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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月有阴晴圆缺(1928年中秋) 周慕白病逝 ...

  •   一
      周老爷是八月十三夜里走的。

      走得突然,又好像早有预兆。那几天他精神一直不好,饭吃得少,话也不多,整日待在书房里,翻看旧账本,摩挲那些发黄的契纸。周太太劝他歇歇,他摆摆手:“趁我还能看,再看看。这些产业,是周家几代人的心血。”

      八月十三傍晚,他叫厨子做了几样爱吃的菜:清炖狮子头、文思豆腐、大煮干丝,还烫了一壶花雕。周太太陪着他吃,他喝了几杯酒,脸色红润了些,话也多了起来。

      “慕平媳妇,”他对王氏说,“你是能干的,把家管得井井有条。慕平有福气。”

      王氏受宠若惊,忙道:“父亲过奖了,都是媳妇该做的。”

      周老爷又看向清漪:“清漪,你也不容易。慕白走了,你一个人带着承砚,还要打理产业。难为你了。”

      清漪眼圈红了:“父亲……”

      “周家亏欠你,”周老爷叹道,“慕白走得早,留下你们孤儿寡母。你要是有难处,就跟你大哥说,他不会不管的。”

      周慕平在一旁应道:“父亲放心,三弟妹的事就是我的事。”

      周老爷点点头,又喝了杯酒。酒过三巡,他忽然说:“我想吃藕粉圆子,藕花镇那种,里头包着桂花糖馅的。”

      清漪忙道:“媳妇去做。”

      “不用,”周老爷摆摆手,“让厨房做吧。我只是……只是想起慕白小时候,最爱吃这个。每到中秋,就吵着要吃藕粉圆子。”

      屋里静下来,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周老爷望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月亮快圆了。又是一年中秋。”

      那天夜里,周老爷睡下后,就再没醒来。早晨周太太去叫他,发现他已经没了气息,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周家的天,塌了。

      二
      丧事办得比周慕白隆重得多。

      周老爷是周家的顶梁柱,是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盐商。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花圈从灵堂一直摆到大门口。和尚道士念了七天经,超度亡灵。出殡那日,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纸钱撒得像雪片。

      清漪穿着重孝,牵着承砚,走在送葬队伍里。承砚五岁了,已经懂得死亡是什么。他仰起小脸问:“娘,爷爷也像爹爹一样,去很远的地方不回来了吗?”

      “嗯,”清漪点点头,眼泪掉下来,“爷爷去找爹爹了。”

      “那他们在一起,就不孤单了,对吧?”

      清漪用力点头,说不出话来。

      葬礼结束,周家的气氛彻底变了。周老爷一走,这个家就没了主心骨。周太太整日以泪洗面,不管事了。大房那边,周慕平和王氏开始明目张胆地接手家业。盐号的账本、田地的契纸、铺面的钥匙,一样样往大房搬。

      清漪冷眼看着,不动声色。她知道,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果然,头七刚过,周慕平就把全家召集到正厅,说要商量“家事”。

      那是八月二十,秋雨绵绵的午后。正厅里点了灯,昏黄的光映着每个人的脸。周太太坐在上首,眼睛红肿,神色萎靡。周慕平和王氏坐在左边,清漪带着承砚坐在右边。周慕安在南京没回来,只来了封信,说一切由大哥做主。

      “母亲,”周慕平开口,“父亲走了,这家……得有人主事。按规矩,我是长子,该我来挑这个担子。”

      周太太点点头:“你是长子,自然该你主事。”

      “既然我主事,那有些话就得说在前头,”周慕平清了清嗓子,“父亲走得突然,没留下遗嘱。这家产怎么分,得有个说法。”

      清漪的心一沉。她知道,戏肉来了。

      “按老规矩,家产该分成三份,”周慕平继续说,“母亲留一份养老,剩下的,我们兄弟三个平分。只是三弟已经不在了,他那份……该怎么处理,得商量商量。”

      王氏接话道:“三弟那份,按理说该留给承砚。只是承砚还小,清漪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打理得了那些产业?依我看,不如先由我们代管,等承砚长大了再还给他。”

      话说得冠冕堂皇,可谁都听得出弦外之音。清漪抬起头,平静地问:“大嫂的意思是,我和承砚不该自己打理慕白留下的产业?”

