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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老宅深几许(1929-1930年) 寄居娘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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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藕花镇的秋天,是从芦花飘进沈家老宅开始的。
那些白茸茸的絮状花穗,乘着九月的风,从镇外的河滩上一路飞旋,越过青瓦粉墙,落在庭院的青石板上,落在回廊的朱漆栏杆上,落在井台边的木桶里。清晨起来,丫鬟们第一件事就是扫芦花,可刚扫干净,一阵风过,又铺了薄薄一层,像下了场温柔的雪。
清漪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这些飞舞的芦花出神。
回到沈家已经三个多月了。五月里搬出周家,在扬州东关街的小院子住了不到半年,就接到了沈家的信——沈老太爷中风了。信是大哥沈明诚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切:“父亲病重,家中无人主事,望三妹速归。”
她连夜收拾行李,带着承砚和阿荷,雇了船回藕花镇。船行在熟悉的水道上,两岸的芦苇已经黄了,芦花白茫茫一片,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她想起七年前出嫁时,也是走这条水道,那时满心忐忑,对未来一无所知。如今回来,却是物是人非——丈夫走了,自己成了寡妇,带着五岁的儿子,像一片无根的浮萍,又被风吹回了故乡。
沈老太爷的病很重。半边身子不能动,嘴也歪了,说话含混不清,只有眼睛还亮着,看见清漪时,流下两行混浊的泪。清漪跪在床前,握住父亲枯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父亲,女儿回来了。”她哽咽道。
沈老太爷的嘴唇动了动,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清漪听懂了,他在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家确实需要人。沈老太爷一病,这个家就乱了套。大哥沈明诚是个老实人,只会守着祖产过日子,不懂变通;大嫂王氏精明能干,但毕竟是外姓人,镇不住场面;二哥沈明远在上海赔光了家底,至今不敢回来;二嫂带着孩子住在娘家,很少露面。偌大的沈家老宅,竟没有个能真正主事的人。
清漪回来后,自然而然接过了部分家务。她本就是沈家的小姐,又在外历练了七年,管过产业,理过账目,比谁都适合。大嫂王氏起初还有些不快,但见清漪做事妥帖,待人谦和,也就慢慢接受了。
只是这“接受”里,总透着些微妙。清漪能感觉到,大嫂看她的眼神里,有同情,有戒备,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优越感——毕竟,她是明媒正娶的沈家长媳,而清漪,只是个回娘家寄居的寡妇。
此刻,清漪看着窗外的芦花,心里想着承砚。小家伙刚进沈家时有些不适应,总是问:“娘,咱们什么时候回扬州的家?”她就耐心地解释:“砚儿,这里也是咱们的家。这里是娘长大的地方,是砚儿的外祖父家。”
承砚似懂非懂,但小孩子适应得快,没过多久就跟沈家的几个表兄弟玩到了一处。沈明诚有两个儿子,大的十岁,小的七岁,正是淘气的年纪。承砚跟着他们爬树捉鸟,下河摸鱼,晒得黑黑的,倒是比在扬州时活泼了许多。
“三小姐,”阿荷掀帘进来,“老太太让您过去一趟。”
清漪回过神,整了整衣裳,跟着阿荷往老太太院里走。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回廊上,把雕花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明明暗暗的。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踩着影子玩,从这头跑到那头,笑声洒了一路。
老太太院里那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老太太坐在廊下的藤椅里,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祖母。”清漪轻声道。
老太太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吧。承砚呢?”
“跟明诚家的两个孩子玩去了,”清漪坐下,“在园子里捉蟋蟀呢。”
老太太点点头:“小孩子,就该活泼些。你回来这些日子,还习惯么?”
