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芦花深处》小字赵宁

9、第九章：春水东流（1933年春） 沈家被迫出

　　一
　　藕花镇的春天，是从河面上的薄冰开裂开始的。

　　咔嚓，咔嚓，像谁在冰下轻轻敲击。先是细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然后整块冰面突然裂成无数碎片，在早春的阳光里闪闪发亮，随着水流慢慢漂走。河岸边的芦苇丛里，嫩黄的芦芽破土而出，尖尖的，像无数支笔，要写满整个春天。

　　沈家老宅里，女子夜校已经开学一个多月了。

　　偏院那两间收拾出来的屋子，每天上午都坐满了人。来的有十五六岁的少女，有二三十岁的媳妇，甚至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妇人。她们穿着半旧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粗糙的纸笔，眼睛亮亮地望着讲台上的清漪。

　　清漪穿一件月白色夹袄，外面罩着深蓝色布衫，头发在脑后挽成简单的髻，不施脂粉，却自有一种清丽。她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写下“天、地、人”三个字，然后转过身，声音温和地说：

　　“今天咱们学这三个字。‘天’，就是咱们头顶上的天；‘地’，就是咱们脚底下的地；‘人’，就是咱们自己。”

　　她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天’。大家跟我念——天。”

　　“天——”女学生们齐声念道，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好，”清漪笑了，“这个字怎么写呢？一横，一横，再一横，三横，中间一竖。来，大家在纸上写写看。”

　　女学生们低下头，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写着。笔是粗糙的毛笔，纸是廉价的草纸，可她们写得格外认真。有的写得歪歪扭扭，有的写得太大太小，但没人笑话，只有互相帮助的细语声。

　　清漪在课桌间走着，不时停下来指导。走到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边时，她停住了。少女叫小莲，是金嫂的侄女，家里穷，从小没读过书。她的手很巧，编的席子又密又平整，可写字却笨拙得很，那个“天”字写了三遍，还是歪的。

　　“别急，”清漪轻声说，“慢慢来。你看，这一横要平，这一竖要直。”

　　她握住小莲的手，带着她写了一遍。小莲的手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那是常年编席子留下的。可这双手写出的字，却渐渐有了模样。

　　“三小姐，”小莲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我能学会么？”

　　“当然能，”清漪肯定地说，“你编席子都能编得那么好，写字有什么难的？慢慢来，一天学几个字，一年下来，就能看报写信了。”

　　小莲用力点头，眼里有泪光。

　　下了课，女学生们并不急着走。她们转到隔壁的工作室，那里摆着编席子的工具、绣花的绷子、织布的机子。王婶、李嫂、张姐三位师傅已经在等着了，她们现在既是夜校的学生，也是手艺课的老师。

　　“今天咱们学编菱角篮子，”王婶举起一个编好的篮子做示范，“这篮子要编得密，才结实；要编得匀，才好看。来，我教你们起头。”

　　女学生们围坐在一起，手里拿着泡软的芦苇，跟着王婶学。工作室里很安静，只有芦苇摩擦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问答声。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照在她们脸上，照在她们手上，照在那些渐渐成型的篮子上。

　　清漪站在门口看着，心里满是欣慰。这就是她想做的事——让女子们识字，学艺，能自立。虽然才一个多月，但已经看到了希望。小莲现在不但能认几十个字，编的篮子也能卖钱了；李寡妇学会了绣花，绣的手帕在镇上很受欢迎；就连五十多岁的刘大娘，也学会了织布，虽然慢，但织出的布很密实。

　　“三小姐，”阿荷悄悄走过来，“方少爷来了，在书房等您。”

　　清漪点点头，交代了王婶几句，便往书房去。走过回廊时，她看见大嫂王氏站在远处，正冷冷地看着偏院的方向。清漪心里明白，大嫂对夜校一直有意见，觉得她抛头露面，丢了沈家的脸。可她不后悔。

　　书房里，方静之正在看书。见她来，放下书，笑道：“下课了？今天教得怎么样？”

　　“挺好的，”清漪倒了杯茶给他，“小莲已经能认五十多个字了，李寡妇绣的花，镇上铺子抢着要。静之表哥，你看，咱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方静之接过茶，眼里满是赞许：“清漪，你真了不起。才一个多月，夜校就办得这么好。镇上的人，从最初的指指点点，到现在都夸你做得好。连我学校里那些老学究，都说你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清漪的脸微微红了：“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倒是静之表哥你，帮着找教材，帮着说服那些反对的人，才是真辛苦了。”