      “三弟妹误会了,”王氏笑道,“我们是为你好。你年轻守寡,带着孩子,抛头露面地做生意,总是不好看。再说了,你懂生意么?别被人骗了,把三弟留下的那点家底都败光了。”

      清漪看着王氏,看着她脸上那种假惺惺的关切,心里一阵发冷。她想起周慕白临终前的嘱咐,想起铁盒子里的遗嘱,想起这一年多来自己学的那些账目知识。

      “大嫂的好意,我心领了,”清漪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只是慕白临终前有交代,他的产业,必须由我和承彦亲自打理。我已经请了账房先生,学了一年多,账目上的事,不敢说精通,但也看得懂。”

      周慕平的脸色变了:“三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不相信我们?”

      “不是不相信,”清漪依然平静,“只是慕白有遗命,我不敢不从。再说了,慕白留下的产业,有账可查,有契为证,该怎么分,怎么管,都清清楚楚。大哥若是担心我打理不好,可以派个账房先生来帮着看看账,但产业的主权,必须归承砚。”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周太太看着清漪,眼里有惊讶,也有赞许。她没想到,这个平时温婉柔顺的儿媳,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胆识。

      周慕平被噎得说不出话,王氏忙打圆场:“三弟妹,话不是这么说。我们是一家人,分什么你的我的?产业交给大哥打理,赚了钱,还能少了你和承砚的?再说了,你现在住在周家,吃穿用度,哪一样不是周家出的?何必分得那么清楚?”

      这话戳中了清漪的痛处。确实,她现在还住在周家老宅,吃穿用度都靠公中。王氏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要争产业,就先搬出去。

      清漪咬了咬唇,正要说话,周太太开口了:“好了,别争了。慕白的产业,按规矩是该留给承砚。清漪要自己打理,就让她打理吧。只是清漪,你得记住,你一个妇道人家,在外头做事不容易。有什么难处,跟你大哥说,他会帮你的。”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含糊。清漪听出来了,周太太是在和稀泥,既不想得罪大房,也不想太委屈三房。她点点头:“母亲说的是。媳妇若有难处,自然会向大哥求助。”

      会议不欢而散。清漪牵着承砚走出正厅,秋雨还在下,绵绵密密的,像一张网,罩住了整个周家老宅。

      “娘,”承砚仰起小脸,“大伯和大娘,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清漪蹲下身,看着儿子清澈的眼睛:“砚儿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也不是所有人都对你好。但只要我们自己立得正,行得端,就不怕别人怎么看。”

      承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清漪抱起他,往自己院子走。雨打在油纸伞上,嗒嗒的响,像命运的鼓点。

      她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三
      分家的事,一拖就是半个月。

      周慕平那边迟迟不拿出具体的方案,今天说账目没理清,明天说契纸找不到了,总之就是拖着。清漪知道,他们是在等,等她沉不住气,等她主动让步。

      她偏不。

      她让李账房把周慕白名下的所有产业账目都整理出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田亩多少,坐落何处,年收多少租子;铺面几间,在什么位置,每月多少进项;印书馆的股份,每股值多少钱,每年能分多少红利。所有数据,白纸黑字,一目了然。

      她还让阿荷去打听大房那边的动静。阿荷在周家待了这些年,人缘好,消息灵通。她打听到,周慕平正在暗中转移财产,把一些值钱的东西往上海搬;王氏则在物色新的账房先生,想把周家所有的账目都抓在手里。

      “少奶奶,大房这是要把周家掏空啊,”阿荷愤愤道,“老爷才走多久,他们就……”

      “别说了,”清漪摆摆手,“这些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说。”

      “可是少奶奶,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清漪冷静地说,“等他们自己露出马脚。”

