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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芦花飞雪(1931年冬) “九一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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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十月刚过,藕花镇就下了第一场雪。不是往年那种细碎的小雪,而是铺天盖地的大雪,一夜之间,把整个水乡都染白了。芦苇荡里,那些枯黄的苇杆被雪压弯了腰,白茸茸的芦花和雪花混在一处,分不清哪是芦花哪是雪。河道结了薄冰,船行过时,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要把冰面碾碎。
沈家老宅里,气氛比天气更冷。
沈老太爷的病时好时坏,入冬后又重了些,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得。清漪日夜守在床边,喂药擦身,眼看着她一天天消瘦下去。大嫂王氏虽然也常来探望,但更多时候是在忙自己的事——她最近迷上了打麻将,常邀几个镇上的太太来家里,哗啦啦的洗牌声能从午后响到深夜。
这日午后,清漪正在给父亲喂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她放下药碗,走到窗前看,见几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人从大门进来,手里拿着传单,正跟管家说着什么。
“外头怎么了?”她问端水进来的阿荷。
阿荷压低声音:“是镇上中学的学生,说是要抗日游行。东北出大事了,日本人占了沈阳城!”
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她想起前几日看报纸,确实有消息说东北局势紧张,可没想到这么快就出事了。她快步走到门口,正好听见一个学生慷慨激昂地说:
“九一八事变,日本关东军悍然进攻沈阳,东北军不抵抗,短短几日,东三省几乎全部沦陷!国家危亡就在眼前,我们还能坐视不管吗?”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剃着平头,眼睛亮得吓人,说话时挥着手臂,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清漪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弟明轩——明轩当年也是这样,说起救国救民,眼里有火。
“三小姐,”管家见她出来,忙道,“这些学生说要募捐,支援东北抗日义勇军。您看……”
清漪看着那几个学生冻得通红的脸,看着他们眼中急切的光,点了点头:“让他们进来吧,暖和暖和。阿荷,去厨房拿些热茶来。”
学生们进了前厅,清漪让丫鬟生了炭火,又端来茶点。为首的少年叫陈远帆,是镇上中学的学生会主席。他接过热茶,连声道谢:“多谢沈太太。如今国难当头,我等学生虽不能上前线杀敌,但总要尽一份力。我们打算在镇上募捐,所得款项全部汇往东北,支援马占山将军的抗日义勇军。”
清漪点点头:“这是好事。需要我做什么?”
陈远帆眼睛一亮:“沈太太若是能捐些钱,自然最好。若是能帮我们宣传宣传,让更多人知道东北的危难,那就更好了。”
清漪想了想,道:“钱我可以捐一些。宣传的话……这样吧,明日我让家里的丫鬟仆役都上街,帮你们发传单。沈家在藕花镇还有些影响力,应该能帮上忙。”
学生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清漪回到房里,打开妆匣,取出二十块大洋——这是她最后的私房钱了。周慕白留下的产业虽然还在,但这两年时局动荡,田租收不上来,铺子生意也差,她手里的现银并不多。可这钱,她不能不捐。
“少奶奶,”阿荷小声道,“这钱……咱们也不宽裕啊。”
“国难当头,顾不了那么多了,”清漪将钱包好,“明天你带几个人上街,帮着学生们发传单。记住,态度要好,说话要诚恳。”
阿荷应了,又忍不住说:“少奶奶,您说这日本人也太欺负人了!好好的,怎么就占了咱们的东北?”