　　“我不辛苦，”方静之摇摇头，看着她，“清漪，看着你一天天变得自信，变得有光彩，我……我很高兴。”

　　他的眼神太温柔，清漪有些慌乱，低下头去。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远处女学生们隐约的说话声。

　　“对了，”方静之转移话题，“我听说，沈家要卖祖田了？”

　　清漪的心一沉，点点头：“是。家里实在撑不下去了。父亲医药费月月超支，夜校和芦苇加工也要钱。大哥说，与其守着田产饿死，不如卖一些，换现银周转。”

　　“卖多少？”

　　“一百亩，”清漪的声音很低，“都是上好的水田。父亲知道了，一定很难过。可……可没办法。”

　　方静之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清漪，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

　　“我有个朋友，在南京农学院教书。他说现在有种新稻种，产量比老稻种高两成。我在想，沈家剩下的那些田，能不能试种新稻种？若是成功了，产量上去，收入也能增加。或许……或许就不用再卖田了。”

　　清漪的眼睛亮了：“真的？可是新稻种，咱们不会种啊。”

　　“我朋友愿意来指导，”方静之道，“他也是藕花镇人，一直想为家乡做点事。只是……只是这事有风险，万一失败，损失更大。”

　　清漪咬着唇，沉思起来。是啊，有风险。可做什么事没风险呢？夜校有风险，芦苇加工有风险，可她还是做了。沈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搏一搏。

　　“静之表哥，”她抬起头，眼神坚定，“我想试试。你能请你朋友来么？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方静之看着她眼里的光，笑了：“好，我这就写信。”

　　二
　　三月中旬，方静之的朋友来了。

　　他叫林之远，三十来岁，戴着圆框眼镜，穿着中山装，说话带着南京口音，但举止间还能看出水乡人的影子。他在沈家老宅住了下来，每天跟着清漪和沈明诚去看田。

　　“沈小姐，沈先生，你们看这块田，”林之远站在田埂上，指着眼前一片水田，“土质好，水源足，阳光也够。种新稻种，最合适不过。”

　　清漪穿着半旧的布衫，裤脚挽到膝盖，赤脚站在泥水里——这是她小时候常做的事，如今重新做起来，竟有些亲切。她抓了一把泥土，在手里捏了捏，又闻了闻：“林先生，这土确实好。只是新稻种要怎么种？跟老稻种一样么？”

　　“不太一样，”林之远蹲下身，用手在泥里画着，“新稻种要浸种、催芽，播种的时间也有讲究。最重要的是管理——什么时候灌水，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除虫，都有新方法。沈小姐要是愿意学，我都教给你。”

　　清漪用力点头：“我愿意学。只要能提高产量，保住沈家的田，我什么都愿意学。”

　　沈明诚在一旁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林先生，我们……我们没什么钱，给不起太多的报酬……”

　　林之远摆摆手：“沈先生客气了。我回藕花镇，不是为了钱。我是想为家乡做点事，也是想推广新农法。若是沈家试种成功了，其他农户看到了好处，也会跟着种。这样，整个藕花镇的粮食产量都能提高，老百姓的日子也能好过些。”

　　清漪看着林之远，心里满是敬佩。这就是读书人的理想吧——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更多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清漪几乎天天泡在田里。她跟着林之远学浸种，学催芽，学看土质，学估水量。晚上回到家里，还要整理笔记，思考问题。她的手粗糙了，脸晒黑了，可眼睛更亮了。

　　阿荷心疼她：“三小姐，您别太累了。这些事，让佃户们做就是了。”

　　清漪摇摇头：“我得自己会，才能教别人。再说了，累点怕什么？只要能保住沈家的田，再累也值得。”

　　这日午后，清漪正在田里看秧苗的长势，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抬头看去，见一辆马车停在田边，车上下来一个人——竟是周慕兰。

　　清漪有些意外。自从周慕白去世后，她跟周家就没什么往来了。周慕兰怎么会来藕花镇？

　　“三嫂，”周慕兰走过来，还是一身时髦的打扮，只是眉眼间有些疲惫，“我听说你回沈家了，特意来看看你。”