“习惯的,到底是自己家。”
老太太看着她,叹了口气:“清漪啊,祖母知道,你回来是迫不得已。周家待你不好,扬州也待不下去了。可沈家……沈家也不是从前的沈家了。你父亲这一病,家里就乱了。你大哥是个没主见的,你大嫂……唉,不说也罢。”
清漪垂下眼帘:“祖母放心,孙女既然回来了,就会帮着把这个家撑起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孙女毕竟是嫁出去的女儿,回来寄居,名不正言不顺。大嫂那边,恐怕……”
老太太摆摆手:“这个你不用担心。你是沈家的女儿,回来是天经地义。你大嫂那边,我会去说。只是清漪,祖母要嘱咐你一句:在这个家里,你要守本分。该管的管,不该管的别管。尤其是钱财上的事,要格外小心。”
清漪心里明白。沈家现在外强中干,表面还是世家大族,实际上已经亏空得厉害。二叔沈明远在上海赔掉的钱,是沈家几代人的积蓄。父亲这一病,医药费、人情往来,又是一大笔开销。大嫂王氏掌着中馈,自然是能省则省,能抠则抠。
“孙女明白,”清漪轻声道,“孙女只求有个安身之处,把承砚养大,别的都不争。”
老太太看着她,眼里有怜惜,也有赞许:“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清漪,你还年轻,往后的路还长。难道……难道就打算这么守着,不再嫁了?”
清漪的心一紧。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周慕白临终前说,让她遇到合适的人不要守着。可合适的人在哪里?就算有,她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还能有什么选择?
“祖母,”她低声说,“孙女现在只想把承砚养大,别的……不敢想。”
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廊下的菊花在风里轻轻摇曳,香气淡淡地飘散。
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清脆悦耳,像一串银铃,打破了秋日的沉寂。
清漪抬起头,看见承砚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个竹笼子,兴奋地喊:“娘!看我捉的蟋蟀!大表哥说,这只最厉害!”
小家伙跑得满头汗,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清漪的心一下子软了。是啊,为了承砚,她什么都愿意。
二
十月里,沈老太爷的病情稳定了些,虽然还不能下床,但能说些简单的话了。清漪每日去父亲房里伺候,喂药,擦身,陪着说话。
这日午后,她正在给父亲读《扬州画舫录》,读到“瘦西湖水清如镜,两岸杨柳垂丝”时,沈老太爷忽然开口:“清漪……你……你想回扬州么?”
清漪放下书,轻声道:“父亲怎么问这个?女儿既然回来了,自然是要陪着父亲的。”
沈老太爷摇摇头,说话还是很费力,但意思清楚:“你……你还年轻……不该……不该困在这里……”
清漪的眼眶红了:“父亲,女儿不觉得困。能在父亲身边尽孝,看着承砚长大,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沈老太爷看着她,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他伸出还能动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苦了……苦了你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大嫂王氏来了。她端着一碗参汤,笑盈盈地说:“父亲该喝参汤了。三妹也在啊,正好,厨房新做了桂花糕,我让丫鬟送些到你房里去。”
清漪起身:“谢谢大嫂。”
王氏在床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沈老太爷喝汤。她的动作很熟练,语气也很温柔,可清漪总觉得,那温柔里透着刻意。果然,喂完汤,王氏就开始诉苦:“父亲,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光是您的药钱,就花了三十多块。还有家里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吃穿用度,哪一样不要钱?明诚那几个铺子,生意越来越差,这个月又亏了……”
沈老太爷闭上眼睛,不吭声。清漪站在一旁,也不好插话。她知道,大嫂这是在说给她听——沈家养着她们母子,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王氏说了一会儿,见沈老太爷没反应,只好悻悻地住了口。她转向清漪,笑容又堆了起来:“三妹,有件事跟你商量。你住的那西厢房,是不是该重新粉刷了?墙皮都掉了,看着怪寒酸的。只是如今家里紧,一时拿不出钱来……”
清漪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平静地说:“大嫂不必费心,我那屋子还能住。粉刷的事,等家里宽裕了再说。”
“那怎么行?”王氏故作惊讶,“你带着孩子,住那样的屋子,传出去别人要说我们沈家苛待女儿了。这样吧,我从私房里拿点钱出来,先简单修修。”
“不用了大嫂,”清漪坚持道,“真的不用。我和承砚住得惯。”
王氏这才作罢,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她走后,沈老太爷睁开眼,长叹一声:“你大嫂……就是这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清漪摇摇头:“女儿不会。大嫂掌家也不容易。”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有些发凉。她想起在周家时,王氏也是这副嘴脸,表面客气,底下算计。没想到回到沈家,还是逃不开这样的人情世故。
从父亲房里出来,清漪在回廊上遇见了大哥沈明诚。他刚从镇上回来,手里提着个纸包,见了清漪,笑道:“三妹,正好,给你带了富春茶社的包子,你爱吃的三丁包。”
清漪接过纸包,心里一暖。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憨厚,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总是记挂着妹妹。
“谢谢大哥。”
沈明诚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三妹,你回来这些日子,还习惯么?你大嫂……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别介意。”
“我知道,”清漪轻声道,“大嫂也是为了这个家。”
沈明诚叹了口气:“这个家……唉,父亲一病,我就乱了方寸。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全凭账房先生打理。可账房先生毕竟是外人,谁知道他有没有做手脚?三妹,你在周家管过产业,能不能……能不能帮着看看账?”
