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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新荷露角(1923-1925年) 长子出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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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民国十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刚过正月,扬州城里的柳树就抽了嫩芽,细细的,黄黄的,像婴儿的胎发。瘦西湖边的梅花还没谢尽,桃花就急急忙忙地开了,粉粉白白的一片,远看像落在枝头的云霞。
周家东关街的宅子里,清漪正坐在窗前做针线。手里是一件婴儿的小袄,月白色的软缎,袖口绣着小小的莲藕图案——取“连生贵子”的寓意。针尖起落,细密的针脚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怀孕已经七个月了。肚子隆起得明显,行动也不如从前灵便。但她的气色很好,脸颊丰润了些,眼睛更亮了,整个人像被春雨浇过的花,透着温润的光泽。
“少奶奶,该喝药了。”阿荷端着一碗黑褐色的汤药进来。
清漪放下针线,接过药碗。药是周太太特意请的名医开的安胎方,一日三次,雷打不动。药很苦,但她从不皱眉,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完。
“少爷今日来信了么?”她问。
“还没呢,”阿荷接过空碗,“不过算日子也该到了。少爷这次去上海都快一个月了。”
清漪点点头,望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株玉兰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立在枝头,像停栖的白鸽。周慕白是正月十六去的上海,说是有要紧的出版事务。这一去,就是二十多天。
嫁到周家快两年了。时间像瘦西湖的水,静静地流,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这两年,她慢慢熟悉了周家的生活,熟悉了扬州的街巷,熟悉了“周家三少奶奶”这个身份。
周家比沈家规矩大,人也多。周老爷严肃寡言,终日忙于盐业生意;周太太精明能干,掌着内宅大权;大少爷周慕平帮着父亲打理生意,终日在外奔波;大少奶奶王氏是盐商之女,精明外露,与清漪保持着客气而疏远的关系;二少爷周慕安在南京读书,很少回家;二小姐周慕兰已经出嫁,嫁的是扬州另一户盐商,偶尔回娘家。
在这个大家庭里,清漪谨记着母亲的嘱咐:少说话,多观察,不出头,不落尾。她每日晨昏定省,侍奉公婆,与妯娌和睦相处,把三房的小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周太太起初对她这个“水乡来的”儿媳有些挑剔,但见她行事妥帖,待人谦和,也就渐渐放下了成见。
而周慕白——她的丈夫,这两年里,他们从陌生到熟悉,从客气到亲近,像两条原本平行的溪流,慢慢交汇,融成一股。
他待她是好的。敬她,爱她,关心她。每晚回家,总会带回些小东西——有时是一本书,有时是一盒点心,有时只是路边采的一枝花。他们会在灯下读书,会讨论时事,会说起各自的童年。他会教她英文单词,她会教他辨认水乡的植物。日子平平淡淡,却自有它的温情。
只是清漪知道,周慕白心里有一团火。那是对时局的忧虑,对国家的焦心,对他所编的那些“开启民智”的课本能否真正改变中国的怀疑。他常常在深夜还伏案工作,写着写着,会突然停下来,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那时他的侧影在灯下显得格外清瘦,眉头微蹙,眼镜片上反射着跳跃的烛光。
清漪不懂那些宏大的理想,但她懂他的苦闷。她会悄悄为他续茶,为他披衣,什么也不说,只是陪着他。有时候,周慕白会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清漪,幸好有你。”
这句话,就足够了。
“少奶奶,”阿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太太房里的春兰姐姐来了。”
清漪收回目光:“请她进来。”
春兰是周太太身边的大丫鬟,二十出头,做事麻利,很得周太太信任。她进来行了礼,笑道:“三少奶奶,太太让您过去一趟,说是有事商量。”
清漪起身,阿荷忙上前搀扶。主仆二人跟着春兰,穿过几道回廊,往正院去。
周家老宅在东关街深处,五进院落,比清漪和慕白住的那处宅子大得多,也气派得多。正院是周老爷和周太太的住处,院子里种着两株百年银杏,这时节刚冒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透明得像翡翠。
周太太正在花厅里看账本,见清漪进来,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身子重了,走路慢些。”
“谢母亲关心。”清漪在椅子上坐下,阿荷退到一旁侍立。
周太太合上账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慕白来信了么?”