　　清漪擦了擦手上的泥，走上田埂：“慕兰，你怎么来了？快，回家坐。”

　　两人回到沈家老宅，清漪让阿荷泡了茶。周慕兰四下打量着，叹道：“沈家老宅还是这么气派。三嫂，你回来……过得还好么？”

　　“还好，”清漪道，“慕兰，你怎么突然来了？是不是有什么事？”

　　周慕兰的脸色黯了黯，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三嫂，周家……周家出事了。”

　　清漪的心一紧：“出什么事了？”

　　“大哥……大哥在上海炒股票，赔光了。”周慕兰的声音有些颤抖，“不只是赔光了自己的钱，还把周家的盐号也抵押了。现在债主追上门，父亲气得病倒了，母亲也急得不行。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起你来了。”

　　清漪愣住了。周慕平也炒股赔钱？这跟二叔沈明远的事，何其相似。难道这就是世家大族的宿命——守不住祖业，总想着一夜暴富，结果赔得精光？

　　“慕兰，你别急，”清漪握住她的手，“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周慕兰一五一十说了。原来，周慕平这些年一直不甘心只做盐业生意，看到上海股市红火，就把周家大半资金都投了进去。起初赚了些钱，他就越投越大，最后把盐号的股份都抵押了，借了一大笔钱。今年春天股市暴跌，他血本无归，还欠了银行和钱庄一大笔债。债主追到扬州，周家现在鸡飞狗跳，连祖宅都要保不住了。

　　“三嫂，”周慕兰哭着说，“我知道，大哥当年对你不好，分家的时候难为你。可是……可是周家毕竟是你的婆家，慕白哥的灵位还在周家祠堂里。你能不能……能不能帮帮忙？”

　　清漪的心很乱。周家待她确实不好，分家时百般刁难，逼得她带着承砚搬出来。可是……可是周慕白是周家的人，承砚是周家的孙子。而且，周太太虽然偏心，但对她也不算太差。

　　“慕兰，我能帮什么忙呢？”清漪轻声道，“我现在自身难保，沈家也在卖田度日。”

　　“我知道，”周慕兰擦着眼泪，“我不是要你出钱。我是想……想请你回扬州一趟，劝劝大哥，劝劝父亲母亲。你在周家的时候，说话还有分量。现在家里乱成一团，需要有个明白人主持大局。”

　　清漪沉默了。回扬州？回那个让她伤心的地方？面对那些曾经难为她的人？

　　可是……可是周慕白临终前说过，周家毕竟是她生活过的地方，该帮的时候还是要帮。而且，承砚将来长大，或许还会认祖归宗。周家若是倒了，承砚就少了一个依靠。

　　“慕兰，”她终于开口，“你先在沈家住下，休息几天。我想想，再给你答复。”

　　周慕兰千恩万谢地走了。清漪独自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翻江倒海。去还是不去？帮还是不帮？

　　她想起周慕白，想起他那双温和的眼睛。若是他在，会怎么做？

　　“娘，”承砚不知何时进来，趴在她膝上，“姑姑来了？她为什么哭啊？”

　　清漪摸摸儿子的头：“姑姑家里出了点事。砚儿，若是爹爹的家里有难，咱们该不该帮忙？”

　　承砚想了想，认真地说：“该帮忙。先生教过，一家人要互相帮助。”

　　清漪的眼眶湿了。连五岁的孩子都懂的道理，她有什么好犹豫的？

　　“砚儿说得对，”她抱起儿子，“一家人，就该互相帮助。”

　　三
　　清漪决定去扬州。

　　这个决定在沈家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大嫂王氏第一个反对：“三妹，你疯了？周家当年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分家的时候，他们恨不得把你赶出门。现在他们落难了，你倒要去帮忙？这不是犯贱么？”

　　沈明诚也劝：“三妹，我知道你心善。可是周家的事，不是你能管得了的。再说了，你现在是沈家的人，总往周家跑，别人会说闲话的。”

　　只有父亲沈老太爷，在病床上含糊地说：“去……去吧……该帮的……要帮……”

　　清漪心意已定，谁劝也没用。她把夜校的事托付给方静之，把芦苇加工的事托付给金嫂和王婶，又把田里的事托付给林之远和沈明诚。一切安排妥当，她才带着承砚和阿荷，雇了船去扬州。