清漪有些意外:“大哥,这……合适么?大嫂那边……”
“你大嫂那边我去说,”沈明诚道,“家里现在这个情况,不能再糊涂下去了。三妹,你就帮帮大哥吧。”
看着大哥诚恳的眼神,清漪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回到西厢房,清漪打开纸包,里面是六个热腾腾的三丁包。她让阿荷把承砚叫来,母子俩就着热茶吃包子。承砚吃得满嘴油,含糊不清地说:“娘,大舅真好。”
清漪摸摸他的头:“是啊,大舅真好。”
可她知道,光靠大哥的好,是不够的。在这个家里,她要立住脚,必须有自己的价值。大嫂为什么对她客气又疏远?不就是因为她只是个寄居的寡妇,对沈家没有贡献么?
如果她能帮着大哥理清账目,整顿产业,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晚上,清漪在灯下给周慕白写信——虽然知道他收不到了,但这个习惯她一直保持着。写家里的琐事,写父亲的病情,写承砚的成长,写自己的迷茫和决心。写到最后,她加上一句:“慕白,你说得对,女子在这世上,必须自己立起来。我会的,为了承砚,也为了自己。”
写完了,她把信折好,收进那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存了厚厚一叠信,都是这几年写给周慕白的。有时候她觉得,写这些信,不是给周慕白看的,是给自己看的。在信里,她可以毫无保留地说出心里话,可以梳理自己的思绪,可以找到前行的勇气。
窗外秋风起,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阿荷进来添炭,见清漪还在灯下坐着,劝道:“三小姐,该歇了。夜深了,寒气重。”
清漪点点头,吹熄了灯。黑暗中,她听见承砚均匀的呼吸声,像小小的风箱,一起一伏。她躺下来,把儿子搂进怀里。
夜很静,只有秋风呼啸而过,像无数人在远处叹息。
她想起周慕白临终前的话:“清漪,你要坚强。”
她会坚强的。必须坚强。
三
十一月初,沈明诚真的把账本搬到了清漪房里。
那是整整三大箱账本,从光绪年间到民国十八年,沈家所有的收支记录都在里头。账本是用毛边纸装订的,纸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散发着陈年的墨香和霉味。
“三妹,这些就是沈家这些年的账目,”沈明诚指着箱子,“你慢慢看,不着急。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老账房赵先生。他是我祖父那辈就在沈家做事的,人虽然古板,但还算可靠。”
清漪看着那三大箱账本,心里有些发怵。她在周家虽然管过账,但周慕白的产业毕竟简单,田租、铺租、股份分红,一目了然。沈家这样的大族,产业复杂,人际关系盘根错节,账目自然也更繁琐。
可她既然答应了大哥,就不能退缩。
“好,我先看看,”清漪道,“只是大哥,我看账的事,先别让太多人知道。尤其是大嫂那边……”
“我明白,”沈明诚点点头,“你大嫂那边,我会去说。你就安心看账吧。”
沈明诚走后,清漪让阿荷把账本一箱箱搬出来,在书桌上摞好。她深吸一口气,翻开最上面一本。那是光绪三十三年的账本,记录着沈家那年的田租收入、商铺盈利、人情往来。字是工整的小楷,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但数目庞大,条目繁杂,看得人眼花缭乱。
清漪定了定神,拿出纸笔,开始逐条记录。她打算从最近几年的账目看起,先理清沈家现在的家底,再往前追溯,看看这些年的变化。
这一看,就是整整三天。三天里,她几乎没出过房门,饿了就让阿荷送点吃的,困了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承砚来找她玩,她就让阿荷带着去院子里玩。小家伙很懂事,知道娘在忙,也不闹,只是每天睡前一定要来跟她说说话。
“娘,你在看什么呀?”承砚趴在桌边,好奇地看着那些发黄的账本。
“娘在看账,”清漪摸摸他的头,“看看咱们家有多少钱,欠了多少钱。”
“那咱们家有钱吗?”
