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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北兰离月亮很近 “许愿的机 ...

  •   偏院不大。

      江舒进府时天已黄昏。周管家领着他穿过前院,绕过正堂,往西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停在一道小门前。

      门推开,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正房三间,耳房两间,院墙根下长着一棵沙枣树。树干被北风吹歪了,朝东南方向斜着,枝丫光秃秃的,还没发芽。

      “夫人,北兰条件简陋,委屈您了。”周管家站在门口,语气恭敬,“缺什么尽管跟老奴说。”

      书宴福了一礼:“有劳了。”

      周管家退下了。书宴关上门,转过身,看见江舒已经把红盖头摘下来放在桌上,正站在窗前看那棵沙枣树。

      “公子,这院子虽然小,但干净。”书宴走过去,把随身带的包袱打开,取出衣裳和被褥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

      “比侯府的下人房大。”江舒说。

      书宴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叠衣裳。她把带来的枇杷膏和梨膏糖摆在床头的小桌上,又从包袱最底层翻出的药包,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受潮。

      “公子。”书宴憋了一会儿,还是没憋住。

      “嗯。”

      “今晚洞房怎么办。”

      江舒转过身,靠在窗边。暮色从窗纸透进来,把他的脸映成淡淡的青白色。

      “他不会碰我。”

      “为什么?”

      “他只是娶了江雨轻,又不是喜欢江雨轻。”江舒说,“这桩婚事是皇帝压下来的。他没有拒绝的余地,但也没有接受的义务。”

      书宴似懂非懂,但看公子的神情,没有再问。

      她把药包重新包好,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公子,周管家说今晚大太监的人会在院子里守着。说是要亲眼见了礼成,才好回陵城复命。”

      江舒的目光从沙枣树上收回来。

      “把盖头拿来。”

      天彻底黑下来时,偏院被布置过了。红烛点在窗台上,喜字贴在门框上,一对合卺酒放在桌上,杯口系着红绳。

      院子里有人走动,脚步声很轻,但江舒听得出来,至少四个,应该是大太监带来的人。

      江舒重新戴好红盖头,端端正正坐在床边。

      书宴被请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红烛爆灯花的噼啪声。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院门响了。

      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稳健,不紧不慢。守门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脚步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往正房走来。

      门被推开。

      江舒听见甲胄未卸的细微摩擦声。脚步声进了屋,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到桌边。椅子被拉开,有人坐下了。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酒液注入杯中的声音。

      一杯酒被放在床边,杯底碰到木板,轻轻一声。另一杯被端起来,一饮而尽。

      江舒伸手,摸到床边的酒杯,掀起盖头一角,也喝了。酒很烈,北兰的酒多半是边军冬天用来驱寒的烧刀子,一般人喝不来。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食道发烫,他压着声音咳嗽起来。红盖头晃动,但没有掉下来。

      他咳得很低,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习惯了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

      对面的人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压着对身体不好。”

      江舒一顿,最后也只是微微点头。

      霍逢疆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进去,只继续道:“时间不早了,姑娘舟车劳顿,早些歇息吧。”

      虽然江舒没有说话,但霍逢疆还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正在自己身上。

      霍逢疆移开视线,耳尖泛起薄红,轻咳两声,“那个……我知道你也不是自愿嫁过来的,我也不会强迫你。”

      “今晚你就安安心心的睡在榻上,我打地铺就好。”霍逢疆站起身,略微僵硬的走到柜子前,抱出一床厚实被褥。

      他熟练的将被褥铺在地上,江舒就坐在床边看着。

      等着铺好后,霍逢疆伸手准备解自己的外袍,突然,他想到什么,手顿住。

      他看向一旁仍旧坐得端正的江舒,有些不好意思,最后还是和衣躺下,看着房梁。

      江舒一愣,没忍住轻笑了一声。霍逢疆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爆红,默默的背过身去,将被子往上提了提,盖住自己的脸。

      江舒目光柔和,半晌才轻叹一口气,将自己的鞋子脱下,将一旁燃烧着对红烛吹灭,同样和衣躺到榻上。

      两人就这样背对着背,月光透过窗户照在两人之间的空隙。

      霍逢疆的心怦怦跳,根本就睡不着,毕竟是第一次成婚,完全习惯不了和一个不认识的人睡在同一个地方。

      他小心翼翼的探出脑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江舒的呼吸平稳,胸膛微微起伏,时不时有轻微咳嗽声传到他耳朵里。

      霍逢疆重新躺回去,闭上眼开始默默的在心里数羊。

      江舒其实也没有睡着,他握着手里的平安符,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他听着身后清浅的呼吸声,脑子里的线都成了一团乱麻。

      江舒下意识把自己蜷成一团,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

      霍逢疆醒来时,窗外刚蒙蒙亮。

      窗外的沙枣树在风的作用下沙沙作响,昨晚大太监派来的人也早已离开。

      霍逢疆从地上坐起身,目光不自觉看向床上的人。

      那人还在安静熟睡,看来真是路上累着了。

      霍逢疆扶了扶额头,站起身来,动作突然顿住。

      他看见床上那人的侧脸,苍白清秀,睫毛微垂,眉头微微皱起,手里握着什么,身子都快蜷成一个球了。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那一层薄薄的病气照得近乎透明。

      霍逢疆看着那张脸。

      看了很久。

      霍逢疆收回视线,将被褥收拾好,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床边,帮他把被子往上拢了拢才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书宴已经起床开始和周管家一起收拾,见到霍逢疆从里面走出来,福身行礼。

      “夫人还在歇息,别让人打扰。”霍逢疆说,“早膳温着,等夫人醒了再送。”