　　船行在熟悉的水道上，两岸的景色依旧，可清漪的心情却大不相同。七年前，她是从这条水道嫁到扬州去的，满怀憧憬又忐忑不安；三年前，她是从这条水道回藕花镇的，满心伤痛又迷茫无助；如今，她又走在这条水道上，心里却多了几分从容和坚定。

　　“娘，咱们要去爹爹的家吗？”承砚趴在船边看水，忽然问。

　　清漪点点头：“嗯，去看你祖父祖母。”

　　“祖父祖母会喜欢砚儿吗？”

　　“会的，”清漪摸摸儿子的头，“砚儿这么乖，谁都会喜欢。”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周老爷和周太太向来重男轻女，对孙子应该是疼爱的。可他们对她这个儿媳，就难说了。

　　船到扬州，已是傍晚。清漪没有直接去周家，而是先去了东关街那个小院子——那是她和承砚在扬州的家。院子还保持着三年前的样子，只是更旧了些，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已经冒出了新芽。

　　阿荷打扫屋子，清漪则带着承砚出门，买了些礼物——周老爷爱吃的富春包子，周太太爱用的谢馥春香粉。不管怎样，礼数不能缺。

　　第二天一早，清漪带着承砚去了周家老宅。

　　周家的景象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大门上的漆剥落了，门环也生了锈，院子里冷冷清清的，不见往日的繁华。管家老徐来开门，见是清漪，愣了一下，眼圈就红了：“三少奶奶……您……您可回来了……”

　　“徐叔，”清漪轻声道，“老爷太太还好么？”

　　“不好，都不好，”老徐抹着泪，“老爷气病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太太整日哭，眼睛都快哭瞎了。大少爷……大少爷躲出去了，不敢回家。家里……家里快散了……”

　　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牵着承砚，跟着老徐往里走。正厅里，几个债主模样的人正在吵嚷，见清漪进来，都住了口。

　　“这位是？”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问。

　　老徐忙道：“这是三少奶奶，三少爷的遗孀。”

　　瓜皮帽上下打量着清漪，冷笑道：“三少奶奶？来得正好。周家欠我们钱庄五千块大洋，今天要是还不上，我们就搬东西了！”

　　清漪定了定神，平静地说：“这位先生，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只是周家现在这个情况，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能否宽限几日，容我们想想办法？”

　　“宽限？”瓜皮帽哼了一声，“已经宽限一个月了！今天不还钱，我们就不走了！”

　　正僵持着，里屋传来周太太的声音：“谁……谁在外面吵？”

　　清漪忙走进里屋。周太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眼睛红肿，见是清漪，愣了一下，随即哭出声来：“清漪……你……你怎么来了？”

　　“母亲，”清漪在床边坐下，握住周太太的手，“我听说家里有事，就来看看。您……您别急，身子要紧。”

　　周太太哭得更厉害了：“清漪……我对不起你……当年……当年不该那样对你……现在周家落了难，你倒还来看我们……”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清漪轻声道，“都是一家人。母亲，外头那些债主……”

　　“都是你大哥造的孽！”周太太咬牙切齿，“好好的盐业生意不做，偏要去炒什么股票！现在好了，赔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你父亲气得中风了，跟我一样，躺在床上起不来。这个家……这个家完了……”

　　清漪的心像被揪紧了。周老爷也中风了？跟父亲一样？

　　“母亲，大哥现在在哪里？”她问。

　　“不知道，”周太太摇头，“躲出去了，不敢回家。清漪，你说……你说这可怎么办啊？”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道：“母亲，您先别急。我去跟那些债主谈谈，看能不能宽限些日子。家里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先拿出来抵债。至于大哥……得把他找回来，事情是他惹的，他得负责。”

　　周太太看着她，眼里有愧疚，也有感激：“清漪……这个家……就靠你了……”

　　清漪摇摇头：“我尽力。”

　　她走出里屋，对那几个债主说：“几位先生，周家现在确实拿不出五千块现银。不过周家在扬州还有几处铺面，在藕花镇也有些田产。若是几位愿意，可以用这些抵债。只是估价要公道，不能趁火打劫。”

　　债主们互相看了看。瓜皮帽道：“铺面？田产？我们要那些做什么？我们要的是现钱！”

