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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对峙 “人既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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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逢疆带巡逻队赶到时,现场已经没有打斗的动静了。
枯树林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迹,有血迹,但没有尸体。被翻起的泥土还带着潮气,说明一切发生在不久之前。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痕迹,拖痕往树林深处去了,血迹在半路被土盖住,手法利落,不是仓促而为。
有人在一刻钟之内,把现场清理得干干净净。
一辆大红马车停在路中间。安安静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霍逢疆勒住马。身后的亲兵面面相觑,手不自觉地按上了刀柄。他抬手,示意他们停在原地,自己翻身下马,朝马车走去。
车旁站着一个丫鬟,十七八岁的样子,圆脸,穿一身素净的衣裙。见霍逢疆走过来,她不慌不忙行了一礼,姿态恭顺,礼数周全,但眼神里没有多少惊慌。
“奴婢书宴,是江姑娘的陪嫁丫鬟。见过霍将军。”
“发生了什么事。”霍逢疆问。
“回将军,路上遇到几个劫匪,幸得一群黑衣人相助,劫匪已退。”
“黑衣人呢。”
“黑衣人来去匆匆,不曾留名,奴婢也不知他们的身份。”
滴水不漏。
霍逢疆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他走到马车旁,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
车厢里光线昏暗,草药味扑面而来,清苦,微甜,但霍逢疆并不喜欢。
抬眼看去,一个人穿着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坐在里面。红盖头遮住了脸,从肩到腰的线条很安静,像是从始至终没有动过。
“江姑娘受惊了,外面已无事。”
他把手伸进去。
等了片刻。一只手从嫁衣袖子里伸出来,搭上他的掌心。
凉。
凉得像北兰三月的雪水。
霍逢疆在北兰待了十年,冬天握过结冰的长矛,雪地里埋过冻僵的手,但从没碰过这么凉的东西。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
他下意识的想要握紧,太凉了,但他立刻反应,克制住了这个想法,只是一直摊着掌心,让那只手落稳。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写字。
一笔一划,不紧不慢。指尖划过掌心时带着微微的痒意。
小女子柔弱,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不能开口,让将军担心了。
霍逢疆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只手写完最后一个字,收了回去,重新拢进嫁衣袖子里。动作很轻,很稳。
笔画不抖。
一个刚经历袭击的“弱女子”,居然还能毫不紧张的对着他这个刚见一面的陌生人心不慌手不抖的写字。
霍逢疆暗自打量,慢慢收回手,语气不变:“此地距北兰城已不足六里,我先送姑娘进城。”
马车里的人微微颔首。
霍逢疆上了马车,坐在对面。车厢不大,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
草药味更浓了,带着体温蒸腾后的微温。
车帘放下,光线暗下来,红盖头和大红嫁衣融成一片浓郁的颜色。端端正正。从始至终,那个人的坐姿没有变过。
霍逢疆移开视线,看向车窗外。
一路无话。
到城门口时,守城的士兵列队行礼。霍逢疆下车亮通行令,回身时,余光扫见车窗帘被掀开一角。
那人正侧着身子往外看,红盖头遮着脸,北风吹起盖头的一角,露出一点下颌线条,轮廓分明,转折处带着棱角,不像是闺阁女子的圆润。
他看了一眼,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察觉他的视线,手指一松,窗帘落回原位,重新遮得严严实实。
霍逢疆走过去,隔着车帘说了句:“江姑娘若是好奇,日后在府中无趣,便可来看看。”
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接着若无其事的帮忙遮好车帘,退后一步。
“我还有巡逻任务,姑娘的车队到府上后,会有人接手。抱歉让你独自到府。”
霍逢疆看着那个晃动的影子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向自己的马。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轮子碾过黄泥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目送车队进了城门,消失在街道拐角。
然后他冷下脸,翻身上马。
“你们继续巡逻。”他对亲兵说,“我回一趟事发地。”
杨东不在,亲兵们不敢多问,抱拳应了。霍逢疆拨转马头,原路返回。
枯树林和刚才一样安静。夕阳西沉,把树干的影子拉得斜长。霍逢疆下马,走到马车停留的位置。
拖拽的痕迹被土盖住了,但盖得匆忙,拨开浮土,底下是暗红色的血迹。
他蹲下,手指捻起一点土,是黏湿的,血腥味还没散尽。劫匪不会费力气清理现场,多半就是那个小丫鬟所说的黑衣人的手笔。
他沿着痕迹往树林深处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微声响。血迹一路蜿蜒,在一棵枯树根部消失,土被翻过,下面埋了东西。
霍逢疆微微皱眉,他直起身,环顾四周,察觉到附近还有人在,便装作不知道。
枯树,乱石,被风吹得歪斜的灌木。在最大的那棵枯树根部,草丛里躺着一块木牌。
他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木制令牌,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光滑。正面阴刻一个大大的“江”字,笔画方正,入木三分。
靖安侯府的令牌。
霍逢疆把令牌翻过来,背面有细小的编号,被刀划花了,看不清。
他将令牌收入袖中,转身准备离开。
脖颈处一凉。
一柄剑架了上来。剑刃贴着皮肤,冰凉,纹丝不动。握剑的人手很稳。
“霍将军不愧胆识过人。”声音从身后传来,年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独自一人返回险地,不怕我还在?”
霍逢疆没有回头。他挑挑眉,对于这个人的出现并不感到意外,站在原地,目光平视前方。枯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另一个影子交叠在一起。
“你是江府的人。”
身后的人笑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剑刃没有移动分毫。
“替我给江府带句话。”霍逢疆说。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人既然已经送到了。以后就是我霍逢疆的人。”
剑刃微微一顿。
然后剑收了回去,干脆利落。
“这句话还是将军自己记住得好。”
霍逢疆闻言回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枯树林里只有风。
他站了片刻,翻身上马。袖中的令牌硌着手腕,硬硬的,带着木头的凉意。
夕阳沉到地平线以下,戈壁从铁锈色变成暗紫,最后变成一片漆黑。北兰城墙在暮色里变成一道剪影,城头上亮起了火把,一簇一簇的,像嵌在黑暗中的眼睛。
霍逢疆策马回城。风从戈壁滩上卷过来,灌进他的领口。
北兰夜里冷,往常有外地的人来这边,不足两日便已经待不下去。
那位江姑娘的手太凉了,估计也熬不住。
他想,得多加一盆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