清漪苦笑:“有,但也不多。所以娘要好好算算,看看怎么让钱变多些。”
承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出小手帮她把散落的账页整理好。清漪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心里暖暖的。
第三天傍晚,清漪终于把最近五年的账目理出了头绪。结果让她心惊——沈家表面风光,实际上已经亏空得厉害。田产虽然还有几百亩,但这些年水旱灾害不断,收成一年不如一年;镇上的几间铺子,生意也越来越差;最大的开销是人情往来和日常用度,沈家这样的大族,排场不能丢,逢年过节、红白喜事,都要大操大办,花钱如流水。
更让她心惊的是,账目上有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一笔是民国十五年的五千块,写着“上海投资”;一笔是民国十六年的三千块,写着“应急之用”;还有几笔几百上千的,都是“杂项开支”。这些钱,加起来有上万块,占了沈家这些年收入的大半。
她想起二叔沈明远在上海炒股赔钱的事,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这些钱,恐怕大半都填了那个无底洞。
第四天,清漪去见了老账房赵先生。赵先生住在沈家老宅后头的一个小院里,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驼得厉害,但眼睛还很亮。见了清漪,他颤巍巍地起身行礼:“三小姐。”
清漪忙扶住他:“赵先生快请坐。我来,是想请教几笔账目。”
她拿出自己整理的清单,指着那几笔大额支出:“这几笔钱,账上只写了用途,没写具体去向。赵先生可还记得?”
赵先生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叹了口气:“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十五年的五千块,是二老爷要的,说是在上海投资实业。十六年的三千块,也是二老爷要的,说是应急。其他的……其他的也都是二老爷支取的。”
果然。清漪的心沉了下去:“父亲知道这些事么?”
“起初是知道的,”赵先生摇摇头,“后来……后来就不太清楚了。老爷疼二老爷,二老爷要钱,老爷很少不答应。只是这些钱,都是有去无回啊。”
“那账上这些‘杂项开支’,具体都是什么?”
赵先生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有些是二老爷在上海的花销,有些……有些是打点官府用的。三小姐,这些话本不该老奴说,但如今老爷病了,家里这个情况……唉,沈家,已经不是从前的沈家了。”
清漪看着老人混浊的眼睛,心里五味杂陈。她谢过赵先生,起身告辞。走到门口,赵先生忽然叫住她:“三小姐。”
清漪回过头。
“三小姐,老奴在沈家做了五十年账房,看着沈家从盛到衰,”赵先生的声音有些哽咽,“老爷是个好人,但心太软,治家不严。大少爷是个老实人,撑不起这个家。如今三小姐回来了,老奴斗胆说一句:这个家,得有人下狠心整治了。再这么下去,沈家……沈家就真的完了。”
清漪的眼眶红了:“谢谢赵先生,我明白了。”
从赵先生那里回来,清漪在房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窗纸哗哗作响。阿荷进来点灯,见她坐着不动,轻声问:“三小姐,怎么了?”
清漪摇摇头:“没什么。阿荷,你去把大哥请来,就说我有事商量。”
阿荷应声去了。不一会儿,沈明诚来了,脸上带着忧色:“三妹,怎么了?账目有问题?”
清漪把整理好的清单递给他:“大哥,你先看看。”
沈明诚接过清单,借着灯光看起来。越看,脸色越白,手也开始发抖:“这……这些钱……都……都让明远拿去了?”
“大部分是,”清漪轻声道,“赵先生说,这些钱都是有去无回。大哥,沈家现在的情况,比我们想的还要糟糕。再不想办法,恐怕……恐怕连祖宅都保不住了。”
沈明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声音哽咽:“我……我怎么对得起父亲,对得起沈家的列祖列宗……”
清漪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大哥的肩:“大哥,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得想办法,把沈家撑下去。”
“怎么撑?”沈明诚抬起头,眼里满是绝望,“产业都在亏钱,账上也没多少现银。明年开春,田租要缴,铺子的租金要付,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吃饭……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清漪看着大哥痛苦的样子,心里也很难受。但她知道,现在不能软弱。她深吸一口气,说:“大哥,我有几个想法,你听听看。”
沈明诚抬起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三妹,你说。”
“第一,开源节流。不必要的排场,能省则省;下人的用度,能减则减。第二,整顿产业。田产那边,我看了,有些佃户多年欠租,得派人去催;铺子那边,生意不好,得想法子改进。第三……”她顿了顿,“第三,得把二叔找回来。他在上海欠的债,不能全让沈家背。至少,得让他自己承担一部分。”
沈明诚听着,眼睛渐渐亮了:“三妹,你说得对!可是……可是这些事,谁来做?我一个粗人,不懂这些……”
“我来做,”清漪坚定地说,“大哥,你信得过我么?”