清漪摇摇头,没说话。她想起周慕白在世时,常说起日本的强大,说起中国的积弱。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弱国无外交,落后就要挨打。只是这“懂”的代价,太大了。
晚上,清漪收到明轩的来信。信是从江西寄来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姐姐:见字如晤。东北之事,想必已闻。日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等在苏区,日夜练兵,准备抗日。只是如今当局仍坚持‘攘外必先安内’,令人痛心。姐姐在家,多保重。若有机会,当为抗日尽一份力。弟明轩匆草。”
信很短,但清漪读了好几遍。她能想象明轩写信时的样子——一定是在行军途中,趴在膝上,借着微弱的灯光,匆匆写下这些话。他在苏区,在打仗,在为了理想出生入死。而她,困在藕花镇的深宅大院里,能做的太少太少了。
她提笔回信,写父亲的病,写藕花镇的学生运动,写自己捐钱的事。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明轩,姐姐虽为女子,亦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你在外杀敌,姐姐在家,能做多少做多少。望你保重,平安归来。”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心里却空落落的。二十块大洋,发几张传单,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在这国家危亡的时刻,这样的贡献,太微不足道了。
窗外又下起雪来,纷纷扬扬的,把天地都染白了。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雪花飞舞,忽然想起周慕白说过的一句话:“清漪,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要治好它,需要很多人,很长时间。”
是啊,很多人,很长时间。可她们这一代人,等得到那一天吗?
二
第二天,藕花镇的街道上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穿着学生装的青年们,拿着传单,站在街头巷尾,向过往行人讲述东北的惨状。他们的声音在寒风中颤抖,但眼神坚定,像一团团燃烧的火。更引人注目的是,沈家的丫鬟仆役也加入了——阿荷带着几个年轻丫鬟,挨家挨户地送传单,说话客气,态度诚恳。沈家在藕花镇是世家大族,他们出面,效果自然不同。
清漪自己也上了街。她穿一件素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撑着一把油纸伞,在雪中慢慢走着。她要去找一个人——船娘金嫂。
金嫂是藕花镇有名的船娘,五十来岁,丈夫早逝,一个人靠着一条乌篷船过活。她撑船的技术好,人也爽快,镇上的人都爱坐她的船。清漪小时候常坐她的船采菱,嫁到扬州后,每次回娘家,也总是雇她的船。两人虽为主仆,却有一份特殊的情谊。
金嫂的船停在镇东头的码头。清漪找到她时,她正坐在船头补渔网,见清漪来,忙起身:“三小姐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雪。”
清漪上了船,船身晃了晃。金嫂让她进舱,生起小火炉,煮上姜茶。船舱很小,但收拾得干净整齐,角落里堆着渔网、船桨,还有几捆干芦苇。
“金嫂,我来是有事相求。”清漪开门见山。
金嫂倒了两碗姜茶,递给她一碗:“三小姐客气了,有什么事尽管说。”
清漪把东北的事说了,又说了学生们募捐的事。金嫂听着,脸色渐渐凝重:“这些天杀的日本人!好好的,抢咱们的地盘做什么?”
“国家弱,就要挨打,”清漪轻声道,“金嫂,我想请你帮个忙。你在水上讨生活,认识的人多,消息也灵通。能不能……能不能帮着宣传宣传,让更多船家知道东北的事,也捐些钱?”
金嫂一拍大腿:“这有什么不能的!三小姐放心,我金嫂在藕花镇的水面上,还是有几分面子的。明天我就去跟那些船老大说,让他们都捐钱!再说了,咱们船家虽然穷,但爱国的心不穷!”
清漪的眼眶红了:“谢谢你,金嫂。”
“谢什么,”金嫂摆摆手,“国家有难,咱们老百姓能尽一份力是一份力。三小姐,你是大家闺秀,都能抛头露面做这些事,我们这些粗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清漪告辞上岸。雪还在下,码头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回头看了一眼,金嫂站在船头朝她挥手,身影在雪中显得有些模糊,却透着一种质朴的坚韧。
清漪心里暖暖的。是啊,这个国家虽然病了,但还有这么多人在努力,在抗争。学生、船娘、普通百姓……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对这片土地的热爱。
回到沈家,清漪遇见大嫂王氏从麻将桌上下来。王氏穿着枣红色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见清漪一身寒气,皱了皱眉:“三妹这是去哪儿了?这么大的雪。”
“去码头找了金嫂,说说募捐的事。”清漪平静地说。
王氏的脸色变了变:“三妹,不是我说你,这些事,咱们女人家掺和什么?国家大事,自有男人操心。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地跟那些学生、船娘混在一起,传出去不好听。”
清漪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很陌生。国难当头,她还能安心打麻将,还能在乎那些虚名。
“大嫂,”清漪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东北沦陷,多少同胞在受苦。咱们虽不能上前线,但捐些钱,出些力,总是应该的。”
王氏撇撇嘴:“捐钱?咱们沈家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是不知道。父亲病着,医药费月月超支;铺子生意不好,田租也收不上来。自家都顾不过来,还顾得上别人?”
