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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风雨欲来(1927年春) 北伐军过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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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都过了惊蛰,扬州城里的柳树还不见绿意,枯黄的枝条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瘦西湖的水面上飘着薄冰,太阳一照,泛着刺眼的白光。街上的行人裹着厚厚的棉袍,缩着脖子匆匆赶路,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
周家老宅里,气氛比天气更冷。
周慕白的病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起初只是咳嗽,咳得不算厉害,大家都以为是着了凉。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剂药,吃了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勤了。夜里尤其厉害,一咳就是半宿,咳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清漪整夜整夜地守着,给他拍背,喂他喝水,看着他蜡黄的脸在昏黄的烛光下渐渐消瘦。周慕白咳完了,靠在床头喘息,眼睛望着帐顶,声音嘶哑地说:“清漪,我怕是……怕是好不了了。”
“别胡说,”清漪忍着泪,“春天来了就好了。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去上海,找最好的西医看。”
周慕白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我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清漪,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承砚……”
“不许说这样的话,”清漪打断他,“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却一天比一天凉。请遍了扬州城里的名医,中药西药吃了无数,病情却不见起色,反而一日重似一日。开春后,周慕白开始咳血了。起初是痰里带血丝,后来是整口整口的血,鲜红鲜红的,染在帕子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周太太急得团团转,请了高僧来念经,请了道士来作法,家里终日香烟缭绕,木鱼声、诵经声不绝于耳。周老爷阴沉着脸,整日待在书房里,话越来越少。大房那边,周慕平和王氏倒是常来探望,但坐一会儿就走,话里话外透着疏远。清漪知道,他们是怕过了病气。
只有清漪,日日夜夜守在床边,端茶送药,擦身换衣,从无怨言。阿荷劝她:“少奶奶,您也歇歇吧,这么熬着,身子会垮的。”
清漪摇摇头:“我没事。”她看着床上昏睡的周慕白,看着他深陷的眼窝、高耸的颧骨,心里像有刀在绞。
承砚三岁了,已经会走路,会说话。小家伙不懂父亲病了,常跑到床边,奶声奶气地喊:“爹爹,起来陪砚儿玩。”周慕白醒着的时候,会勉强挤出笑容,摸摸儿子的头:“砚儿乖,等爹爹好了,就陪你玩。”可一转身,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日午后,周慕□□神稍好些,靠在床头,让清漪扶他坐起来。窗外阳光很好,暖暖地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清漪,把承砚抱来,我想看看他。”周慕白说,声音轻得像羽毛。
清漪应了,让阿荷把承砚抱来。承砚穿着大红棉袄,虎头虎脑的,见父亲醒了,高兴地扑过去:“爹爹!”
周慕白想抱他,却使不上力,只能轻轻揽着。他仔细端详着儿子的脸,看了很久,才说:“砚儿长得像你,眼睛像,鼻子像,哪儿都像。”
清漪的眼眶红了:“嘴巴像你。”
周慕白笑了,笑容虚弱而温柔:“是吗?那好,像我好,像我有福气,娶了你这么好的媳妇。”
承砚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只伸手去摸父亲的脸:“爹爹的脸好凉。”
“嗯,爹爹病了,”周慕白握住儿子的小手,“砚儿要听娘的话,要好好读书,将来做个有用的人,知道吗?”
