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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画船听雨眠(1921年夏) 盛大水上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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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婚期定在五月十六,黄历上说:宜嫁娶、纳采、出行。
从开春起,沈家老宅就没消停过。工匠进进出出,漆匠在油漆门窗,绣娘在赶制嫁衣,厨子在试菜式,账房先生在核账目。九进院落,处处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直挂到最里面的绣楼,风吹过时哗哗作响,像满树红花。
清漪的嫁衣是请扬州最好的绣娘来做的。大红遍地金的杭缎,绣着百子千孙图——一百个童子,姿态各异,或读书,或嬉戏,或捧桃,或执莲,密密匝匝,金线银线交织,在光下一照,晃得人眼花。试穿那日,母亲、嫂嫂们都来了,连病中的清芷也勉强起身,坐在一旁看着。
“三妹这一身真是……”大嫂啧啧赞叹,“我嫁过来时,也算风光了,可跟这一比,简直寒酸。”
二嫂接道:“周家下的聘礼重,咱们的嫁妆自然也不能薄。母亲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
清漪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一身红妆的人。凤冠是纯金打制的,镶着珍珠、翡翠、红宝石,沉甸甸的,压得脖子发酸。脸上的脂粉涂得厚厚的,唇点得红红的,眉眼画得细细的——完全不像她自己,倒像戏台上的人。
“太沉了。”她轻声说。
“忍一忍就好,”母亲走过来,替她整了整衣领,“女子一辈子就这一天风光,再沉也得受着。”
清芷咳嗽了几声,虚弱地说:“三妹穿红真好看。我那时……我那时没来得及穿。”
这话说得凄凉,屋里一时静下来。清漪回头看向姐姐,见她脸色苍白如纸,眼里却有盈盈的光。她走过去,握住姐姐的手:“二姐,等你病好了,我做一身红的给你穿。”
清芷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悲凉:“好,姐姐等着。”
试完嫁衣,众人散去。清漪卸了妆,换上家常衣裳,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阿荷一边收拾凤冠,一边说:“三小姐,我听说周家把新房都布置好了,在扬州城里最热闹的东关街上,是个三进的院子,听说还请了上海的设计师来装修,时髦得很。”
清漪没说话,只走到窗前。窗外是西花园,春末夏初,园子里姹紫嫣红开遍。海棠谢了,石榴正红,栀子花开了,香气一阵阵飘进来,甜得发腻。
“三小姐不高兴么?”阿荷小心翼翼地问。
“没有,”清漪摇摇头,“只是……只是觉得像是在做梦。”
是啊,像是在做梦。从去年秋天纳采,到今年春天备嫁,半年多的时间,她像个提线木偶,被人牵着走完一道道程序。问名、纳吉、纳征、请期——每一步都有规矩,每一步都不能错。她背熟了所有的礼节,学会了所有的应对,可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问:这真的是我要的人生么?
晚上,四弟明轩来了。他今年十七,个子又长高了,喉结凸出来,声音也变粗了。进了屋,他在椅子上坐下,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了?”清漪问。
明轩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三姐,我……我想去北京。”
清漪心头一跳:“去北京做什么?”
“读书,”明轩的声音有些激动,“不,不只是读书。北京现在……现在是新思想的中心。□□、李大钊、胡适,这些人都在那儿。我要去听他们讲课,要去参加学生运动,要去……去革命!”
他说到“革命”两个字时,声音压得很低,却斩钉截铁。清漪看着弟弟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又是骄傲又是担忧。
“父亲同意了么?”
“还没说,”明轩低下头,“但这次我一定要去。三姐,你知道吗?我们学校好几个同学都去了,他们在信里说,北京的天空都不一样,空气都是自由的。”
自由。这个词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清漪心里某个锁着的盒子。她想起周慕白寄来的那些信,信里说的上海,说的新思想,说的那个她从未见过的世界。
“可是明轩,”她轻声道,“外头乱得很。我听说北京的学生常被抓……”
“那又怎样?”明轩抬起头,眼神炽热,“为真理坐牢,是光荣的!三姐,你不能理解,你关在这深宅大院里,没见过外头的世界。可我去过省城,我见过游行,听过演讲,我知道中国需要改变,需要一场彻底的革命!”