      八月三十,中秋前一天,周慕平又召集全家开会。这次,他拿出了具体的分家方案。

      正厅里,烛光摇曳。周慕平把一份清单递给周太太:“母亲,这是我和账房先生理出来的家产清单,您过目。”

      周太太接过清单,看了几眼,就递给清漪:“清漪,你也看看。”

      清漪接过清单,仔细看起来。越看,心越冷。清单上,周家的产业被大大缩水了。盐号的股份,只算了明面上的,暗股一点没提;田产的数量,比实际少了一半;铺面的估价,也远低于市价。而周慕白名下的产业,更是被压缩得可怜——五十亩水田变成了三十亩,两处铺面变成了一处,印书馆的股份,直接写了个“价值不明,暂不计入”。

      “大哥,”清漪抬起头,声音平静,“这份清单,好像不对。”

      周慕平皱眉:“哪里不对?”

      “先说田产,”清漪指着清单,“周家在藕花镇附近有两百亩水田,清单上只写了一百亩。扬州城外的旱田,也该有一百五十亩,这里只写了八十亩。”

      周慕平的脸色变了:“你……你怎么知道?”

      “慕白生前跟我提过,”清漪面不改色,“他说周家的产业,父亲曾一一告诉他,让他心中有数。再说铺面,东关街那三间铺子,都是周家的产业,怎么清单上只有两间?还有盐号的股份,据我所知,周家占三成,这里只写了两成。”

      她每说一句,周慕平的脸色就难看一分。王氏忙道:“三弟妹,账目上的事,你不懂。有些产业,只是挂名,实际不归周家所有。还有些,早就抵押出去了……”

      “抵押出去了?”清漪打断她,“抵押给谁了?什么时候抵押的?契纸在哪里?利息多少?这些,清单上怎么都没写?”

      王氏被问得哑口无言。周慕平沉下脸:“三弟妹,你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做假账?”

      “不敢,”清漪依然平静,“只是父亲刚走,家产怎么分,关系到周家每个人的切身利益。既然要分,就要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否则,父亲在天之灵,恐怕也不得安宁。”

      周太太看着清漪,又看看周慕平,叹了口气:“慕平,清漪说得有道理。家产的事,不能含糊。你再让账房先生好好理理,该是多少就是多少。”

      周慕平咬牙道:“母亲,账目复杂,不是一天两天能理清的。眼看就要中秋了,不如先过节,节后再慢慢商量?”

      “可以,”清漪接口道,“但清单上的错误,得先改过来。尤其是慕白名下的产业,父亲生前亲自交代过,那些都是慕白自己挣下的,跟周家的公产无关,必须全部留给承砚。”

      “三弟妹!”周慕平终于忍不住了,“你不要得寸进尺!父亲走了,这个家是我做主!我说怎么分,就怎么分!”

      清漪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大哥,父亲尸骨未寒,你就急着要把我们孤儿寡母赶出门么?慕白在世时,你口口声声说兄弟情深。慕白走了,你就这样对他的妻儿?”

      这话说得重,周慕平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周太太拍案而起:“够了!都别吵了!中秋佳节,吵吵闹闹,成何体统!家产的事,节后再议!散会!”

      众人不欢而散。清漪牵着承砚走出正厅,秋风吹过,带来桂花的香气,甜得发腻。她抬起头,看见天上的月亮,快要圆了,却蒙着一层薄薄的云,朦朦胧胧的。

      “娘,”承砚小声说,“大伯好凶。”

      清漪握紧儿子的手:“不怕,有娘在。”

      回到院子,阿荷迎上来,见清漪脸色不好,忙问:“少奶奶,怎么了?”