“知道,”承砚用力点头,“砚儿要像爹爹一样,读好多好多书。”
周慕白的眼睛湿了。他抬起头,对清漪说:“清漪,我有话对你说。”
清漪让阿荷把承砚抱出去,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挨得很近。
“清漪,我的病,我自己知道,”周慕白的声音很平静,“怕是拖不了多久了。我走之后,有几件事要嘱咐你。”
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慕白,你别说了……”
“你让我说完,”周慕白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第一,我走后,你不要太难过。你还年轻,承砚还小,日子还要过下去。”
“第二,周家的家产,你要争。我知道你不爱争,但为了承砚,你得争。我名下有些田产、铺子,还有我在印书馆的股份,这些都要算清楚,不能白白让给别人。”
“第三,”他顿了顿,呼吸有些急促,“若是……若是将来遇到合适的人,你不要守着。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
清漪哭出声来:“我不听,我不要听这些!你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周慕白看着她哭,眼圈也红了。他伸出手,替她擦泪,手指冰凉,抖得厉害:“清漪,我的好清漪,别哭。这辈子能娶到你,是我最大的福分。只是我……我对不起你,让你年纪轻轻就要……”
他说不下去了,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清漪忙扶着他,拍他的背。他咳了很久,咳出一口血,染在帕子上,触目惊心。
“慕白,慕白……”清漪的声音都在抖。
周慕白喘着气,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轻声说:“清漪,我想回藕花镇看看。想看看那里的水,那里的芦花。”
“好,等你好些了,咱们就回去,”清漪握着他的手,“我陪你回去,带着承砚,咱们一家三口回去。”
周慕白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的事。阳光照在他脸上,给他苍白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就这样睡着了,呼吸微弱而均匀。
清漪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久久不放。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屋子里暗下来。她想起新婚那年,也是这样的春日午后,他们坐在书房里,他教她英文单词,她教他认水乡的植物。那时候他多精神啊,眼睛亮亮的,说起理想时神采飞扬。
可这才几年,怎么就病成这样了呢?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冰凉冰凉的。
二
三月中旬,北伐军过境的消息传到了扬州。
先是传言,说南方的革命军势如破竹,已经打到了长江边。接着是确切的消息,说孙传芳的部队溃败,北伐军不日就要进扬州城。城里人心惶惶,有钱人家开始收拾细软,准备逃难。商铺早早关了门,街上冷冷清清的,只有几个报童在叫卖:“看报看报!北伐军攻占南京!”
周家也乱了套。
周老爷把全家人都召集到正厅,面色凝重:“时局动荡,咱们得早作打算。慕平,盐号的账目清点得怎么样了?”
周慕平答道:“都清点好了。现银不多,大部分是存货。父亲,依我看,咱们还是避一避的好。北伐军说是革命,可谁知道进了城会怎样?咱们周家是盐商,树大招风。”
周太太急道:“避?往哪儿避?这一大家子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
她看了清漪一眼,没再说下去。清漪抱着承砚,垂着头,不说话。她知道,周太太心里是怨她的——若不是要照顾病重的周慕白,周家早就可以举家南迁,去上海租界避风头。
“慕白的病,经不起折腾,”周老爷沉吟道,“这样吧,慕平,你带着你媳妇和孩子先去上海。我和你母亲,还有慕白他们,留在扬州看看情况再说。”
王氏立刻道:“父亲,那怎么行?要留一起留,要走一起走。我们做晚辈的,怎么能扔下长辈自己走?”
话说得漂亮,但谁都听得出,她是想走的。清漪抬起头,看了王氏一眼。王氏避开她的目光,低头摆弄手里的帕子。
“就这么定了,”周老爷一摆手,“慕平先去上海打点,把咱们在上海的产业理一理。若是扬州真乱了,咱们也有个退路。”
会议散了,众人各怀心事地离开。清漪抱着承砚往回走,在回廊上遇见了周慕平。
“三弟妹,”周慕平叫住她,“慕白的病……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清漪轻声道,“时好时坏。”
周慕平叹了口气:“三弟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哥请说。”
“慕白的病,怕是难好了。如今时局又这么乱,你……你要早作打算。”周慕平压低了声音,“父亲虽然疼慕白,但周家的家业,终究是要传给长房的。你和承砚,将来的日子……恐怕不容易。”
清漪的心一沉:“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周慕平道,“趁着父亲还在,该争的要争,该要的要要。不然等父亲不在了,你们孤儿寡母的……”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清漪抱着承砚的手紧了紧,手指冰凉。
“谢谢大哥提醒,”她平静地说,“我和承砚,有慕白留下的产业,足够了。”
周慕平笑了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意味:“三弟妹,你还是太年轻了。慕白那点产业,放在周家整个家业里,算得了什么?再说了,他那些印书馆的股份,如今兵荒马乱的,还能值几个钱?”