他说得激动,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动:“三姐,你嫁到周家,也是关进另一个深宅大院。可我不一样,我要走出去,要看看这个世界,要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
清漪看着弟弟,忽然觉得他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跟在她身后要糖吃的孩子了。他有他的理想,他的热血,他的路。而她呢?她的路已经铺好了,从沈家到周家,从女儿到媳妇,一眼望得到头。
“明轩,”她轻声说,“你要去,姐姐不拦你。但你要答应姐姐,好好照顾自己,凡事……凡事多想想。”
明轩走过来,握住她的手:“三姐,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你放心,我会小心的。等我去了北京,常给你写信,告诉你外头的事。”
清漪的眼眶红了:“好,姐姐等着。”
姐弟俩又说了一会儿话,明轩才告辞。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三姐,你也要好好的。周家……周家要是不好,你就回来,我养你。”
这话说得孩子气,清漪却哭了。她点点头,说不出话来。
明轩走后,清漪在窗前坐到深夜。月光很好,银亮亮的,洒在园子里,给花木披上一层薄纱。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她想起小时候,和明轩在园子里捉萤火虫。明轩总是捉不到,急得直跳脚,她就帮他捉,捉了放在纱袋里,一闪一闪的,像提着星星。那时候他们多小啊,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转眼间,她要嫁人了,明轩也要远行了。
时间像水,悄无声息地流,带走一切,又带来一切。
二
婚期前三日,周慕白从上海回来了。
消息传到沈家时,清漪正在绣最后一件嫁妆——一对鸳鸯枕套。针扎了手,血珠冒出来,染在雪白的绸面上,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
“三小姐!”阿荷忙递过帕子。
清漪摇摇头,将手指含在嘴里。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的心突突跳着,像有只小鹿在撞。
“周少爷……周少爷现在在哪儿?”她问。
“听说刚到周家老宅,明日会来拜见老爷太太。”阿荷说着,偷偷看她的脸色,“三小姐,你……你想见周少爷么?”
想见么?清漪不知道。这一年多,他们通了十几封信,谈书,谈时局,谈理想,可从未谈过情,谈过爱。他在信里永远是温和的,客气的,像一个朋友,一个兄长。她回信也是矜持的,含蓄的,不敢越雷池一步。
他们从未单独见过面,从未说过一句体己话。
这样的两个人,要做夫妻了。想想都觉得荒唐。
第二日,周慕白果然来了。前厅里,父亲、母亲、大哥、二哥都在,清漪照规矩是不能露面的。她躲在屏风后,透过缝隙往外看。
周慕白穿一件浅灰色长衫,外面罩着黑色马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鼻梁上还是那副金丝边眼镜。他比去年春天瘦了些,也黑了些,但精神很好,说话时眼神明亮,带着书卷气。
他给父亲行礼,说话不卑不亢;给母亲请安,言辞恭敬得体;和大哥二哥交谈,谈吐文雅有见识。屏风后的清漪看着,心里百感交集——这个人,就是她要托付终身的人么?
谈话间,周慕白忽然道:“伯父伯母,小侄有个不情之请。”
父亲道:“贤侄请讲。”
“小侄想……想见见三小姐。”
这话一出,厅里静了一静。按规矩,婚前男女是不该见面的。可周慕白是留过洋的新派人,提出这样的要求,倒也不算出格。
父亲看了看母亲,母亲沉吟片刻,道:“既如此,就让清漪出来见一见吧。阿荷,去请三小姐。”
清漪的心怦怦跳起来。她理了理衣裳,深吸一口气,从屏风后走出来。
四目相对。
周慕白的眼睛在镜片后亮了亮,随即恢复平静。他站起身,拱手行礼:“三小姐。”
清漪还礼:“周少爷。”
两人相对无言。厅里的人都识趣地退了出去,只留下他们两个。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慢悠悠的,像时间的碎屑。
“三小姐近来可好?”周慕白先开口。
“好,谢周少爷关心。”清漪垂着眼,不敢看他。
“我在上海,常想起藕花镇的水,想起……想起去年春天,在船上遇见三小姐。”
清漪的心跳得更快了。她抬起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目光温和而深邃,像秋日的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不知藏着什么。
“周少爷在上海,一切可好?”
“好,也不好,”周慕白微微苦笑,“上海热闹,机会多,可也复杂。我在印书馆编书,常觉得力不从心。想做的事太多,能做的太少。”
清漪想起他信里说的那些抱负,那些理想,忽然有些心疼:“周少爷不必太过苛责自己。凡事……慢慢来。”
周慕白看着她,眼里有了暖意:“三小姐总是这样善解人意。我在上海时,常读三小姐的信,总觉得……总觉得三小姐和别的女子不同。”
这话说得有些逾矩了。清漪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三小姐,”周慕白的声音轻了些,“我们的婚事……三小姐可愿意?”