　　“现钱一时没有，”清漪依然平静，“要么用产业抵债，要么就再宽限些日子。若是几位非要今天搬东西，闹到官府去，对谁都不好。周家虽然落了难，但在扬州毕竟还有些人脉。真闹起来，几位也未必能讨到便宜。”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有妥协，也有底气。债主们犹豫了。他们来要债，无非是为了钱。若是真闹僵了，钱拿不到，还结下仇，确实不划算。

　　“那……那你说怎么办？”瓜皮帽的语气软了些。

　　“给我十天时间，”清漪道，“十天内，我一定想办法筹到钱。若是筹不到，周家的产业任由几位估价抵债。这样可好？”

　　债主们商量了一会儿，终于点头：“好，就十天。十天后若是不还钱，别怪我们不客气！”

　　送走债主，清漪松了口气。老徐在一旁道：“三少奶奶，十天……十天怎么可能筹到五千块？”

　　清漪没说话，只让老徐带她去见周老爷。

　　周老爷躺在床上，跟沈老太爷一样，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见清漪来，他眼睛里流出两行混浊的泪，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来话。

　　“父亲，”清漪在床边跪下，“您放心，家里的事，我会想办法。您好好养病，别急。”

　　周老爷看着她，又看看她身边的承砚，眼里有欣慰，也有悔恨。他伸出手，想摸摸孙子的头，却使不上力。承砚很懂事，主动凑过去，让祖父摸自己的脸。

　　“祖父，”小家伙奶声奶气地说，“您要快点好起来。”

　　周老爷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从周老爷房里出来，清漪开始清点周家还剩下的产业。盐号已经抵押了，田产也卖了大半，只剩下扬州城里的两处铺面，和周家老宅这处房产。这些加起来，值不了五千块，最多三千。

　　还差两千。这两千，从哪里来？

　　清漪想到了周慕白留下的印书馆股份。那些股份，这些年一直没变现，她本想着留给承砚的。可现在……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她让阿荷带着承砚留在周家，自己去了印书馆。

　　四
　　印书馆在上海，清漪连夜坐船赶去。

　　这是她第一次独自出远门，心里有些忐忑，但更多的是坚定。船行在长江上，夜色沉沉，江风凛冽，她站在船头，看着两岸模糊的灯火，想起周慕白当年也是这样，为了理想，为了事业，一次次在这条江上奔波。

　　到了上海，她按照周慕白留下的地址，找到了印书馆。那是一幢三层小楼，门口挂着“新文化印书馆”的牌子。推门进去，里头很安静，只有印刷机嗡嗡的声音，和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请问您找谁？”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迎上来。

　　清漪道：“我找陈望舒陈先生。我是周慕白的妻子，沈清漪。”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激动地说：“您是周太太？快请进！陈先生在楼上，我这就去叫他！”

　　不一会儿，陈望舒匆匆下楼。他还是老样子，戴着眼镜，穿着长衫，只是眼角多了些皱纹，鬓边有了白发。见清漪，他快步走过来：“周太太！真是您！我听说您回藕花镇了，怎么……”

　　“陈先生，我有事相求。”清漪开门见山。

　　两人在办公室坐下，清漪把周家的事说了。陈望舒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周家也……唉，这世道，真是……”

　　“陈先生，慕白留下的印书馆股份，我想变现，”清漪道，“我知道现在时局动荡，这些股份不值什么钱。但能换多少是多少，救急要紧。”

　　陈望舒沉默了一会儿，道：“周太太，不瞒您说，印书馆现在也很难。纸张涨价，运费涨价，书还卖不出去。慕白兄留下的股份，按现在的市价，最多值……值五百块。”

　　五百块。离两千还差得远。

　　清漪的心沉了下去。她咬着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五百块就五百块吧，总比没有强。

　　“陈先生，五百块就五百块，”她轻声道，“我现在就要。”

　　陈望舒看着她，忽然说：“周太太，您别急。我还有些积蓄，可以先借给您。虽然不多，但凑一凑，或许能凑出一千块。”

　　清漪愣住了：“陈先生，这……这怎么行？您也不宽裕……”

　　“慕白兄是我的挚友，”陈望舒认真地说，“他当年帮过我很多。如今他有难，我怎能不帮？再说了，这钱是借给您的，等周家渡过难关，您再还我就是。”