沈明诚用力点头:“信!三妹,这个家,就靠你了!”
清漪摇摇头:“不,是我们一起,把这个家撑起来。”
兄妹俩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夜深。沈明诚走后,清漪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秋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诉。她知道,从今天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可她不害怕。在周家,她一个人撑起了一个小家;在沈家,她也要帮着撑起这个大家。
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为了承砚,也为了沈家那些还在靠着这个家族生活的人。
她想起周慕白的话:“清漪,你可以的。”
是的,她可以。
四
十二月初,藕花镇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筛下来的盐,落在青瓦上,落在石板路上,落在枯黄的芦苇上。一夜之间,整个世界都白了,安静了。
清漪起了个大早,在院子里扫雪。承砚跟在她身后,穿着厚厚的棉袄,像个圆滚滚的球,兴奋地踩雪玩。
“娘,雪好白啊!”小家伙抓起一把雪,高高扬起,雪花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清漪笑了:“是啊,好白。砚儿小心些,别摔着。”
正说着,阿荷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三小姐,有您的信。是从上海寄来的,看笔迹……好像是四少爷。”
清漪的心猛地一跳,忙接过信。拆开一看,果然是明轩的信。信不长,但字迹潦草,像是匆匆写就:
“姐姐:见字如晤。闻父亲病重,心急如焚,奈何军务在身,不能立刻归家。现寄上大洋五十元,聊表心意。姐姐在家,多辛苦了。如今时局动荡,革命形势严峻,我等随部队转战南北,不知归期。望姐姐保重身体,照顾好父亲和承砚。弟明轩敬上。”
信里夹着一张汇票,正是五十元。清漪握着信,眼泪掉了下来。明轩在军队里,出生入死,还记挂着家里。这五十元,不知道是他省吃俭用攒了多久的。
“少奶奶,四少爷还好么?”阿荷小心地问。
清漪擦擦眼泪:“还好,就是忙,回不来。阿荷,你去把这钱兑了,交给大嫂,就说……就说是明轩寄回来给父亲买药的。”
阿荷应声去了。清漪把信收好,继续扫雪。雪还在下,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凉丝丝的。她想起明轩小时候,一到下雪就兴奋得不行,非要拉着她去堆雪人。那时候他多小啊,穿着大红棉袄,脸冻得红扑扑的,却笑得像个小太阳。
转眼间,他已经是个军人了,在战场上出生入死。而她,也从待嫁的闺秀,变成了守寡的母亲,撑着一个摇摇欲坠的家。
时间啊,真是最无情的东西。
扫完雪,清漪去给父亲请安。沈老太爷今日精神好些,靠在床头,由丫鬟喂着粥。见清漪来,他示意丫鬟退下,招手让女儿过去。
“清漪……坐。”他说话还是不利索,但比前些日子清楚了些。
清漪在床边坐下,给父亲掖了掖被角:“父亲今日气色好多了。”
沈老太爷点点头,看着她,眼里有深意:“你……你看账的事……我知道了……你大哥……都跟我说了……”
清漪心里一紧:“父亲……”
“你做得好,”沈老太爷打断她,“这个家……是该……该整顿了……只是……苦了你了……”
清漪的眼眶红了:“女儿不苦。能为父亲分忧,是女儿的本分。”
沈老太爷握住女儿的手,握得很紧:“清漪……父亲……父亲对不起你……当年……当年把你嫁到周家……本以为……能给你个好归宿……没想到……没想到……”
“父亲别这么说,”清漪的眼泪掉下来,“女儿在周家……过得很好。慕白待我很好,承砚也很好。女儿……女儿不后悔。”
沈老太爷摇摇头,老泪纵横:“是我……是我看错了人……周家……周家不是良配……若是……若是当年……把你许给方家……”
他没说完,但清漪懂。方家,方静之。那个青梅竹马的表哥,那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若是当年嫁的是他,或许……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若是”?