      两人应了声。霍逢疆快步离开院子。

      他现在算是确定,嫁过来的不是江雨轻,具体是谁,还得看杨东带回来的消息了。

      替嫁这种欺君的事也做,江府真是不怕死。
      霍逢疆心里暗骂着。

      走到前厅时,大太监和其余随行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霍将军,咱家这就回陵城复命了。”他拱了拱手,眼角的褶子堆叠起来,“陛下那边,咱家会好好回禀的。霍将军对江姑娘以礼相待,咱家都看在眼里。”

      霍逢疆站在台阶上,面色不变。“公公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大太监摆摆手,“咱家就是替陛下跑跑腿。霍将军才是真辛苦,守了北兰这么多年,如今又添了家室,陛下心里是记着的。”

      他说话时眼睛眯着,目光从霍逢疆脸上滑过,像在打量什么。霍逢疆当没看见,吩咐亲兵护送大太监一程。

      大太监满意地点点头,上了马车。车队驶出城门,扬起一阵黄尘。

      霍逢疆转身往回走。将军府的院墙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他踩着影子走,步子不快。走到偏院外面的夹道时,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

      偏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有极轻的声音,是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很有耐心。他站了片刻,没有进去,继续往前院走。

      回到书房,舆图还铺在桌上。他坐下来,看着北兰城的位置。

      他想起清晨那张脸。苍白的,年轻的,眉头微微皱着。他应该生气,应该去质问,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

      周管家来送茶时,看见将军正对着一幅舆图发呆。他把茶放下,轻手轻脚退出去。走到门口,霍逢疆叫住他。

      “偏院的炭火,再加一倍。北兰夜里凉。”

      周管家应了。

      “夫人要是想出府,不用拦。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就行,别让他发现。”

      周管家又应了,站了一会儿,见将军没有别的吩咐,便退了出去。

      偏院里,江舒醒了。

      他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落。北兰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比陵城的亮,带着一点戈壁滩上反射的沙黄色。

      地上的地铺已经收走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柜子边。他看了那摞被子一会儿,收回视线。

      书宴端着热水推门进来。“公子醒了?睡得好不好?”

      “还好。”

      “还好是好还是不好?”书宴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拧了热帕子递过来,“北兰的床硬不硬?被子薄不薄?夜里冷不冷?”

      “书宴。”江舒接过帕子,“你一大早哪来这么多问题。”

      “奴婢担心嘛。”

      江舒擦了脸,把帕子还给她。书宴端着盆出去倒水,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月白色的面纱,轻软,薄透,边缘绣着银线。

      江舒看着那条面纱,伸手接过来。月白色的纱料,指尖捻上去凉凉的。

      他把面纱举起来,对着窗光,纱很密,从里往外看还算透亮,从外往里看,只能看见隐约的轮廓。

      “刚刚周管家来过,说霍将军吩咐了,偏院的炭火加一倍。夫人想出府的话随时都可以。”书宴顿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想不到霍将军想得还挺周到,和话本子里写的不一样……”

      江舒没有接话。他把面纱递给书宴,书宴接过来,仔细地替他戴好。

      纱料贴上脸颊,凉意透过皮肤,面纱绕过耳后,带子系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书宴退后一步看了看,点点头:“公子,好了。”

      江舒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院子里,周管家正指挥人往耳房搬炭火。沙枣树的枝丫光秃秃的,被北风吹得微微晃动。一个身影从前院走进来,在偏院门口停住了。和周管家说了几句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然后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霍逢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院子撞在一起。晨光从东边照过来,落在霍逢疆脸上。年轻,端正,眉骨在太阳的照射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见窗前的江舒,月白色的面纱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深邃安静。

      霍逢疆愣了一下。然后移开视线,转身走了。走得有点快,绕过夹道,消失在院墙后面。

      江舒站在窗前。面纱之上,眼睛弯了一下。

      书宴端了早膳进来,看见公子站在窗前,她放下食盒,走过去探了探头,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棵沙枣树和周管家蹲在地上数炭火。

      她狐疑地看了公子一眼,公子已经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

      面纱摘下来放在一旁。江舒低头慢慢的喝粥。

      夜里,霍逢疆在书房。

      舆图铺在桌上,他看不进去。窗外号角声响过两遍,换岗了。他推开窗户,偏院的方向灯还亮着。

      一点暖黄色的光,在夜色里微微晃动。沙枣树的枝丫上已经有些绿芽,从墙头探出来,但看起来还是光秃秃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窗。

      他离开书房,路过偏院时不自觉顿住脚步。

      往院子里看去,江舒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抬头望着黑漆漆的天幕,眼里闪着细碎的星光。

      等霍逢疆回过神时,江舒已经注意到了他。

      既然已经被发现,干脆就直接出去。霍逢疆迈步走到江舒身边坐下,问道:“在看什么?”

      江舒微微勾唇,在他手心写着:“月亮,很亮很圆。”

      霍逢疆抬头看着平时不太在意的月亮,道:“有人说北兰是离月亮最近的地方,可以向天上的嫦娥许愿。”

      江舒有些惊讶,他还是第一次听说,在霍逢疆手心书写:“那你许过吗?”

      霍逢疆对上他认真的目光,又移开视线,“没有,我不信这些。”

      江舒有些遗憾。霍逢疆挑挑眉,问道:“怎么?”

      “我还想问问你许过什么愿望。”江舒垂眸在他手心写到。

      霍逢疆轻笑出声,“那你要许一个吗?”

      江舒摇摇头,写着:

      “许愿的机会很珍贵,我留着以后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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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纲有点问题,正在修改……抱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