      清漪摇摇头,进了书房。她打开周慕白留下的铁盒子,取出那份遗嘱,看了又看。遗嘱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楚:周慕白名下的所有产业,全部留给沈清漪和周承砚。

      她抚摸着那些字迹,想起周慕白写遗嘱时的样子。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握笔的手都在抖,却还是一笔一划,写得工工整整。他说:“清漪,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和承砚做的了。”

      眼泪掉下来,落在遗嘱上,晕开了墨迹。

      “慕白,”她轻声说,“你放心,我一定会守住这些,一定会把承砚养大。”

      窗外秋虫唧唧,一声声,像在回应她。

      四
      中秋那日,周家冷冷清清的。

      往年中秋,周家总是热热闹闹的。院子里摆上香案,供上月饼、瓜果、菱角、藕,一家人拜月,赏月,吃团圆饭。周老爷在世时,还会请戏班子来唱堂会,咿咿呀呀的,能热闹到半夜。

      可今年,周老爷走了,周慕白走了,这个家就散了。周太太称病不出,王氏忙着打理家务,周慕平一早就出去了,说是盐号有事。偌大的周家老宅,竟没有一丝过节的气氛。

      清漪在自己院子里摆了张小桌,供了月饼和藕粉圆子,带着承砚拜了月。月光很好,银亮亮的,洒在院子里,洒在母子俩身上。

      “娘,爹爹和爷爷,能看到月亮吗?”承砚仰着小脸问。

      “能,”清漪摸摸他的头,“他们就在月亮上看着我们呢。”

      拜完月,清漪让阿荷把供品撤了,母子俩在院子里吃月饼。月饼是五仁的,里头有核桃、杏仁、瓜子、芝麻、冰糖,甜得发腻。承砚吃了一口就不吃了,说太甜。

      清漪也没胃口,只吃了小半块,就放下了。她望着天上的月亮,想起藕花镇的中秋。沈家老宅里,这时候该是最热闹的。父亲会带着全家拜月,母亲会做一桌好菜,清芷会弹琴,明轩会闹着要放河灯。一大家子人,团团圆圆的,多好啊。

      可现在,父亲老了,母亲病了,清芷走了,明轩远在南方。而她,困在扬州周家,守着亡夫的产业,守着年幼的儿子,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途。

      “少奶奶,”阿荷轻声说,“外头有人找。”

      清漪回过神:“谁?”

      “是……是沈家来的人。”

      清漪一惊,忙起身:“快请进来。”

      来的是沈家的老管家福伯,六十多岁了,头发花白,背也驼了。他见到清漪,老泪纵横:“三小姐,老奴……老奴可算见到您了。”

      清漪的眼圈也红了:“福伯,你怎么来了?家里……家里还好吗?”

      福伯抹着泪:“三小姐,家里……家里出事了。”

      清漪的心一沉:“出什么事了?父亲母亲还好吗?”

      “老爷太太还好,只是……只是二老爷那边,出大事了。”福伯压低声音,“二老爷在上海炒股票,赔光了家底,还欠了一屁股债。债主追到藕花镇,把沈家的田产、铺子都抵押了。老爷气得病倒了,太太也急得不行。二小姐……二小姐的病,也更重了。”

      清漪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阿荷忙扶住她:“少奶奶!”

      “我没事,”清漪定了定神,“福伯,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福伯一五一十说了。原来,沈家二老爷沈明远,也就是清漪的二叔,这几年一直在上海做股票生意。起初赚了些钱,就越做越大,把沈家大半产业都投了进去。今年春天,股市暴跌,他赔得血本无归,还欠了银行和钱庄一大笔债。债主追到藕花镇,沈老太爷为了保住家业,只好把田产、铺子都抵押了。可这样还不够,沈家如今是外强中干,表面上还是世家大族,实际上已经掏空了。

      “老爷让老奴来,一是报个信,二是……”福伯看了看清漪,欲言又止。

      “二是什么?”清漪问。

      “二是想问问三小姐,能不能……能不能帮衬些。”福伯的声音越来越小,“老爷知道三小姐在周家也不容易,可是……可是沈家这次,真是过不去了。”

      清漪的心像被揪紧了。沈家,那个生她养她的地方,那个她以为永远会屹立不倒的世家大族,竟然也要倒了。而父亲母亲,那么大年纪了,还要承受这样的打击。

      “福伯,你回去告诉父亲母亲,让他们别急,”清漪深吸一口气,“我这里……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先拿回去应急。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福伯跪下就要磕头:“三小姐,您的大恩大德,沈家上下……”

      “快起来,”清漪扶起他,“我是沈家的女儿,沈家有难,我怎能不管?”