“父亲,”清漪轻声道,“过去的事,就别提了。女儿现在很好,真的。”
沈老太爷看着她,看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好……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只是……只是往后……往后你打算怎么办?难道……难道就这么守着?”
又是这个问题。清漪低下头:“女儿现在只想把承砚养大,把沈家撑下去。别的……不敢想。”
“傻孩子,”沈老太爷拍了拍她的手,“你还年轻……路还长……若是有合适的……不要守着……父亲……父亲不会怪你……”
清漪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知道,父亲是真心为她着想。可这个世道,对寡妇太苛刻了。就算她愿意再嫁,又有谁愿意娶一个带着孩子的寡妇?就算有,多半也是填房、续弦,去了也是受气。
“女儿知道了,”她只能这么说,“父亲别操心这些了,好好养病要紧。”
从父亲房里出来,清漪在回廊上遇见了大嫂王氏。王氏今日穿一件绛紫色缎子袄,头上插着金钗,脸上施了薄粉,看起来精神很好。
“三妹这是从父亲房里出来?”王氏笑盈盈地问,“父亲今日可好些?”
“好些了,”清漪点点头,“多谢大嫂关心。”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王氏说着,压低声音,“三妹,有件事跟你商量。眼看就要过年了,家里的年货该备起来了。只是今年家里紧,我想着,能不能……能不能从简些?”
清漪明白她的意思。从简,就是少花钱。可沈家这样的大族,年节排场是脸面,再简也不能太寒酸。
“大嫂说的是,”清漪道,“该省的省,该花的花。年货还是要备的,只是不必像往年那样铺张。具体的,大嫂做主就是。”
王氏对她的回答很满意,笑容更灿烂了:“还是三妹明事理。那我去准备了,你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我说。”
她扭着腰走了,金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清漪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知道,大嫂这是在试探她,看她会不会插手家务。她表明了态度——不争权,不越位,只做该做的事。
这样最好。在这个家里,她必须找准自己的位置。太强势了,会招人忌惮;太软弱了,会被人欺负。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才是生存之道。
回到西厢房,承砚正在练字。小家伙跪在椅子上,握着毛笔,一笔一划地写着“人、口、手”。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娘,你看我写的字!”承砚献宝似的举起纸。
清漪接过纸,仔细看了看,夸奖道:“写得好!砚儿真聪明。”
承砚高兴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先生夸我学得快,说再过两年,就能开蒙读书了。”
清漪摸摸他的头,心里满是欣慰。承砚聪明,懂事,是她最大的安慰。无论多难,只要看着儿子一天天长大,她就觉得一切都有意义。
窗外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把整个世界都包裹在白色的寂静里。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悠的,在雪中传得很远。
清漪抱着承砚,站在窗前看雪。雪花飞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灰色的天空中翩翩起舞。
“娘,雪会停吗?”承砚问。
“会的,”清漪轻声道,“雪停了,春天就来了。”
是啊,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的。就像人生,再难,也总有希望。
她抱紧儿子,像是抱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五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家老宅里忙碌起来。丫鬟仆妇们扫尘,祭灶,准备年货。虽然说了要从简,但该有的仪式一样不能少。灶王爷的像请来了,供上了糖瓜、年糕,一家人轮流磕头,祈求来年平安顺遂。
清漪帮着大嫂准备祭品,忙了一整天。傍晚时分,终于得空歇歇。她坐在自己房里,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忽然想起在周家过的第一个年。
那是民国十年,她刚嫁过去不久。周家过年比沈家还讲究,从腊八开始就忙,一直忙到正月十五。周慕白带着她祭祖,拜年,见亲戚,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守岁,他悄悄塞给她一个红包,里头是十块大洋。他说:“清漪,这是给你的压岁钱。以后每年,我都给你。”
她当时脸红了,心里却甜得像蜜。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一年又一年,直到白头。
可才过了七年,就物是人非了。
“三小姐,”阿荷掀帘进来,“外头有人找您。”
清漪回过神:“谁?”
“是……是方家表少爷。”
清漪的心猛地一跳。方静之?他怎么来了?