清漪没再说话,抱着承砚走了。回到屋里,她把承砚交给阿荷,自己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周慕平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周家这样的大户人家,最是现实。周慕白若是死了,她和承砚在这个家里,就是外人。周老爷和周太太或许会念着旧情,照顾他们一二,但终究是有限的。
她想起周慕白嘱咐她的话:“周家的家产,你要争。”当时她觉得这话太过世俗,可现在想想,却是最实际的道理。
可是怎么争?她一个妇道人家,无依无靠,拿什么去争?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清漪打了个寒颤,把窗子关上了。屋里暗下来,只有角落里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
“少奶奶,”阿荷轻手轻脚地进来,“少爷醒了,要见您。”
清漪忙起身,往卧室去。周慕白靠在床头,脸色比早晨更差了,眼睛却亮得吓人。
“清漪,外头……外头是不是很乱?”他问,声音嘶哑。
清漪点点头:“北伐军要来了,城里人心惶惶的。大哥他们准备去上海避一避。”
周慕白的眼睛黯了黯:“我应该……应该跟他们一起走的。这样,就不会拖累你们了。”
“别这么说,”清漪握住他的手,“咱们是一家人,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周慕白看着她,眼圈红了:“清漪,你嫁给我,没过上几天好日子。先是跟着我操心,现在又要守着我这个病人……”
“我愿意,”清漪的眼泪掉下来,“慕白,我心甘情愿。”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彼此的呼吸声,和窗外呜呜的风声。
夜里,周慕白又咳血了。这次咳得特别厉害,整块整块的血块,看着触目惊心。清漪慌了,要去找大夫,周慕白拉住她:“别去了,这么晚,大夫不会来的。再说,来了也没用。”
“可是……”
“陪我坐一会儿,”周慕白拍拍床边,“我想跟你说说话。”
清漪在床边坐下,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冰凉的,像握着一块冰。
“清漪,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周慕白轻声问。
“记得,”清漪点点头,“在藕花镇的船上,你问我路怎么走。”
“那时候你多年轻啊,穿着月白的衣裳,袖子挽着,露出手臂,白得像藕。”周慕白笑了,笑容里有回忆的甜蜜,“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姑娘真特别,不像一般的闺秀。”
清漪的脸红了:“我那时候不懂规矩,让你见笑了。”
“不,我就是喜欢你那份自然,”周慕白看着她,“后来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对的决定。只是……只是我对不起你。”
“别说了,”清漪的眼泪又掉下来,“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我很好,一直都很好。”
周慕白摇摇头,喘息了几声,才继续说:“清漪,我走后,你要坚强。为了承砚,你要好好活下去。周家……周家若是待你不好,你就回藕花镇去。沈家总是你的娘家,会收留你的。”
“我知道,”清漪哽咽道,“我会的,我会好好活着,把承砚养大。”
周慕白点点头,闭上眼睛,像是累了。清漪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起身,他却突然睁开眼:“清漪,我想听你唱首歌,咱们家乡的歌。”
清漪愣了愣,随即轻声唱起来。唱的是藕花镇的采菱歌,调子悠悠的,柔柔的,像水波一样荡开:
“五月菱角八月藕,采菱姑娘坐船头。菱角尖尖刺破手,不见情郎不回头……”
周慕白听着,嘴角浮起笑意,慢慢闭上了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清漪守着他,直到天亮。
三
四月初,北伐军进了扬州城。
那是个阴雨天,细雨蒙蒙的,把青石板路浇得湿漉漉的。军队是从南门进来的,整齐的脚步声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士兵们穿着灰色的军装,戴着斗笠,扛着枪,神色严肃。街两旁站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周家大门紧闭,一家人躲在宅子里,大气不敢出。周老爷让管家带着家丁守在门口,自己则坐在正厅里,脸色阴沉地抽着水烟。周太太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王氏搂着两个孩子,吓得脸色发白。
清漪在自己的院子里,守着昏睡的周慕白。外头的动静隐隐传来,她心里也害怕,但面上还得装作镇定。承砚不懂事,趴在窗台上想往外看,被阿荷抱了回来。
“少奶奶,不会……不会打进来吧?”阿荷小声问。
“不会的,”清漪摇摇头,“北伐军是革命军,讲纪律的。”
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没底。她想起明轩信里说的,北伐军是仁义之师,是来打倒军阀、统一中国的。可兵荒马乱的,谁说得准呢?