      她让阿荷去取钱。周慕白留下的现银不多,只有五百多块。她全部拿出来,又让阿荷把自己的首饰盒拿来,挑了几件值钱的——一对金镯子,一支翡翠簪子,一对珍珠耳环。

      “这些,你先带回去,”她把钱和首饰包好,递给福伯,“告诉父亲母亲,保重身体要紧。钱的事,我再想办法。”

      福伯千恩万谢地走了。清漪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空落落的。月光还是那么亮,可照在她身上,却觉得冷。

      “少奶奶,”阿荷小声说,“咱们的钱……都给了沈家,咱们怎么办?”

      清漪摇摇头:“走一步看一步吧。沈家是我的娘家,我不能不管。”

      她回到屋里,承砚已经睡着了。小家伙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笑,不知道人间的愁苦。清漪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

      钱给了沈家,周慕白留下的产业,她更要争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承砚,也为了沈家。

      可是怎么争?大房那边虎视眈眈,周太太态度暧昧,她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无依无靠……

      她想起周慕白的话:“清漪,你要争。为了承砚,你得争。”

      是啊,得争。不仅要争,还要争赢。

      她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磨墨,提笔。她要给明轩写信,把沈家的事告诉他。虽然明轩在军队里,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他是沈家的人,该知道家里发生了什么。

      笔尖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墨在纸上晕开,像一滴巨大的泪。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月亮升到中天,圆圆的,亮亮的,可照不亮她心里的黑暗。

      这个中秋,没有团圆,只有分离;没有喜庆,只有愁苦。

      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承砚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抱住儿子,像是抱住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五
      中秋过后,分家的事终于有了结果。

      在周太太的主持下,周家的产业重新清点,按实际价值分成三份。周太太留一份养老,剩下的,大房和三房各得一份——二房周慕安在南京,说不要家产,只要些现银做学费。

      周慕白名下的产业,终于全部划归清漪和承砚。五十亩水田,两处铺面,印书馆的股份,还有周慕白留下的私房钱,一样不少。周慕平虽然不甘心,但在周太太的坚持下,也只好认了。

      只是王氏说了句话:“三弟妹,产业是归你们了,可你们住在周家,吃穿用度都是公中的。既然分了家,是不是该……该自己过了?”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你们该搬出去了。

      清漪早有准备,平静地说:“大嫂说得对。既然分了家,就不该再赖在周家。我已经在东关街赁了一处小院子,过几日就搬过去。”

      周太太有些意外:“清漪,你……你要搬出去?”

      “是,”清漪点点头,“慕白不在了,我和承砚也该有自己的家了。总是赖在母亲这里,不像话。”

      周太太叹了口气:“也好,搬出去清净些。只是清漪,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就回来。”

      “谢母亲。”清漪行了礼,退了出去。

      回到院子,阿荷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些衣裳被褥,日常用具。周慕白留下的那些书,清漪一本都舍不得扔,打包了整整三大箱。

      “少奶奶,咱们真要搬出去吗?”阿荷有些不安,“外头租房子,可不比在家里。柴米油盐,样样都要钱。咱们那点产业,能撑得住吗?”

      “撑不住也得撑,”清漪坚定地说,“留在周家,看人脸色过日子,不如搬出去,自己当家做主。产业虽不多,但只要打理得好,足够我和承砚生活了。”

      阿荷点点头,不再说话,继续收拾。

      搬家那日,是个晴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可清漪心里却沉甸甸的。她在周家住了七年,从新妇到寡妇,从懵懂到清醒。这里的每一道回廊,每一扇门窗,都刻着她和周慕白的回忆。

      她最后去看了周慕白的书房。书架上空了一半,那些她带不走的书,还整整齐齐地摆着。书桌上落了一层薄灰,笔架上挂着周慕白用过的毛笔,砚台里还有干涸的墨迹。她仿佛还能看见周慕白坐在这里,伏案疾书的样子,眉头微蹙,眼镜片上反射着烛光。

      “慕白,”她轻声说,“我要走了。带着承砚,去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你放心,我会好好的,会把承砚养大。”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暖的,像是在回应她。

      走出周家大门时,王氏站在门口,假惺惺地说:“三弟妹,这就走了?怎么不多住几日?”