她整了整衣裳,跟着阿荷往外走。心里乱糟糟的,像有只小鹿在撞。自从回到藕花镇,她还没见过方静之。听说他在镇上的新式小学教书,很受学生欢迎。她想过要不要去见见,可总觉得尴尬——毕竟,他们是差点定亲的人。
走到前厅,果然看见方静之站在那里。他穿一件深灰色长衫,外面罩着棉袍,围着围巾,鼻尖冻得红红的,正低头看着墙上的一幅画。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清漪的心跳得更快了。方静之比记忆中瘦了些,也成熟了些,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更显书卷气。他看着她,眼里有惊讶,有欣喜,也有说不清的情绪。
“清漪妹妹,”他先开口,声音温和,“好久不见。”
清漪定了定神,还礼:“静之表哥,好久不见。请坐。”
两人在椅子上坐下,阿荷上了茶。一时无言,只有茶杯盖碰着杯沿的清脆声响。
“听说……听说沈伯父病了,我来看看,”方静之先打破沉默,“伯父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表哥关心。”
“那就好,”方静之点点头,“我在学校里,也常惦记着。只是课多,一直没空来。”
“表哥在小学教书,一定很忙吧?”
“还好,”方静之笑了笑,“教孩子们读书写字,是件快乐的事。尤其是现在,新式教育刚起步,能教给孩子们新知识,新思想,更是有意义。”
清漪看着他眼里的光,想起周慕白。周慕白说起理想时,眼里也有这样的光。他们是一类人,有抱负,有理想,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表哥教的是国文?”她问。
“是,也教历史和地理,”方静之道,“清漪妹妹若有空,可以来学校看看。我们现在用的课本,都是新编的,比从前的四书五经有趣多了。”
清漪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表哥,我……我想请你帮个忙。”
“你说。”
“承砚五岁了,该开蒙了。我想……想请你教他读书。不知……不知表哥可愿意?”
方静之的眼睛亮了:“当然愿意。承砚……是叫承砚吧?名字取得好。什么时候带他来,我看看他的资质。”
“过了年吧,”清漪道,“到时候,我带他去学校找你。”
“好。”
又是一阵沉默。茶渐渐凉了,谁也没去喝。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有丫鬟进来点灯。烛光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清漪妹妹,”方静之忽然开口,“你……你在周家,过得好么?”
清漪的心一紧。这个问题,她最怕人问。可看着方静之关切的眼神,她又不能不答。
“还好,”她轻声道,“慕白待我很好。只是……只是他走得早。”
方静之看着她,眼里有疼惜:“我都听说了。清漪妹妹,你……你受苦了。”
清漪的眼眶红了,低下头去。这句话,从方静之嘴里说出来,格外戳心。若是当年……若是当年嫁的是他,或许……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都过去了,”她抬起头,努力笑了笑,“我现在很好。有承砚,有父亲,有大哥,有这个家。”
方静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有些情,不能表。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七年的光阴,还有各自的人生轨迹。
又坐了一会儿,方静之起身告辞。清漪送他到门口,看着他撑开油纸伞,走进细雪中。昏黄的灯笼光下,他的背影清瘦而孤独,慢慢消失在巷口。
清漪站在门口,久久不动。雪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冰凉凉的。阿荷拿了披风出来给她披上:“三小姐,外头冷,进去吧。”
清漪点点头,转身进了屋。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
那一夜,她失眠了。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簌簌的雪声,想起方静之,想起周慕白,想起自己这二十八年的人生。像是做了一场长长的梦,梦里人来人往,醒时只剩自己。
可她不后悔。周慕白给了她爱情,给了她承砚,给了她七年温暖的时光。这就够了。
至于方静之……那是另一段故事,另一段人生。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掩埋了。远处传来更鼓声,悠悠的,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清漪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沈家的年要过,父亲的病要照顾,承砚的学业要安排,账目要接着看……
她不能再想这些了。
人生就像这雪夜,再冷,再黑,也总得往前走。
因为天亮的时候,雪会停,太阳会出来。
而她,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承砚,为了沈家,也为了自己。
夜很漫长,但总会过去的。
就像冬天,再冷,春天总会来的。
清漪抱着这个信念,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周慕白站在藕花镇的水边,朝她微笑;看见方静之在教室里教书,眼神温柔;看见承砚长大了,穿着长衫,捧着书,像个真正的读书人。
他们都很好,她也很好。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