“还没。算日子该是这几日。”
“嗯,”周太太点点头,“上海那边生意复杂,他在印书馆做事,虽是清贵,但终究不是正经营生。等他回来,你劝劝他,还是回来帮着家里打理盐业要紧。”
清漪垂下眼帘:“媳妇知道了。”
这话周太太说过不止一次了。在周太太看来,儿子留过洋,有学问,回来继承家业才是正途。编那些“白话文课本”,既赚不了多少钱,又容易惹是非。可周慕白有自己的坚持,母子俩为此没少争执。
“今日叫你来,是说另一件事,”周太太话锋一转,“你大哥那边,慕平媳妇又有了身子,这是第三胎了。咱们周家人丁兴旺是好事,可各房的开销也大了。我和你父亲商量了,从下个月起,各房的月例银子要重新定一定。”
清漪心里明白,这是要削减开支了。周家表面风光,但这两年盐业生意不好做,加上时局动荡,进项不如从前。她点点头:“母亲做主便是。”
周太太对她的顺从很满意:“你们三房人少,慕白又不在盐号里做事,按理说该减得最多。但我念着你怀着身孕,需要补养,就先不减你们的。只是你心里要有数,日常用度要节俭些。”
“媳妇明白。”
又说了些家务事,周太太便让清漪回去了。走出正院时,清漪轻轻叹了口气。阿荷搀着她,小声道:“少奶奶,太太这是……”
“别说了,”清漪打断她,“回去再说。”
回到自己的小院,清漪在榻上歇下。阿荷替她盖了条薄毯,又端来温水。喝了几口水,清漪才觉得舒坦了些。
“少奶奶,太太这是要减咱们的用度么?”阿荷忍不住问。
清漪摇摇头:“暂时还没减,但话里是这个意思。咱们以后要更节俭些了。”
阿荷嘟囔道:“大房那边三个孩子,开销才大呢。怎么不减他们的?”
“大少爷帮着父亲打理生意,功劳大,自然不同。”清漪平静地说,“这些话以后不要说了,传到太太耳朵里不好。”
阿荷应了,但还是有些不平。清漪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你这丫头,倒是比我还在意。”
“我是替少奶奶委屈,”阿荷道,“少奶奶怀着身孕,正是需要补养的时候。太太不想着多给些,反而说要节俭,这……”
“好了,”清漪拍拍她的手,“我有分寸。去把针线筐拿来吧,那件小袄还差几针就做好了。”
阿荷取来针线筐,清漪又拿起那件小袄,一针一线地绣起来。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她能感觉到孩子在动,轻轻的,像小鱼在肚子里游。
她的嘴角浮起温柔的笑。什么月例银子,什么家用开支,都比不上这个孩子重要。这是她和慕白的孩子,是他们生命的延续。
针尖起落,绣的是莲藕,一截截,圆滚滚的,寓意着“节节高升”。她希望这个孩子将来,能比他的父亲少些苦闷,多些快活。
只是不知为何,心里总有些不安。像春天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二
三月初三,上巳节。
扬州城里有踏青的习俗。瘦西湖边,游人如织,仕女们穿着春装,笑语盈盈,鬓边插着新采的桃花。小贩们挑着担子,卖着各色小吃:青团、艾饺、桃花糕,香气飘出老远。
周家女眷也出门踏青。周太太带着大少奶奶王氏、清漪,还有几个孩子,乘着画舫游湖。画舫是周家自己的,装饰华丽,挂着纱帘,摆着红木桌椅。船娘在船尾摇橹,一推一扳,船便悠悠地在湖面上滑行。
清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湖水碧绿,倒映着岸边的垂柳、桃花、亭台楼阁。有别的画舫从旁边经过,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这是她嫁到扬州后,第一次在春天游瘦西湖。
“三弟妹看什么呢?”大少奶奶王氏凑过来,“可是想三弟了?”