　　清漪的眼眶红了：“谢谢您，陈先生。”

　　“先别谢，”陈望舒道，“就算加上我这一千块，也还差五百。您再想想，还有什么办法？”

　　清漪想了想，忽然想起一个人——二姐清芷的未婚夫，陈家。陈家也是盐商，虽然跟沈家多年不来往，但毕竟有过姻亲关系。或许……或许可以去试试？

　　她谢过陈望舒，拿了五百块汇票，又匆匆赶回扬州。

　　回到周家，她先去见了周太太。周太太听说她筹到了一千五百块，又惊又喜：“清漪……你……你是怎么筹到的？”

　　“母亲先别问这个，”清漪道，“还差五百。我想……我想去陈家试试。”

　　周太太的脸色变了：“陈家？你二姐的……那个陈家？清漪，当年你二姐的事，陈家对咱们有怨气。他们……他们不会帮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清漪道，“母亲，您把陈家的地址给我，我去一趟。”

　　周太太犹豫再三，还是把地址给了她。清漪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阿荷去了陈家。

　　陈家也在东关街上，离周家不远。门房通报后，陈老爷亲自出来见她——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绸衫，手里握着两个核桃，眼神锐利。

　　“沈小姐，”他上下打量着清漪，“稀客啊。听说你嫁到周家了，怎么有空来我这儿？”

　　清漪行了礼，开门见山：“陈老爷，周家如今落了难，欠了债。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陈老爷冷笑一声：“帮忙？周家当年怎么对我的，你都忘了？我儿子死了，你们沈家连个说法都没有。现在周家有难，倒想起我来了？”

　　清漪的心一痛。二姐的事，确实是沈家对不起陈家。可她今天来，不是为沈家，是为周家。

　　“陈老爷，当年的事，是沈家对不起您。我代沈家，代我二姐，向您赔罪。”她说着，就要跪下。

　　陈老爷忙拦住她：“别……你这是做什么？”

　　“陈老爷，过去的恩怨，能不能先放一放？”清漪抬起头，眼里有泪光，“周家现在，老人躺在床上，孩子还小，一大家子人等着救命。您若是肯帮忙，借五百块周转，我沈清漪以性命担保，一定连本带利还您。若是您不放心，我可以立字据，用我在藕花镇的产业作抵押。”

　　陈老爷看着她，看了很久。这个女子，眼神清澈，态度诚恳，不卑不亢，倒是让人佩服。

　　“你……你在藕花镇有产业？”

　　“有，”清漪道，“我丈夫留下的田产铺面，还有我现在做的芦苇加工生意。虽然不多，但值几百块总是有的。”

　　陈老爷沉吟了一会儿，终于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还算诚恳的份上，这钱我借了。也不用你抵押，我相信你。只是清漪，我要提醒你一句——周家那个烂摊子，不是你一个人能收拾的。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清漪的眼眶湿了：“谢谢陈老爷。您的大恩，清漪铭记在心。”

　　拿着陈家借的五百块，加上印书馆的五百块和陈望舒借的一千块，清漪终于凑齐了两千块。加上周家卖产业的三千块，正好五千。

　　第十天，债主们又来了。清漪把五千块大洋摆在桌上，声音平静：“这是五千块，请各位点清。从今往后，周家与各位两清。”

　　债主们点完钱，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真能在十天内筹到五千块。

　　瓜皮帽收起钱，临走时说了一句：“周太太，您是个有本事的人。周家有您，是福气。”

　　送走债主，清漪腿一软，差点站不住。阿荷忙扶住她：“少奶奶，您没事吧？”

　　清漪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

　　是啊，累了。这十天，她几乎没合眼，奔波于扬州、上海、藕花镇之间，求人，借钱，受尽白眼。可总算，把周家救下来了。

　　周太太从里屋出来，看着清漪，老泪纵横：“清漪……你……你救了周家……”

　　“母亲别这么说，”清漪轻声道，“周家是承砚的家，我自然要救。只是母亲，往后周家得改改了。不能再想着投机取巧，得踏踏实实做事。盐号虽然抵押了，但还能赎回来。只要人勤快，肯吃苦，日子总能过下去。”

　　周太太用力点头：“我听你的，都听你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周慕平回来了——他听说债主走了，才敢回家。见清漪在，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不敢看她。