下午,有人敲门。管家战战兢兢地去开了门,却是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手里拿着传单。
“老乡,我们是北伐军宣传队的,”为首的青年说,“革命军进城,不扰民,不抢掠,大家放心。这是我们的告示,请帮忙张贴。”
管家接过传单,关上门,拿去给周老爷看。周老爷看了,脸色稍霁:“看来这支队伍,倒还讲规矩。”
当晚,城里还算平静。只是偶尔有军队经过的脚步声,和几声狗吠。
第二天,周慕平的上海来信到了。信里说,上海也不太平,工人罢工,学生游行,租界里风声鹤唳。但他已经把周家在上海的产业安排妥当,让家里放心。
周老爷看完信,长叹一声:“这世道,真是没有一处安宁了。”
清漪没说什么,只默默地回房照顾周慕白。他的病越来越重了,整日昏睡,醒着的时候也越来越少。大夫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剂药,说是“尽人事,听天命”。
清漪知道,大夫的意思是没救了。可她不肯放弃,依然日日夜夜地守着,喂药、擦身、换衣,一丝不苟。有时候周慕白醒着,会看着她,眼神空洞,像是认不出她了。她就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叫:“慕白,是我,我是清漪。”
周慕白会慢慢回过神来,露出虚弱的笑容:“清漪,你还在啊。”
“在,我一直在。”清漪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掉下来。
四月中旬,周慕白的病情突然恶化了。高烧不退,咳血不止,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周太太来看他,一见他的样子,眼泪就下来了:“我的儿啊,你怎么就成了这样……”
周老爷站在床边,看着儿子,眼圈也红了。他让管家去请扬州最好的西医,可西医来了,看了也是摇头:“肺结核晚期,没救了。准备后事吧。”
这话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清漪站在床边,看着昏睡的周慕白,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暗了。
晚上,周慕白回光返照,精神突然好了起来。他让清漪扶他坐起来,说要看看月亮。清漪扶着他,靠在床头。窗外月色很好,银亮亮的,洒在院子里,洒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今天的月亮真圆,”周慕白轻声说,“像咱们成亲那晚的月亮。”
清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慕白……”
“别哭,”周慕白伸出手,想替她擦泪,却使不上力,“清漪,我有话要跟你说。”
“你说,我听着。”
“我书房的书桌左边第一个抽屉里,有个铁盒子,”周慕白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里头是我的遗嘱,还有……还有一些私房钱,是给你和承砚的。钥匙……钥匙在枕头底下。”
清漪用力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我那些印书馆的股份,虽然现在不值钱,但你要留着。等时局稳定了,或许……或许还能有些用处。”
“好,我留着。”
“清漪,”周慕白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水,“这辈子能遇见你,是我最大的福分。只是我……我太短命,不能陪你到老了。”
清漪哭出声来:“慕白,你别说了,你别说了……”
“让我说完,”周慕白喘息了几声,“我走后,你不要太难过。你还年轻,该有自己的生活。若是……若是遇到合适的人,不要守着。我不怪你,真的。”
清漪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
周慕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清漪,答应我,好好活着,把承砚养大。让他读书,让他明理,让他……让他不要像我一样,活得太累。”
“我答应,我都答应,”清漪泣不成声,“慕白,你别走,你别走……”
周慕白笑了,笑容里有解脱,也有不舍。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才轻声说:“清漪,我想回家了。回藕花镇,看芦花……”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睛慢慢闭上了。手还握着清漪的手,却渐渐凉了。
清漪愣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脸,看着他嘴角那丝笑意。她摇他:“慕白?慕白?”