“正因为自家难,才更懂得别人的难,”清漪道,“大嫂,钱我已经捐了。若是你觉得不妥,这钱算我私人的,不从公中出。”
王氏被噎得说不出话,冷哼一声,扭身走了。清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和王氏终究不是一路人。
晚上,账房赵先生来找清漪。老人穿得很厚,还是冻得直哆嗦,手里拿着一本账本。
“三小姐,这是这个月的账目,”赵先生把账本递给她,“情况……越来越不好了。”
清漪接过账本,借着灯光看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沈家的产业,这个月又亏了不少。镇上的绸缎庄,因为时局动荡,生意一落千丈;米行的存货,因为交通阻断,运不出去;最麻烦的是田租——佃户们今年收成不好,交不起租,有的干脆跑了。
“三小姐,再这么下去,沈家……沈家恐怕撑不到明年春天了。”赵先生的声音在颤抖。
清漪合上账本,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无数细小的叹息。
“赵先生,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她终于开口。
“三小姐请说。”
“沈家在藕花镇不是有片苇塘么?每年产芦苇,都是廉价卖给镇上的席匠。我在想,咱们能不能……能不能自己加工芦苇,编成席子、篮子、帘子,卖到扬州、甚至上海去?这样利润能高些。”
赵先生眼睛一亮:“三小姐这主意好!只是……谁会编这些东西?咱们沈家,可没这样的人手。”
“金嫂会,”清漪道,“她年轻时跟母亲学过编席子,手艺很好。镇上还有不少妇女,都会些手艺。咱们可以请她们来做工,按件付钱。这样既解决了销路问题,也能给镇上的妇女找条活路。”
赵先生连连点头:“好!好主意!只是……启动资金从哪里来?”
清漪咬了咬唇:“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当了。周慕白留下的印书馆股份,虽然现在不值钱,但总能换些现银。先试着做起来,若是做得好,再扩大规模。”
“三小姐……”赵先生的眼睛湿了,“您为沈家,真是……真是尽心尽力了。”
清漪摇摇头:“沈家是我的家,我自然要尽力。只是赵先生,这事先别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大嫂那边。等有了眉目,再说。”
赵先生明白她的顾虑,点点头:“老奴明白。”
送走赵先生,清漪独自坐在灯下,心里翻江倒海。这个决定很大胆,也很冒险。若是成功了,沈家或许能渡过难关;若是失败了,她最后的那点家底也就赔进去了。
可她必须试一试。沈家不能倒,承砚还小,父亲还病着,一大家子人都指着这个家过活。她作为沈家的女儿,必须挑起这个担子。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掩埋了。清漪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读书时说过的话:“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
是啊,穷则思变。沈家已经到了穷途末路,必须变了。
她起身,打开妆匣,取出那对玉镯——那是清芷临终前给她的。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了很久,终于狠下心来,用绸布包好。
“对不起了,二姐,”她轻声说,“等沈家渡过难关,我一定赎回来。”
眼泪掉下来,落在玉镯上,像清晨的露珠。
三
腊月初八,腊八节。
按照藕花镇的习俗,这一天要煮腊八粥,祭祖,还要施粥给穷人。往年沈家都会在门口摆上几口大锅,熬上浓浓的腊八粥,镇上的穷人都可以来领一碗。可今年,王氏说家里紧,不想办了。
清漪去找大哥沈明诚。沈明诚正在书房里发愁,见妹妹来,叹道:“三妹,你大嫂说得也对,家里确实难。可是不施粥……沈家的脸面往哪儿搁?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破啊。”
清漪道:“大哥,粥还是要施的。不只是为了脸面,更是为了积德。父亲病着,咱们多做善事,或许能给他积些福报。”
沈明诚犹豫道:“可是钱……”
“钱的事我想办法,”清漪说,“我还有些私房钱,够买米买豆了。大哥放心,这粥,一定能施起来。”
沈明诚看着她,眼圈红了:“三妹,这个家……多亏有你了。”