清漪脸一红:“大嫂取笑了。”
王氏三十来岁,圆脸,细眼,说话快,做事也快。她是盐商之女,精明干练,帮着周太太管家是一把好手。这两年,她对清漪说不上多亲热,但也没有为难,保持着妯娌间应有的客气。
“三弟这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也真是的,”王氏道,“你怀着身孕,他该多陪陪你才是。”
“慕白是去办正事。”清漪轻声道。
“正事,正事,男人眼里都是正事,”王氏撇撇嘴,“咱们女人啊,就得自己想开些。你看我,你大哥一年到头在外奔波,我不也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
清漪点点头,没接话。她想起大嫂的三个孩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的八岁,小的才三岁,都是活泼好动的年纪。王氏管家带孩子两不误,确实能干。
“不过三弟妹你是有福的,”王氏话锋一转,“三弟学问好,人又斯文,不像你大哥,粗人一个。将来孩子生下来,定是个读书种子。”
正说着,周太太招呼她们:“过来吃点心。这是富春茶社刚送来的,趁热吃。”
桌上摆着各色茶点:三丁包子、翡翠烧麦、千层油糕、蟹黄汤包,热气腾腾,香气扑鼻。清漪没什么胃口,只拈了块千层油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周太太看着她的肚子,问道:“这几日身子可好?孩子闹不闹?”
“都好,”清漪道,“孩子很乖,不太闹。”
“那就好,”周太太点点头,“头一胎要当心。我怀慕白的时候,也是顺顺当当的。这孩子从小就乖,不爱哭闹,就是心思重,爱想事情。”
清漪想起周慕白蹙眉沉思的样子,心里一软:“慕白是读书人,想得多些也是常理。”
“读书是好事,但也不能太过,”周太太叹道,“你看他,好好的盐业生意不做,偏要去编什么课本。那些事能当饭吃么?你父亲为这事没少生气。”
清漪垂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好在王氏打了个圆场:“母亲快别说了,今天出来玩,该高高兴兴的。三弟有学问,做的事也是积德的事,教孩子们读书认字,是功德呢。”
周太太这才不说了,转而说起别的。清漪暗暗松了口气,看向窗外。湖面上有野鸭游过,身后拖出长长的水纹。远处有座小桥,桥上站着几个穿学生装的青年,正指指点点地说着什么。
她忽然想起四弟明轩。明轩去年去了北京,进了北大预科。来信说,北京很大,很热闹,新思想、新潮流,让人眼花缭乱。他说他在听胡适的课,在读《新青年》,在参加学生社团。信写得兴奋,字里行间都是对未来的憧憬。
清漪为他高兴,也为他担心。北京那么远,时局又那么乱,他一个人在外,能照顾好自己么?
“三少奶奶想什么呢?”王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没什么,”清漪笑了笑,“看外面的景色,想起家乡了。”
“藕花镇的水,可比这瘦西湖秀气,”周太太道,“我去过一次,记得满塘的荷花,风一吹,香得很。”
“是,”清漪轻声道,“这时候,该是芦芽冒尖的时候了。”
她想起沈家浜,想起那些弯弯曲曲的河道,想起采菱的小船,想起飞舞的芦花。嫁到扬州两年,藕花镇成了梦里的故乡,只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画舫靠了岸,众人下船,在湖边散步。孩子们跑来跑去,欢笑声洒了一路。清漪走得很慢,阿荷搀着她,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
走到一处亭子,周太太说累了,要歇歇。众人在亭子里坐下,丫鬟们摆上茶水果品。清漪刚坐下,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循声望去,见几个学生模样的青年正围着一个卖报的小贩,似乎在争论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引来不少人围观。
“又是这些学生,”周太太皱起眉,“整日不好好读书,到处惹是生非。”
清漪仔细听去,隐约听见“帝国主义”、“不平等条约”、“抗议”等字眼。她的心猛地一跳——这些词,她在周慕白的书里见过,在明轩的信里也见过。
争吵很快平息了,学生们散去,人群也散了。但清漪的心却平静不下来。她想起周慕白深夜伏案的身影,想起他眼里的忧虑,想起他说:“清漪,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
那时她不懂,现在好像懂了一点。
回程的马车上,周太太闭目养神,王氏在教孩子背诗,清漪则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扬州城很繁华,商铺林立,车水马龙。可在这繁华底下,似乎涌动着什么不安的东西,像春冰下的暗流,看不见,却能感觉到。
晚上,周慕白终于来信了。
信很厚,有五六页。清漪在灯下一字字读着。他说上海很热闹,也很混乱。租界里洋人趾高气扬,华界里军阀混战,老百姓苦不堪言。他说他编的课本遇到了阻力,有些人说太激进,有些人说不够激进。他说他见到了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也见到了许多令人失望的现实。
信的末尾,他写道:“清漪,每每夜深人静,思及家中灯火,思及你与腹中孩儿,便觉这世间尚有温暖可依。望你保重身体,勿以我为念。归期在即,相见不远。”