这个问题,清漪问过自己无数次。愿意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是她的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沈家三小姐该走的路。可这些,她能对他说么?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她只能这么说。
周慕白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只是……只是我希望三小姐知道,我虽不敢说什么海誓山盟,但既娶了三小姐,定会敬之爱之,不负此生。”
这话说得郑重,清漪的眼眶红了。她抬起头,看着他:“周少爷的心意,清漪明白。清漪……清漪也会尽力做个好妻子。”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周慕白便告辞了。他走后,清漪独自在厅里站了很久。阳光从西窗斜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投在青砖地上。
她想起周慕白说的那句话:“我虽不敢说什么海誓山盟,但既娶了三小姐,定会敬之爱之,不负此生。”
敬之爱之。不是爱之敬之。这其中的差别,她懂。
可这已经够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世道,能有一个人愿意敬你爱你,已经比很多人幸运了。
只是心里那个小小的声音还在问:那你爱他么?
她不知道。
也许,爱不爱,本就不重要。
三
婚礼前夜,清漪失眠了。
窗外下着雨,初夏的雨,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敲在瓦上,敲在蕉叶上,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绵长。屋里点着一盏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晃动,把家具的影子投得奇形怪状,像张牙舞爪的怪兽。
阿荷陪在一旁,也睡不着,两人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三小姐,听说扬州的瘦西湖很美,等到了那儿,咱们去游湖好不好?”
“好。”
“听说扬州的小吃也多,富春茶社的包子,共和春的饺面,都说好吃得很。”
“好。”
“三小姐……”阿荷的声音低下去,“你会带我去的,对吧?”
清漪转过头,看着阿荷。烛光下,阿荷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满是期待,也满是忐忑。她忽然想起,阿荷是她的陪嫁丫鬟,要跟着她去周家,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当然带你去,”清漪握住阿荷的手,“咱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到哪里,你就到哪里。”
阿荷的眼眶红了:“三小姐,我……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周家规矩大,我怕我做不好,给三小姐丢脸。”
清漪摇摇头:“不怕,咱们一起学。再说了,你那么聪明,什么学不会?”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阿荷去开了门,是清芷房里的丫鬟秋月。
“二小姐请三小姐过去说说话。”
这么晚了?清漪有些意外,但还是起身去了。阿荷要跟着,她摆摆手:“你歇着吧,我去去就回。”
雨还在下,她撑了把油纸伞,沿着回廊往东厢房去。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也跟着摇晃,照得廊下的青石板湿漉漉的,泛着幽幽的光。
清芷屋里还亮着灯。清漪推门进去,见姐姐披着衣裳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锦盒。
“二姐怎么还没睡?”清漪在床前坐下。
清芷咳嗽了几声,才道:“睡不着。想着你明日就要走了,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说了。”
她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玉镯。玉质温润,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一看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这个给你,”清芷将镯子戴在清漪腕上,“是母亲给我的,说是外婆传下来的。我戴不了,你戴着吧。”
清漪摸着那对镯子,冰凉凉的,贴在皮肤上,渐渐有了温度:“二姐,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清芷笑了,笑容苍白而温柔,“再贵重的东西,也要有人戴才有价值。我这一生,怕是戴不了这些东西了。你戴着,就当……就当是我陪着你。”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二姐,你别这么说。你的病会好的,一定会好的。”
清芷摇摇头,握住她的手:“三妹,你听我说。明日你就要嫁人了,这一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有些事,姐姐要嘱咐你。”
她顿了顿,喘息了几声,才继续说:“第一,到了周家,要孝顺公婆,敬重丈夫,和睦妯娌。这是本分,做好了,才有立足之地。”
“第二,手里要有些私房钱。不是教你藏私,而是教你有备无患。女子在夫家,若是一点私产都没有,说话都没底气。”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清芷的声音更轻了,几乎是在耳语,“若是……若是周少爷待你好,你要惜福。若是待你不好,你要忍耐。女子这一生,没有别的路,只能忍。忍得了,就有日子过;忍不了,就是绝路。”
这话说得凄凉,清漪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二姐……”
“别哭,”清芷替她擦泪,“姐姐不是吓唬你,只是把话说到明处。咱们这样的女子,生于世家,长于深宅,看似锦衣玉食,其实……其实还不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自在。可这就是命,得认。”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窗棂上噼啪作响。姐妹俩相对无言,只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和清芷偶尔的咳嗽声。
“三妹,”清芷最后说,“姐姐这辈子,怕是就这样了。可你不一样,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你要好好的,要活得比姐姐好,这样……这样姐姐才能放心。”
清漪扑进姐姐怀里,痛哭失声。清芷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那样。
那一夜,姐妹俩说了很久的话,说到后来,清芷累了,靠在床头睡着了。清漪替她盖好被子,吹了灯,悄悄退出来。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弯弯的一钩,洒下清冷的光。院子里积了水,月亮映在水洼里,碎成千万片,随着微波轻轻晃动。
清漪站在廊下,看着那破碎的月亮,忽然想起小时候背过的诗:“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是啊,此事古难全。
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么痛?