清漪摇摇头:“都是一家人,不说这些。”
她回到自己房里,拿出最后几块大洋,让阿荷去镇上买米买豆。又让厨房的郑嫂准备锅灶,明天一早就开始熬粥。
腊八那天,天还没亮,沈家老宅门口就支起了三口大锅。郑嫂带着几个丫鬟,淘米洗豆,生火熬粥。粥的香气飘出去老远,很快,门口就排起了长队——都是镇上的穷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冻得瑟瑟发抖,眼里却满是期待。
清漪也起了个大早,帮着盛粥。她穿一件半旧的蓝色棉袍,围着灰色围巾,头发简单地挽着,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清丽。她的手冻得通红,动作却很快,一勺一勺,把热腾腾的粥盛到碗里。
“谢谢三小姐。”一个老乞丐接过粥,连声道谢。
清漪摇摇头:“趁热喝吧,暖暖身子。”
粥熬了一锅又一锅,从清晨到中午,来领粥的人络绎不绝。清漪一直站在锅边,手冻僵了,脸冻红了,却不肯回屋。阿荷劝她:“三小姐,您歇歇吧,这儿有我们呢。”
清漪摇摇头:“我不累。”
正说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三小姐也在啊。”
清漪抬头,见是方静之。他穿一件深灰色棉袍,围着围巾,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正含笑看着她。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学生,都是镇上小学的。
“静之表哥,”清漪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带学生们来帮忙,”方静之道,“也让他们看看,什么是民间疾苦。”
学生们立刻行动起来,有的帮着盛粥,有的维持秩序,有的跟领粥的人聊天。方静之走到清漪身边,接过她手里的勺子:“你歇歇,我来。”
清漪确实累了,便退到一旁,看着方静之和学生们忙碌。他的动作很熟练,说话也很温和,对那些穷人格外有耐心。清漪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忙到午后,粥终于施完了。清漪让丫鬟们收拾锅灶,自己请方静之和学生们到屋里喝口热茶。正厅里生了炭火,暖洋洋的,大家围坐在一起,喝茶聊天。
“三小姐今日辛苦了,”一个学生道,“沈家每年都施粥,真是积善之家。”
清漪摇摇头:“这是应该的。倒是你们,这么冷的天还来帮忙,才真是辛苦了。”
方静之喝了口茶,道:“清漪,听说你在帮学生们募捐抗日?”
清漪点点头:“尽些绵薄之力罢了。”
“不是绵薄之力,”方静之认真地说,“你能站出来,带动沈家施粥,带动镇上的船家捐款,这就是很大的力量。清漪,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勇敢。”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静之表哥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学生们又说了会儿话,便告辞了。方静之留到最后,等学生们都走了,他才轻声说:“清漪,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学校里有些女学生,家里穷,读不起书。我想……想办个女子夜校,教她们识字,学些手艺。只是场地、经费,都是问题。”方静之看着她,“不知道……不知道沈家能不能帮帮忙?”
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女子夜校?教女子识字学艺?这在藕花镇,可是破天荒的事。镇上虽然有了新式小学,但女孩子能去读书的,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家还是觉得“女子无才便是德”,让女儿识几个字就不错了。
“静之表哥,这……这能行么?”她有些犹豫,“镇上的人,恐怕不会同意。”
“所以才需要有人带头,”方静之的目光很坚定,“清漪,你是沈家的小姐,在藕花镇有影响力。若是你能支持,甚至……甚至能来教课,那就不一样了。”
清漪沉默了。她知道方静之说的是对的。可她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去教课,传出去会怎么说?大嫂那边会怎么想?沈家的脸面还要不要?