      清漪笑了笑:“不打扰大嫂了。往后,还请大嫂多关照。”

      王氏皮笑肉不笑:“那是一定的。”

      清漪不再看她,牵着承砚上了车。车是雇来的,拉着她们不多的行李,缓缓驶出周家所在的巷子。

      承砚趴着车窗往外看:“娘,咱们去哪儿?”

      “去咱们自己的家,”清漪摸摸他的头,“以后,就只有娘和砚儿了。”

      “爹爹不跟我们一起吗?”

      “爹爹……爹爹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车驶过扬州城的街道,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商铺林立,行人如织。这是清漪生活了七年的城市,熟悉又陌生。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独自面对这个城市,独自撑起一个家。

      租的小院子在东关街的一条小巷里,一进院落,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小小的,但很干净。院子里有棵桂花树,这时节花开得正好,香气扑鼻。

      阿荷已经先到了,正指挥着车夫搬东西。见清漪来,忙迎上来:“少奶奶,您看,这院子虽小,但样样齐全。厨房、水井都有,出门就是街市,买菜也方便。”

      清漪点点头,四下看了看。院子确实小,比周家的院子小了不止十倍,但这是她自己的家,不用看人脸色,不用勾心斗角。

      “很好,”她说,“阿荷,辛苦你了。”

      “少奶奶说的什么话,”阿荷眼圈红了,“阿荷跟着少奶奶,去哪儿都行。”

      东西搬完,收拾妥当,已是傍晚。清漪下厨做了几个菜:清炒藕片,菱角烧肉,桂花糖藕,都是藕花镇的家乡菜。母子俩加上阿荷,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虽然简单,却温馨。

      “娘,这个藕真甜,”承砚吃得津津有味,“比周家的好吃。”

      清漪笑了:“那是因为这是娘亲手做的。以后,娘天天给砚儿做好吃的。”

      饭后,清漪带着承砚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又圆了,亮亮的,像一面银盘挂在天空。桂花香一阵阵飘来,甜丝丝的,冲淡了离愁。

      “娘,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吗?”承砚问。

      “嗯,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了,”清漪抱紧儿子,“虽然小,但是咱们自己的。”

      夜深了,承砚睡了。清漪坐在灯下,摊开账本,开始算账。搬家花了一笔钱,置办家具又花了一笔,手里剩的现银不多了。田地的租子要秋收后才能收,铺面的租金下个月才到期,印书馆的股份今年还没分红。接下来这几个月,得精打细算地过。

      她一笔一笔地算,算得很仔细。算完了,她合上账本,望着窗外的月亮,长长地舒了口气。

      从今天起,她就是真正的当家主母了。虽然这个家很小,虽然前路很难,但她不怕了。

      周慕白走了,把她的软弱带走了。周家分了,把她的依赖斩断了。沈家败了,把她的退路堵死了。

      她只剩自己,和承砚。

      可这也就够了。有自己在,有承砚在,这个家就在。

      窗外秋风起,吹得桂花簌簌落下,洒了一地金黄。香气更浓了,像要把整个秋天都熏香。

      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承砚在梦里翻了个身,小手搭在她身上。

      她握住儿子的小手,轻轻说:“砚儿,娘会把你养大,会把爹爹留下的产业守好。娘答应你爹爹的,一定会做到。”

      月光从窗棂照进来,洒在母子俩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

      夜还长,路还远。但总有光,总有希望。

      清漪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周慕白站在藕花镇的水边,朝她微笑,身后是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说:清漪,你做到了。往前走,别回头。

      她点点头,牵起承砚的手,朝前走去。

      前方路还长,但这是她自己的路。再难,也要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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