清漪的眼眶湿了。她提笔回信,写家中的琐事,写踏青的见闻,写孩子的胎动。写到最后,她加上一句:“君在外,当以身体为重。家中有我,一切安好,勿念。”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荷:“明日一早寄出去。”
阿荷接过信,轻声道:“少奶奶,少爷快回来了。”
“嗯。”清漪点点头,望向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但她心里却亮着一盏灯,那是等待的灯,是希望的灯。
孩子又在肚子里动了,轻轻的,像在回应她的心情。
她抚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爹爹快回来了。”
窗外春风拂过,带来桃花的香气,甜丝丝的,像梦里故乡的味道。
三
周慕白是三月十五回来的。
那天下着毛毛雨,扬州城笼罩在烟雨之中,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光。清漪得了信,一早就在门口等着。阿荷劝她回屋,说雨天路滑,她只是摇头,固执地站在廊下。
午时刚过,一辆黄包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周慕白下了车。他穿一件深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个藤箱,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上,显得有些狼狈。
“慕白!”清漪迎上去。
周慕白看见她,眼睛亮了,快走几步,握住她的手:“你怎么出来了?雨天路滑,当心身子。”
“我没事,”清漪看着他,眼圈红了,“你瘦了。”
周慕白笑了笑,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别哭,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两人相携进了屋。阿荷早已备好了热水、热茶、干净衣裳。周慕白洗漱更衣后,清漪才仔细打量他——确实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深了,但精神还好,眼睛里仍有光。
“这趟去上海,顺利么?”清漪问。
周慕白在榻上坐下,接过她递来的茶:“还算顺利。课本的事定下来了,下个月就能出版。只是……”他顿了顿,“外头的局势,越来越不好了。”
清漪在他身边坐下:“怎么了?”
“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周慕白的声音低下来,“我在上海,看见饿死的人躺在街头,看见洋人的汽车轧死中国孩子,扬长而去。清漪,这个国家……这个国家真的病了。”
清漪握住他的手:“你尽力了。你编的那些课本,能教孩子们读书认字,能开启民智,这就是在做实事。”
周慕白苦笑着摇摇头:“杯水车薪罢了。不过,”他看向清漪的肚子,眼神温柔起来,“看见你和孩子,我又觉得,这世间还是有希望的。我们要把这个孩子教好,让他读书明理,让他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清漪点点头,心里却有些发酸。她知道,周慕白的理想很大,大到一个孩子,一本书,根本承载不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晚上,周家设宴为周慕白接风。正厅里摆了两桌,周家的人都到了。周老爷、周太太坐在上首,周慕平、王氏带着孩子们坐一桌,周慕白、清漪坐另一桌。周慕安在南京没回来,周慕兰嫁出去了,也不在。
宴席很丰盛,但气氛却有些微妙。周老爷问了周慕白几句上海的事,便不再说话,只顾喝酒。周太太倒是话多,但说的都是家长里短,盐业生意。周慕平偶尔插几句,也都是生意上的事。
清漪安静地坐着,小口吃着菜。她能感觉到,周老爷对周慕白编课本的事并不满意,只是碍于情面,没有当面发作。
果然,宴席过半时,周老爷开口了:“慕白,你这次回来,就别再去上海了。盐号那边缺人手,你去帮帮你大哥。”
周慕白放下筷子:“父亲,我在印书馆的工作还没做完。新编的课本下个月出版,后续还有很多事。”
“什么课本不课本的,”周老爷沉下脸,“那些事能当饭吃?咱们周家世代经商,盐业才是根本。你大哥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做弟弟的,该帮着分担。”
周慕白还想说什么,周太太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接过话头:“老爷说的是。慕白啊,你父亲年纪大了,你大哥确实辛苦。你就先回来帮帮忙,印书馆那边,可以兼职做嘛。”
这话说得圆滑,既给了周老爷面子,又给了周慕白台阶。周慕白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了看母亲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儿子知道了。”
清漪在桌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周慕白转过头,对她苦笑了一下。
宴席继续,但气氛更沉闷了。清漪看着满桌的菜肴,忽然没了胃口。她想起周慕白信里说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再看看眼前这沉闷的家宴,心里一阵难受。
这就是现实么?理想在现实面前,总是要低头的么?