没有回应。
她伸手探他的鼻息,没有了。
世界一下子静了。窗外的月光,院子里的虫鸣,远处更鼓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寂静,和手里那只冰凉的手。
清漪呆呆地坐着,看着周慕白,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轻声说:“慕白,你累了,睡吧。我在这儿陪着你。”
她就这样坐着,握着他的手,从天黑坐到天亮。
四
周慕白的丧事办得很简单。
时局动荡,不宜大操大办。周家只请了几个至亲,在灵堂里守了三天,就出殡了。墓地选在扬州城外的梅花岭,那里葬着周家的祖辈。周老爷说,慕白喜欢清静,梅花岭风景好,他应该会喜欢。
出殡那日,下着细雨。清漪穿着孝服,抱着承砚,走在送葬队伍的最前面。承砚不懂事,看着黑色的棺材,问:“娘,爹爹要去哪儿?”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爹爹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回来了,”清漪哽咽道,“爹爹不回来了。”
承砚似懂非懂,看着母亲哭,自己也哭起来。母子俩的哭声混在细雨里,凄凄切切的,听得人心酸。
葬礼结束,回到周家,清漪就病倒了。高烧,说胡话,整日昏睡。阿荷急得团团转,请了大夫来看,说是伤心过度,加上劳累,需要静养。
周太太来看过几次,叹着气说:“可怜的孩子,年纪轻轻就守了寡。”她让厨房炖了参汤,让清漪补身子。
清漪躺在病床上,看着帐顶,眼神空洞。周慕白走了,把她的心也带走了。她想起新婚时的甜蜜,想起怀孕时的期待,想起承砚出生时的喜悦,想起这两年相濡以沫的日子。一切的一切,都像梦一样,醒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承砚,这个小小的孩子,趴在她床边,奶声奶气地喊:“娘,喝药药。”她才勉强打起精神,喝药,吃饭,活下去。
病稍好些,清漪就开始整理周慕白的遗物。她找到那个铁盒子,用钥匙打开。里头果然有一份遗嘱,是周慕白亲笔写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他名下的田产、铺子、印书馆股份,都写得清清楚楚,全部留给清漪和承砚。还有一些现银,数目不多,但足够母子俩生活几年。
除了这些,盒子里还有一封信,是写给清漪的。清漪颤抖着手打开,是周慕白病中写的:
“清漪吾妻:见字如晤。吾病已深,恐不久于人世。今生得妻如你,夫复何求?只是天命难违,不得不舍你而去。吾最放心不下者,唯你与承砚。吾去后,望你坚强,为母则刚。周家家大业大,人心复杂,你要小心。该争的产业要争,该守的底线要守。若周家不容你,可携承砚回藕花镇,沈家总是你的依靠。另,盒中有私房钱若干,是吾历年所积,你收好,以备不时之需。吾此生无憾,唯负你深情。来生若有机会,定当再续前缘。夫慕白绝笔。”
信不长,但字字情深。清漪读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她抱着信,哭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漪振作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倒,承砚还小,需要她。她按照周慕白的嘱咐,开始整理账目,清点产业。
可事情并不顺利。周家开始分家了。
周老爷把三个儿子叫到书房——虽然周慕白不在了,但清漪作为遗孀,也出席了。书房里气氛凝重,周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账本。
“慕白走了,咱们周家……也该分一分了,”周老爷的声音有些沙哑,“按规矩,家产分成四份,我留一份养老,你们三房各得一份。”
周慕平立刻道:“父亲,这怎么行?您和母亲还在,怎么能分家?”
“时局这么乱,早分早好,”周老爷摆摆手,“我年纪大了,管不动了。你们各自拿了产业,好好经营,我也就放心了。”
王氏在一旁插话:“父亲,那怎么分呢?咱们周家的产业,有田产,有铺子,有盐号,还有上海那边的投资……”
“这些我都想好了,”周老爷道,“田产按亩数平分,铺子按地段估价,盐号的股份也分作三份。至于上海的投资……”他看了清漪一眼,“那是慕白生前弄的,就留给清漪和承砚吧。”
周慕平的脸色变了变:“父亲,三弟那份……是不是该重新考虑?三弟已经不在了,清漪一个妇道人家,带着个孩子,怎么经营得了那些产业?不如……不如由我们兄弟代管,等承砚长大了再还给他。”
清漪的心一沉。她抬起头,看着周慕平:“大哥的意思是,我和承砚不该得慕白留下的产业?”
“三弟妹误会了,”周慕平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你现在守寡,带着孩子,抛头露面地经营产业,总是不好。不如交给我们,我们每年给你分红,保证你和承砚衣食无忧。”
话说得漂亮,可清漪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他们是想吞了周慕白的产业。她想起周慕白的嘱咐,想起铁盒子里的遗嘱,心里有了底。
“大哥的好意,我心领了,”清漪平静地说,“只是慕白临终前有交代,他的产业,要我和承砚亲自打理。我已经请了账房先生,开始清点账目了。”
周慕平的脸色更难看了:“三弟妹,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账目?别被人骗了。”
“不懂可以学,”清漪的声音依然平静,“慕白教过我一些,我也看了不少书。再说了,不是还有账房先生么?”
周老爷看着清漪,眼里有惊讶,也有欣赏。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温婉柔顺的儿媳,在关键时刻竟有这样的胆识和主见。
“清漪说得对,”周老爷开口道,“慕白的产业,就该留给他的妻儿。慕平,你是大哥,要多帮衬着点,而不是想着代管。”
周慕平被父亲说破心思,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只能点头称是。
分家的会议不欢而散。清漪回到自己院子,阿荷迎上来:“少奶奶,怎么样?”