　　“大哥，”清漪平静地说，“债我还了。但周家欠我的，不是钱，是情分。我希望大哥记住这次教训，往后好好打理家业，不要再想着一夜暴富。”

　　周慕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道：“三弟妹……我……我对不起你……”

　　“过去的事就算了，”清漪道，“只是大哥，父亲母亲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你若是还有良心，就好好孝顺他们，把周家撑起来。”

　　周慕平用力点头：“我会的，一定会的。”

　　清漪看着他，心里却没什么把握。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周慕平能不能改，只有天知道。

　　但至少，她尽力了。对得起周慕白，对得起承砚，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五
　　清漪在周家又住了几天，帮着料理了一些杂事，等周家的局面稳定下来，才带着承砚回藕花镇。

　　走的那天，周太太拉着她的手，久久不放：“清漪……往后……往后常回来看看。周家……永远是你的家。”

　　清漪点点头：“母亲保重。”

　　周慕平送她到码头，临上船时，他忽然说：“三弟妹，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清漪回过头。

　　“慕白……慕白在上海的印书馆，其实还有一些私人物品，一直存在银行的保险柜里。”周慕平低声道，“钥匙在我这里。你……你要不要去取回来？”

　　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周慕白的私人物品？是什么？为什么一直没告诉她？

　　“是什么东西？”她问。

　　“我也不知道，”周慕平摇头，“慕白当年交代过，如果他有什么不测，那些东西就存在银行，等……等承砚长大了再给他。但我想……或许你现在就该去看看。”

　　清漪沉默了一会儿，道：“好，我下次去上海，会去看的。”

　　上了船，船慢慢离开码头。承砚趴在船边，朝岸上的周慕平挥手：“大伯再见！”

　　周慕平也挥手，眼里有泪光。

　　船行在河道上，两岸的芦苇已经绿了，芦花虽然还没开，但已经有了初夏的气息。清漪抱着承砚，看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心里百感交集。

　　这一趟扬州之行，她救下了周家，也解开了自己心里的一些结。原来，放下怨恨，比抱着怨恨更让人轻松。原来，帮助别人，比计较得失更让人快乐。

　　“娘，”承砚仰起小脸，“咱们回家吗？”

　　“嗯，回家。”清漪摸摸他的头，“回藕花镇，回咱们自己的家。”

　　船行了一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藕花镇。码头边，金嫂和几个夜校的女学生已经在等着了。见清漪下船，她们都围上来。

　　“三小姐，您可回来了！”
　　“三小姐，新稻种长出来了，绿油油的，可好了！”
　　“三小姐，咱们编的席子，扬州铺子来订货了！”

　　清漪看着她们兴奋的脸，心里暖暖的。是啊，这才是她的家，她的事业，她的根。

　　回到沈家老宅，方静之也来了。他站在门口，含笑看着她：“回来了？一切都好？”

　　清漪点点头：“都好。”

　　两人相视而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晚上，清漪在灯下给周慕白写信。写这次扬州之行，写她如何救下周家，写她的感悟和成长。写到最后，她加上一句：

　　“慕白，我今天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生就像这春水，东流到海不复回。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重要的是当下，是未来。我会好好活下去，把承砚养大，把夜校办好，把芦苇加工做下去。我会活得精彩，活得有意义。这样，等你我重逢的那一天，我才能无愧地对你说：慕白，我这一生，没有白活。”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收进匣子里。眼泪掉下来，却不是悲伤的泪，而是释然的泪。

　　窗外春风吹过，带来荷花的清香。夏天要来了，一个新的季节，一段新的人生。

　　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承砚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身上。

　　她握住儿子的小手，轻声说：“砚儿，娘会把你养大，会把爹爹留下的事业做好。娘答应你爹爹的，一定会做到。”

　　夜很静，只有蛙鸣声声，像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春水东流，岁月如梭。

　　但总有希望，总有人，在努力地活着，努力地爱着，努力地为这个世界留下点什么。

　　这就够了。

　　清漪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周慕白站在藕花镇的水边，朝她微笑，身后是绿油油的稻田，是忙碌的女学生，是编好的席子和篮子，是充满希望的春天。

　　他说：清漪，你做到了。

　　她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她做到了。虽然艰难，虽然辛苦，但她走过来了。

　　而前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了。

　　因为春水东流，总会流向大海。

　　而人生，总要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