宴席散后,回到自己院子,周慕白一直沉默着。清漪让阿荷泡了茶,两人在书房里对坐。
“慕白,”清漪轻声问,“你……你真的要回来打理盐业么?”
周慕白望着窗外的夜色,良久才道:“父亲的话,不能不听。但印书馆那边,我也不会放弃。清漪,你知道吗?我在上海认识了许多朋友,他们有的办报纸,有的办学校,有的搞实业,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救国。我不能……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清漪点点头:“我明白。你做你想做的事,家里……家里有我。”
周慕白看着她,眼里有感动,也有愧疚:“清漪,嫁给我,委屈你了。我没能给你富足安逸的生活,反而让你跟着我操心。”
“我不觉得委屈,”清漪认真地说,“你有理想,有抱负,这是好事。我能做的,就是支持你,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周慕白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谢谢你,清漪。真的,谢谢你。”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弯弯的一钩,洒下清冷的光。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清漪看着周慕白的侧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无论前路多么艰难,只要有这份相知相守的情意,就值得了。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情意,在现实的磨砺下,能坚持多久。
四
五月十六,清漪临盆了。
那是个闷热的午后,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清漪正在给孩子做小鞋,忽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阿荷慌了神,忙去叫产婆,又去禀报周太太。
产婆是早就请好的,是扬州城里有名的“张快手”,接生了几百个孩子,从没出过差错。她来了,看了看情况,说:“还早呢,第一胎,得等。”
这一等,就从午后等到了深夜。
清漪躺在产房里,汗湿了头发,湿了衣裳。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绞。她咬着帕子,不敢叫出声——周太太说过,女子生产,再痛也不能大声叫,那是没规矩。
周太太在外间坐着,手里捻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王氏也来了,帮着张罗热水、剪刀、纱布。周慕白在院子里来回踱步,脸色苍白,比清漪还紧张。
“三弟,你别转了,转得我头晕,”王氏道,“女人生孩子都这样,没事的。”
周慕白停下脚步,望向紧闭的房门。里头传来清漪压抑的呻吟声,细细的,像受伤的小动物,听得他心里揪着疼。
“怎么还没生?”他问。
“早着呢,”王氏道,“我生老大时,生了整整一天一夜。三弟妹身子弱,恐怕更慢些。”
周慕白又踱起步来。夜越来越深,天边响起闷雷,终于下起雨来。雨很大,哗哗的,砸在瓦上,砸在青石板上。产房里的呻吟声时断时续,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周慕白再也忍不住,要往产房里冲。王氏拦住他:“三弟,产房血腥,男人不能进!”
“可是清漪她……”
“女人都要过这一关,”周太太开口道,“你进去也帮不上忙,反而添乱。安心等着吧。”
周慕白只能退回院子里,任雨淋着。阿荷看不过去,拿了把伞给他,他也不要,就那么站着,望着产房的窗。
窗上映着烛光,还有晃动的人影。清漪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扭曲着,挣扎着。周慕白的心也跟着扭曲,跟着挣扎。
他想起第一次见清漪,在藕花镇的船上,她采着菱角,抬头看他,眼神清澈得像水。想起新婚之夜,她穿着大红寝衣,怯生生地叫他“慕白”。想起这两年的点点滴滴,她的温柔,她的善解人意,她的默默支持。
如果……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
他不敢想下去。
雨越下越大,雷声隆隆。突然,产房里传出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
周慕白的心猛地一跳,就要往里冲。产婆抱着个襁褓出来,满脸堆笑:“恭喜三少爷,是个小少爷!”
周慕白接过孩子。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闭着眼,哇哇地哭。这就是他的儿子了。他抱着孩子,手在抖,心也在抖。
“清漪呢?清漪怎么样?”他问。
“三少奶奶没事,就是累了,睡着了。”
周慕白把孩子交给产婆,冲进产房。清漪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闭着眼,呼吸微弱。他握住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清漪……”他的声音哽咽了。
清漪睁开眼,看见他,虚弱地笑了笑:“孩子……孩子好吗?”