“没事,”清漪摇摇头,“该争的争了,该要的要了。只是……”
她没说完,但阿荷懂。只是往后的日子,恐怕更难了。大房那边不会善罢甘休,周家这个大家庭,表面和气,底下却是暗流汹涌。
晚上,清漪独自在书房里,对着周慕白的遗像发呆。烛光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模模糊糊的,像随时会消失。
“慕白,我今天争了,”她轻声说,“按你说的,该争的争了。可是慕白,我心里好慌。我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这个家里,就像浮萍一样,没有根基。我该怎么办?”
遗像里的周慕白微笑着,眼神温柔,像是在说:清漪,你可以的。
清漪的眼泪又掉下来。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只能靠自己了。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的,像周慕白病中的咳嗽声。清漪打了个寒颤,把窗子关紧了。
夜深了,扬州城睡了。只有周家老宅里,还有一盏灯亮着,亮了一整夜。
五
五月初,周家的分家终于有了结果。
在周老爷的主持下,周家的产业被分成四份。周老爷自己留了一份养老,剩下三份,大房、二房、三房各得一份。清漪代表三房,分得了周慕白名下的所有产业:扬州城里的两处铺面,藕花镇附近的五十亩水田,上海印书馆的股份,还有一些现银。
这个结果,大房那边显然不满意。但周老爷发了话,他们也不敢再争。只是从此以后,大房对清漪的态度明显冷淡了。王氏见了她,连表面的客气都懒得维持,常常是冷着脸,话也不说一句。
清漪不在乎。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已经没有依靠了。周老爷和周太太年纪大了,能护她一时,护不了一世。她必须学会自己立起来。
她开始学着打理产业。每天早晨,她会见账房先生,看账本,听汇报。起初看不懂,她就一点一点问,一点一点学。账房先生姓李,是个老实人,见主母这么用心,也尽心尽力地教她。
“三少奶奶,这两处铺面,一处是绸缎庄,一处是杂货铺。绸缎庄生意还好,每月有百来元的进项。杂货铺差些,但也能维持。”李账房指着账本说。
清漪仔细看着:“绸缎庄的进货渠道,是固定的么?”
“是,都是从苏州、杭州进的货。不过如今时局乱,进货价涨了,利润就薄了。”
清漪点点头:“那得想想法子。藕花镇那边不是产菱角、藕粉么?咱们可以进一些来卖。扬州城里的人,就爱吃这些土产。”
李账房眼睛一亮:“三少奶奶这主意好!藕花镇的菱角、藕粉,在扬州可是有名气的。咱们进货价低,卖价可以低些,薄利多销。”
主仆二人商量着,清漪渐渐有了些信心。她发现,打理产业并不像想象中那么难,只要用心,肯学,总能学会。
只是夜里,当她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屋子时,那种深入骨髓的孤独,还是会将她淹没。周慕白走了,把屋里的温暖也带走了。床是冷的,被子是冷的,连空气都是冷的。
只有承砚,这个小小的孩子,会钻进她被窝,奶声奶气地说:“娘,砚儿给你暖暖。”然后伸出小手,抱住她。孩子的体温,像冬日里的炭火,暖了她的身,也暖了她的心。
这日,清漪收到一封信,是四弟明轩从北京寄来的。信里说,他参加了北伐军的宣传队,现在随着部队南下,不日就要到扬州了。他问姐姐好不好,问周慕白的病怎么样了。
清漪提笔回信,写周慕白已经去世,写她现在的处境,写她的迷茫和坚强。写到最后,她加了一句:“明轩,姐姐现在才明白,女子在这世上,要想活得有尊严,必须自己立起来。你当年说的话,姐姐现在懂了。”
信寄出去后,清漪觉得心里轻松了些。她想起明轩当年说的那些话,说女子也该有选择,也该有自由。那时候她觉得弟弟太激进,现在想想,却觉得有道理。
只是这个世道,对女子太苛刻了。她要立起来,谈何容易?