可是……可是那些女学生,那些因为穷而读不起书的女孩子,她们的人生,难道就该这样被耽误么?
她想起自己,若不是生在沈家,若不是父亲开明让她读书,她恐怕也跟那些女孩子一样,大字不识几个,一辈子困在深宅大院里。是读书,让她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让她有了独立的思想,让她能在丈夫死后,撑起一个家。
读书,对女子来说,太重要了。
“静之表哥,”她终于开口,“我愿意帮忙。场地的话……沈家老宅有个偏院,一直空着,可以收拾出来做教室。经费的话……我想想办法。”
方静之的眼睛亮了:“真的?清漪,你真的愿意?”
清漪用力点头:“愿意。只是……这事得慢慢来,不能急。镇上的人,得慢慢接受。”
“我知道,”方静之激动地说,“清漪,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清漪的手冰凉,他的手温暖。两人的手就这么握着,谁也没松开。直到外头传来脚步声,清漪才慌忙抽回手,脸一直红到耳根。
方静之也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一声:“那……那我先回去了。具体的事,咱们再商量。”
他匆匆走了,背影在雪中显得有些慌乱。清漪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跳得厉害。
“三小姐,”阿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方少爷……是个好人。”
清漪的脸更红了:“别胡说。”
“我没胡说,”阿荷笑了,“方少爷看三小姐的眼神,不一样。三小姐,您还年轻,难道……难道真要守一辈子?”
清漪没说话,转身进了屋。阿荷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她平静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是啊,难道真要守一辈子?她才二十八岁,人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可是……可是承砚怎么办?沈家怎么办?她肩上的担子这么重,哪还有心思考虑这些?
她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眼下最重要的事,是把沈家的产业撑下去,是把女子夜校办起来。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纷纷扬扬的,像是要把所有的烦恼都掩埋。
四
腊月二十,小年。
藕花镇的年味渐渐浓起来。家家户户开始扫尘,办年货,准备祭灶。可这年味里,总透着一丝不安——东北沦陷的消息,像一块大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镇上不时有学生游行,喊口号,发传单。有些老人摇头叹气:“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了。”
沈家老宅里,清漪正在偏院忙活。这个偏院一直空着,只有几间堆放杂物的厢房。她带着阿荷和几个丫鬟,打扫了三天,终于收拾出两间像样的屋子。一间做教室,摆了十几张桌椅;一间做工作室,准备放些纺织、编织的工具。
“三小姐,这些桌椅是从哪儿来的?”阿荷擦着汗问。
“从镇上的小学借的,”清漪道,“静之表哥帮着说的情。等咱们有了钱,再置办新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清漪回头,见是金嫂来了,还带着三个妇女,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穿着粗布衣裳,有些拘谨地站在门口。
“三小姐,人我带来了,”金嫂笑道,“这是王婶,编席子是一把好手;这是李嫂,绣花绣得好;这是张姐,会织布。听说您这儿要人做工,她们都愿意来。”
清漪忙请她们进来,让阿荷倒了热茶。三个妇女捧着茶杯,暖和了手,这才放松了些。
“三小姐,”王婶先开口,“金嫂说您这儿要做芦苇加工,编席子、篮子卖。这事……这事能成么?”
清漪在她们对面坐下,诚恳地说:“王婶,能不能成,得试试才知道。沈家有苇塘,有原料;你们有手艺,有工夫。咱们合作,编出来的东西,沈家负责卖,卖了钱,按件付工钱。你们看怎么样?”
三个妇女互相看了看,李嫂小心地问:“那……那工钱怎么算?”
“一张席子,给两角钱;一个篮子,给一角钱。若是绣花、织布的活计,另算。”清漪道,“我知道不多,但总比闲着强。而且在家就能做,不耽误照顾家里。”
这个价钱,在藕花镇算公道了。三个妇女眼睛都亮了,王婶一拍大腿:“成!三小姐,我们干!什么时候开始?”
