隔壁布庄探出头来,看到这几个人,脸色微微一变,小声对沈昭宁说:“那是崔家的小公子,崔九。这条街上有好几家铺子是他家的产业,他经常来收租。这人就是个纨绔,别理他。”
沈昭宁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抹布,又看了看灶台上那把菜刀。
然后她放下抹布,走过去,拿起菜刀。
柳三娘脸色大变:“昭宁!你别冲动!”
沈昭宁没理她,拎着菜刀就走向了巷子口。
她的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的,像一只走向猎物的猫。
崔九还在马上笑,忽然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小姑娘拎着一把菜刀朝自己走过来,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你、你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沈昭宁在他面前站定,仰起头,看着他。
她比他矮了一个多头,瘦了一圈,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子随意挽着,脸上还有灰——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厨房里跑出来的小丫头。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天真的、无知无畏的亮,而是一种经历过很多东西之后依然不肯低头的亮。
“这位公子,”她笑眯眯地说,“你刚才说什么?”
崔九看着那把菜刀,咽了一下口水。
“我、我说——”
“你说我的饭馆是喂猪的?”沈昭宁替他说完了。
崔九:“……”
“公子,”沈昭宁把菜刀在手里翻了个花,像杂耍一样,刀光一闪一闪的,“你吃过我做的饭吗?”
“没、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我的饭是喂猪的?”
崔九张了张嘴,一时语塞。
他身后的一个年轻人试图打圆场:“小姑娘,你别误会,我们公子的意思是——”
“我管他是什么意思,”沈昭宁打断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的饭馆明天开张。公子要是觉得我的饭不好吃,大可以不来。但你连尝都没尝过就说我的饭是喂猪的——公子,你这不是在骂我的饭,你是在骂我这个人。”
崔九的表情变了。
他收起了那副纨绔的嘴脸,认真地打量起面前这个小姑娘。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拎着一把菜刀,站在一条破巷子里,对一个世家公子说“你是在骂我这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得稳稳的。
崔九忽然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不是刚才那种轻蔑的笑。
“有意思,”他从马上跳下来,走到沈昭宁面前,“你叫什么名字?”
“沈昭宁。”
“沈昭宁,”崔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沈姑娘,明天你的饭馆开张,我崔九一定来捧场。如果你的饭真的好吃,我给你赔礼道歉。如果你的饭不好吃——”
他顿了顿,笑容里又带上了那抹纨绔的劲儿。
“那我就带人来把你的招牌砸了。”
沈昭宁把菜刀往肩上一扛,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行,一言为定。”
崔九翻身上马,临走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说,“你胆子挺大的。长安城里敢拎着菜刀跟我说话的女人,你是第一个。”
“那是因为长安城里拎着菜刀的女人太少了。”沈昭宁说。
崔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带着人骑马走了。
马蹄声渐远,巷子里恢复了安静。
柳三娘从布庄里冲出来,一把拽住沈昭宁的胳膊,又气又急:“你疯了!你知道那是谁吗?清河崔氏的公子!他家在朝中有人!得罪了他你还想在这条街上开饭馆?”
“我没得罪他啊,”沈昭宁无辜地眨眨眼,“我就是让他明天来吃饭。”
“你——”
“三娘姐,”沈昭宁收起笑容,认真地说,“我知道他是贵人,得罪不起。但他说我的饭是喂猪的——我爹教我做了一辈子饭,我不能让人这么糟践。”
柳三娘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倔强、有骄傲、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藏在深处的委屈。
她叹了口气,松开了手。
“行吧,你厉害。明天他来了,你可真得做好吃的。那小子嘴刁得很,他是长安城各大酒楼的常客,你要是不拿出真本事来——”
“放心吧,”沈昭宁握了握拳头,“我爹说过,做饭这件事——没有搞不定的客人,只有不够用心的厨子。”
她转身回到铺子里,把菜刀放回灶台上,继续擦桌子。
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爹,明天我就要开张了。你在天上看着吧,我不会给你丢人的。”
晚风吹进巷子,把那盏还没点上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像是有人在点头。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