五月中旬,明轩真的来了。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个朋友,就是当年在上海见过的那位陈望舒。两人都穿着北伐军的军装,风尘仆仆,但精神很好。
“姐姐!”明轩一见面就抱住清漪,眼圈红了,“姐姐,你瘦了。”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明轩,你长大了。”
确实长大了。明轩今年二十岁,个子比清漪高出一个头,肩膀宽了,声音粗了,不再是当年那个莽撞的少年了。他穿着一身灰布军装,腰里扎着皮带,腿上打着绑腿,英气勃勃。
陈望舒向清漪行礼:“周太太,节哀顺变。”
清漪还了礼,请两人进屋。阿荷泡了茶,端上点心。明轩看着清漪,眼里满是心疼:“姐姐,姐夫的事,我听说了。你……你受苦了。”
清漪摇摇头:“都过去了。说说你吧,怎么参军了?”
“国家有难,匹夫有责,”明轩的声音坚定,“我在北京读书时,就参加了学生运动。北伐开始后,我觉得光读书不够,得实际行动,就参加了宣传队。望舒兄也是,他在上海印书馆工作,也参军了。”
陈望舒接道:“周太太,慕白兄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只可惜……只可惜走得太早了。”
清漪的眼眶又湿了:“谢谢你们还记得他。”
三人说着话,承砚从外面跑进来,见到生人,有些怯怯的。明轩一把抱起他:“这就是承砚吧?来,叫舅舅。”
承砚看看母亲,清漪点点头:“砚儿,叫舅舅,这是娘的四弟。”
“舅舅。”承砚小声叫了一声。
明轩高兴地应了,从怀里掏出个木头手枪:“给,舅舅给你的礼物。”
承砚接过手枪,高兴地玩起来。清漪看着弟弟和孩子,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嫁到扬州后,第一次见到娘家人。
晚上,清漪留明轩和陈望舒吃饭。饭桌上,明轩说起北伐的事,说起革命的理想,说起要建立一个新中国。他说得激动,眼睛亮亮的,像有两团火在烧。
清漪静静听着,心里有些羡慕。明轩年轻,有热血,有理想,可以为自己的信仰奋斗。而她呢?她只能守在这个深宅大院里,守着丈夫留下的产业,守着年幼的儿子,过着一眼望得到头的生活。
“姐姐,”明轩忽然说,“你要不要……要不要回藕花镇去?你现在守寡了,周家未必真心待你。回沈家去,父亲母亲总会收留你的。”
清漪摇摇头:“不,我不回去。慕白留下的产业在这里,承砚的未来也在这里。我要守着这些,等承砚长大了,交给他。”
“可是姐姐,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清漪笑了,笑容里有坚强,“我有承砚,有阿荷,有李账房帮忙。我能行的。”
明轩看着她,眼里有敬佩:“姐姐,你真的变了。以前你总是柔柔弱弱的,现在……现在坚强多了。”
清漪没说话,只轻轻摸了摸承砚的头。是啊,她变了。周慕白的死,像一场大火,烧毁了她过去的一切,也锻造出了一个新的她。这个她,或许不再温柔,不再柔弱,但更坚强,更清醒。
夜深了,明轩和陈望舒告辞。清漪送他们到门口,明轩握着她的手:“姐姐,保重。我随部队南下,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你要好好的,等革命成功了,我再来看你。”
“你也要保重,”清漪的眼泪掉下来,“打仗危险,你要当心。”
“我知道,”明轩用力点头,“姐姐,等我回来。”
他转身走了,军装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清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里百感交集。
回到屋里,承砚已经睡了。清漪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熟睡的脸,轻声说:“砚儿,娘会把你养大,会守住你爹爹留下的产业。娘答应你爹爹的,一定会做到。”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地洒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这个城市,经历了战乱,经历了死亡,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位沉默的老人,见证着人间的悲欢离合。
清漪吹熄了灯,在黑暗中躺下。她知道,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更多的困难要面对。但她不怕了。
周慕白走了,把她的软弱也带走了。留下的,是一个更坚强、更清醒的沈清漪。
这个沈清漪,或许还会哭,还会痛,但不会再倒下了。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荷花的清香。夏天要来了,一个新的季节,一段新的人生。
清漪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梦里,她看见周慕白站在藕花镇的水边,朝她微笑,身后是白茫茫的芦花,在风里轻轻摇曳。
他说:清漪,往前走,别回头。
她点点头,牵起承砚的手,朝前走去。
前方路还长,但总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