“过了年就开始,”清漪道,“这几天,你们先准备工具。芦苇我会让人砍了送来,你们看看怎么编最好。对了,若是你们认识其他会手艺的姐妹,也可以叫来,人多力量大。”
三个妇女高高兴兴地走了。金嫂留下来,帮清漪收拾屋子。一边收拾,一边说:“三小姐,您这主意好。镇上好多妇女,都会些手艺,就是没处施展。您这儿能给她们活计做,挣些钱贴补家用,她们肯定愿意来。”
清漪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金嫂,这事刚开始,没什么把握。若是做不好,赔了钱,我对不起大家。”
“三小姐别这么说,”金嫂道,“您肯给大家机会,就是天大的恩德了。再说了,咱们藕花镇的芦苇席子、菱角篮子,在扬州、上海都是有名的。只要东西好,不愁卖不出去。”
两人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来的是方静之,他手里拿着几本书,见清漪在,笑道:“清漪,我给你带了些教材。这是女子识字课本,这是算术入门,这是家政常识。你看看合不合适。”
清漪接过书,翻了翻。课本很新,是白话文写的,图文并茂,很适合初学者。她心里一暖:“谢谢静之表哥,这些书很好。”
方静之四下看了看,赞叹道:“这院子收拾得真不错。清漪,你真能干。”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都是阿荷她们帮着收拾的。对了,静之表哥,夜校的事,我想过了。过了年,正月十六开学,你看怎么样?”
“正月十六?好日子,”方静之点头,“只是……清漪,你真的要来教课么?镇上的人,恐怕会说闲话。”
清漪抬起头,眼神坚定:“让他们说吧。我教女子识字学艺,又不是做什么坏事。再说了,我自己就是女子,知道女子读书的重要性。若是能帮一个女孩子改变命运,那些闲话,又算得了什么?”
方静之看着她,眼里满是欣赏:“清漪,你变了。变得……更勇敢,更坚强了。”
清漪笑了笑,没说话。是啊,她变了。在经历了丧夫、分家、家道中落这一系列变故后,她不得不变。软弱不能解决问题,只有坚强,才能走下去。
“静之表哥,夜校的课程,我想这样安排,”清漪道,“上午教识字、算术,下午教手艺——编席子、绣花、织布,这些实用的技能。这样,学生们学了文化,还能学门手艺,将来不管嫁人还是自己过活,都有条出路。”
方静之连连点头:“好!这个安排好!清漪,你想得真周到。只是……教手艺的老师,你找到了么?”
“找到了,”清漪把金嫂带来的三个妇女的情况说了,“她们都是老实人,手艺也好。我打算请她们来教课,也付工钱。”
“经费呢?”方静之问,“这些都要钱。”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还有些首饰,可以当了。周慕白留下的印书馆股份,我也在想办法变现。先撑过这半年,等芦苇加工有了收益,夜校就能自己维持了。”
方静之看着她,忽然握住她的手:“清漪,苦了你了。”
他的手温暖有力,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慌忙抽回手,低下头去:“没什么苦的。这些都是我想做的事,能做,就是福气。”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好在阿荷进来,说大嫂找清漪有事,这才解了围。
清漪跟着阿荷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方静之还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眼神复杂。
她的心又乱了。
五
腊月二十九,除夕。
沈家老宅里终于有了些年味。大门贴上了春联,廊下挂起了红灯笼,厨房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沈老太爷的病今日也好了些,居然能坐起来喝粥了。清漪喂他喝粥时,他看着她,含糊地说:“清漪……辛苦……辛苦你了……”
清漪的眼眶红了:“父亲快别这么说。您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
喂完粥,清漪去厨房帮忙。郑嫂正在炸肉丸,油锅里滋滋响,香气扑鼻。见清漪来,郑嫂笑道:“三小姐怎么来了?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
“我来看看有什么要帮忙的,”清漪道,“郑嫂,今年年夜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差不多了,”郑嫂指着案板上的食材,“鸡、鸭、鱼、肉,样样都有。只是比往年少了些,太太说了,要节俭。”
清漪点点头。节俭是对的,沈家现在确实不能再铺张了。只是这年夜饭,该有的还是要有,这是过年的仪式感,也是沈家作为世家大族的体面。
傍晚时分,开始祭祖。沈家祠堂里,香烟缭绕,烛光摇曳。沈明诚带着全家老小,跪在祖宗牌位前,磕头,上香,祈求来年平安顺遂。清漪跪在女眷那一排,身边是大嫂王氏,身后是几个孩子。她抬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牌位,忽然想起周慕白——若是他在,该多好。承砚该有父亲牵着,她该有丈夫陪着。
祭完祖,吃年夜饭。饭厅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菜很丰盛:红烧鲤鱼、清炖鸡汤、四喜丸子、腊味合蒸……摆了满满一桌。沈明诚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今年……今年家里出了不少事。父亲病了,家业也难。但不管多难,年总要过,日子总要往前看。来,咱们喝一杯,祝父亲早日康复,祝沈家渡过难关!”