“好,好,是个儿子,”周慕白用力点头,“清漪,谢谢你,谢谢你……”
清漪又闭上了眼,嘴角还挂着笑。周慕白握着她的手,久久不放。
外头,周太太和王氏围着孩子看。周太太抱着孩子,眉开眼笑:“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有福的。快,去给老爷报喜!”
丫鬟应声去了。王氏在一旁凑趣:“母亲,三弟妹可是立了大功了。头胎就生了个儿子,真是好福气。”
周太太点点头,对产婆说:“重重有赏!”
雨还在下,但屋里屋外,已是喜气洋洋。
孩子取名承砚,是周老爷定的。取“承继书香,砚田笔耕”之意。这名字,寄托了周老爷对孙子的期望——既希望他继承家业,又希望他读书明理。
洗三那日,周家摆了几桌席面,请了亲友来贺。清漪还不能下床,就在房里休息。阿荷抱着孩子给她看,小小的人儿,裹在红绸襁褓里,睡得正香。
“少奶奶,你看,小少爷多像你,”阿荷笑道,“这鼻子,这嘴,简直一模一样。”
清漪看着孩子,心里软成一汪水。这是她的儿子,是她和周慕白的骨血。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嫩嫩的,滑滑的,像剥了壳的鸡蛋。
“慕白呢?”她问。
“少爷在前厅待客呢,”阿荷道,“少奶奶放心,少爷高兴得很,见谁都说:‘我当父亲了!’”
清漪笑了。她能想象周慕白的样子——有些傻气,有些骄傲,那是初为人父的喜悦。
窗外传来喧闹声,是宾客们的谈笑声、道贺声。清漪听着,心里却有些恍惚。就在几天前,她还在生死线上挣扎;转眼间,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了。
生命就是这么神奇,这么不可思议。
晚上,周慕白回来了。他喝了点酒,脸色微红,眼睛亮亮的。进了屋,他先去看孩子,孩子睡着了,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
“清漪,”他回到床边,握住她的手,“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一个儿子。”
清漪看着他眼里的深情,心里暖暖的:“说什么谢,这也是我的孩子。”
“你不知道,”周慕白的声音有些激动,“今天抱着承砚,看着他小小的脸,我忽然觉得,我做的那些事——编课本,推广白话文,开启民智——都有了意义。我要让我的儿子,生活在一个更好的国家,一个更有希望的国家。”
清漪点点头,眼眶湿了。她懂,她一直都懂他的理想。只是现在,这理想里,多了孩子的未来。
“慕白,”她轻声说,“无论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只是……只是你要顾惜自己的身体,要平平安安的。我和承砚,都需要你。”
周慕白用力点头:“我知道,我会的。”
两人相视而笑,烛光映着他们的脸,温馨而美好。
夜深了,周慕白睡下了。清漪却睡不着,她看着身边的丈夫,看着摇篮里的儿子,心里满是幸福,却也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这幸福,能持续多久呢?