大家都举起酒杯,一饮而尽。清漪不会喝酒,只抿了一小口,辣得直皱眉。承砚坐在孩子那桌,正跟表哥们抢鸡腿,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清漪看着儿子,心里暖暖的。只要承砚开心,再难的日子,也能过下去。
饭后,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大人们围在炭火边守岁。王氏拿出麻将,邀几个妯娌打牌。清漪不会打,也不想打,便借口累了,回自己房里。
屋里很冷,炭火还没生起来。清漪点了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近处有孩子们的欢笑声。这本该是个团圆喜庆的夜晚,可她却觉得格外孤独。
她想起在周家过的第一个年,周慕白悄悄塞给她的红包;想起在扬州的小院子里,母子俩相依为命的年;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起起落落。人生啊,真是说不清道不明。
“娘!”承砚跑进来,手里拿着个烟花,“大舅给的!咱们去放吧!”
清漪看着儿子兴奋的小脸,点点头:“好,咱们去放。”
母子俩来到院子里,承砚把烟花插在雪地里,清漪用香点燃引信。嗤的一声,烟花窜上天,砰地炸开,变成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放,又慢慢消散。
“真好看!”承砚拍着手,“娘,明年过年,咱们还放烟花!”
“好,明年还放。”清漪摸摸儿子的头。
烟花一个接一个地放,把夜空照得亮亮的。清漪抬头看着,忽然想起周慕白说过的话:“清漪,人生就像这烟花,虽然短暂,但总要灿烂一回。”
是啊,总要灿烂一回。她这一生,或许不能像烟花那样绚烂,但至少要努力活过,努力爱过,努力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放完烟花,承砚困了,清漪带他回屋睡觉。小家伙躺在床上,还兴奋得睡不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的趣事。清漪拍着他,轻声哼着歌,直到他慢慢睡去。
夜深了,外头的鞭炮声渐渐稀落。清漪独自坐在灯下,摊开纸,给周慕白写信——这个习惯,她一直保持着。
“慕白,又是一年除夕。你在那边,还好吗?我和承砚都很好。承砚长高了,懂事了,会认好多字了。沈家虽然难,但我在想办法。我要办女子夜校,要教女孩子们识字学艺;我要做芦苇加工,要给镇上的妇女找条活路。慕白,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有时候我很害怕,怕做不好,怕辜负了大家的期望。可有时候又很坚定,觉得这是我想做的事,是该做的事。慕白,若是你在,一定会支持我的,对吗?
“新的一年要来了,我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但我不怕了。经历了这么多,我知道,只要往前走,总会有路。就像这黑夜,再长,天总会亮的。
“慕白,我想你。永远都想。”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眼泪掉下来,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窗外传来更鼓声,子时了。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承砚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身上。
她握住儿子的小手,轻声说:“砚儿,新的一年,咱们都要好好的。”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像无数白色的祝福,洒向这片古老的土地。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总要往前走。
因为希望,总是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