窗外又下起雨来,淅淅沥沥的,像情人的私语,又像命运的叹息。
五
承砚满月那日,周家办了盛大的满月酒。
扬州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盐商、乡绅、官员,济济一堂。周家正厅摆了十几桌,院子里也搭了棚子,摆了流水席。鼓乐班子从早吹到晚,热闹非凡。
清漪出了月子,穿一身新做的藕荷色绸衫,梳着时兴的发髻,抱着承砚出来见客。承砚穿着大红绣金线的衣裳,戴着虎头帽,虎头虎脑的,很是可爱。宾客们轮流来看,这个夸“天庭饱满”,那个赞“眉清目秀”,吉祥话说了一箩筐。
周老爷和周太太笑得合不拢嘴。周老爷抱着孙子,逢人就说:“这是我周家的长孙!”——虽然承砚是三房的孩子,但大房两个都是女儿,二房还没成亲,承砚确实是周家这一辈的第一个男孩。
周慕白也高兴,但更多的是应付的疲惫。他不擅长这些应酬,但作为父亲,又不得不应酬。清漪看出他的勉强,悄悄对他说:“你要是累了,就去书房歇歇,这里有我。”
周慕白摇摇头:“没事,我陪你。”
清漪心里一暖,握了握他的手。
宴席过半时,来了几个特别的客人——是周慕白在上海的朋友,专程从上海赶来贺喜的。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叫陈望舒,是周慕白在印书馆的同事。还有两个女子,一个穿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一个穿旗袍,烫着时髦的卷发。
“慕白兄,恭喜恭喜!”陈望舒拱手笑道,“听说你喜得贵子,我们几个特意从上海赶来讨杯喜酒喝。”
周慕白又惊又喜:“望舒,你们怎么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把几人介绍给清漪。陈望舒是印书馆的编辑,和周慕白志同道合;短发女子叫林宛如,是女子师范的学生;卷发女子叫苏曼卿,是报馆的记者。
清漪一一见礼,心里却有些惊讶——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短发,不施脂粉,说话爽利,眼神明亮,和扬州城里的闺秀完全不同。
“周太太好,”林宛如笑道,“早就听慕白兄提起您,说您知书达理,温柔贤惠,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清漪脸一红:“林小姐过奖了。”
苏曼卿则看着承砚:“这孩子真可爱。慕白兄,你可要好好培养,将来让他继承你的志向。”
周慕白笑道:“那是一定的。”
几人说了会儿话,周慕白便带他们去书房详谈。清漪抱着孩子,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她能感觉到,周慕白和这些人在一起时,整个人都活泛了,眼睛里有了光。那是谈理想、谈抱负时才有的光。
宴席一直持续到傍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清漪累得几乎站不住。阿荷扶她回房,给她揉肩捶腿。
“少奶奶今天辛苦了,”阿荷道,“不过小少爷真是给咱们长脸,谁都夸他。”
清漪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儿子,疲惫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只要他平安健康就好。”
正说着,周慕白进来了。他也累,但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
“清漪,今天谢谢你,”他在床边坐下,“应酬这些事,真是难为你了。”
清漪摇摇头:“应该的。你那几位朋友……都走了?”
“走了,回上海了,”周慕白道,“望舒他们这次来,除了贺喜,还有别的事。上海那边,形势越来越紧张了。军阀混战,工人罢工,学生游行……他们说,可能要有大的变动。”
清漪的心一紧:“什么变动?”
“说不准,”周慕白摇摇头,“但山雨欲来风满楼。清漪,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做更多的事,而不是整天待在书斋里编课本。”
清漪握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只是……只是要顾惜自己,顾惜这个家。”
周慕白看着她,眼里有感动,也有挣扎:“我知道。可是清漪,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很自私。我有理想,有抱负,想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可这样,就势必会冷落你,冷落承砚。我……我是不是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不,你是最好的丈夫,最好的父亲。你有理想,这是好事。我和承砚,都为你骄傲。”
周慕白将她拥入怀中,久久不语。
夜深了,承砚在摇篮里睡得正香。清漪和周慕白躺在床上,都睡不着。
“清漪,”周慕白忽然说,“等承砚再大些,我想送他去新式学堂,让他学新知识,接受新思想。你觉得呢?”
“好,”清漪轻声道,“都听你的。”
“还有,等时局稳定些,我想带你去上海看看。那里虽然乱,但也有许多新事物,新思想。你会喜欢的。”
“好。”
“清漪……”
“嗯?”
“谢谢你,”周慕白的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来到我生命里,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清漪转过身,面对他,在黑暗中看着他的眼睛:“慕白,我也谢谢你。谢谢你尊重我,爱护我,让我知道,婚姻不只是父母之命,也可以是相知相守。”
两人相拥而眠。窗外月色正好,银亮亮的,洒在院子里,洒在扬州城的大街小巷。
这是一个普通的夜晚,也是一个幸福的夜晚。只是这幸福,像月光一样,美丽而脆弱,不知能持续多久。
承砚在梦里咂了咂嘴,像在吃什么好东西。
清漪听着儿子的呼吸声,听着丈夫的呼吸声,心里满是平静,也满是祈祷——祈祷这平静的日子,能长久些,再长久些。
只是她不知道,时代的洪流已经涌动,个人的幸福,在历史的浪潮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但此刻,此刻她是幸福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