四
五月十六,天还没亮,清漪就被叫醒了。
沐浴,更衣,梳妆,开脸,上头——一道道程序,繁琐而庄重。开脸的时候,绞面嬷嬷用两根细线在她脸上绞,疼得她直吸气。阿荷在一旁看着,眼睛红红的。
“三小姐忍一忍,开了脸,就是大人了。”绞面嬷嬷说。
清漪咬着唇,忍着疼。是啊,开了脸,上了头,她就是大人了,是周家的媳妇了。那个在沈家老宅里长大、在藕花镇的水里采菱、在窗前读书写字的沈清漪,从今天起,就要成为过去了。
妆成,对镜自照。镜中人凤冠霞帔,面如满月,眉如远山,唇若涂朱——美是美的,可美得陌生,美得不真实。
“三小姐真好看,”阿荷叹道,“像画上走下来的人。”
清漪没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游园惊梦,想起《红楼梦》里林黛玉焚稿断痴情。那些戏文里的女子,那些书卷里的女子,她们的人生,是不是也像她一样,被安排好了,不能自主?
前厅里,亲友们已经到齐了。父亲穿着簇新的绛紫色长袍,母亲穿着深青色袄裙,都神色肃穆。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站在两旁,连病重的清芷也强撑着起来了,由丫鬟扶着坐在一旁。
四弟明轩也回来了。他穿着学生装,站在父亲身后,眼睛红红的,见清漪出来,别过头去擦眼泪。
拜别父母。清漪跪在蒲团上,给父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时,看见母亲的眼眶红了,父亲的眼眶也红了。
“女儿不孝,不能常在膝下承欢。”她声音哽咽。
母亲扶起她,将一块红盖头盖在她头上:“到了周家,要守妇道,敬公婆,相夫教子,光耀门楣。”
眼前一片红,什么也看不见了。清漪被阿荷扶着,一步一步往外走。耳边是鼓乐声、鞭炮声、亲友的祝福声,嘈杂得很,却又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的。
出了大门,上了花轿。轿子颤悠悠地抬起来,沿着青石板路往码头去。清漪坐在轿里,眼前只有一片红,手里攥着个苹果——寓意平平安安。
轿子停了,到了码头。她被扶下轿,换乘婚船。周家的迎亲船队已经等在河上了——头船是装饰华丽的花船,扎着红绸,挂着彩灯;后面跟着十几艘船,载着嫁妆,载着亲友,浩浩荡荡,排了一里多长。
清漪被扶上花船,进了船舱。船舱布置得喜庆,贴着大红双喜字,摆着瓜果糕点。她在铺着红绸的椅子上坐下,听见外头船娘喊:“起锚喽——”
船动了,缓缓离开码头。鼓乐声又响起来,是喜庆的《百鸟朝凤》。透过盖头的缝隙,她能看见窗外波光粼粼的水,看见两岸看热闹的人群,看见漫天飞舞的彩纸。
船行过沈家浜,行过她采菱的那片荷塘,行过她遇见周慕白的那处窄河道。一切都在后退,一切都成了过去。
阿荷在她耳边轻声说:“三小姐,周家的船真多,真气派。”
清漪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气派是气派的,可这气派与她何干?她只是这盛大仪式中的一个符号,一个从沈家移到周家的符号。
船行了一个多时辰,到了扬州地界。河道变宽了,两岸的风景也不同了——不再是藕花镇那样的水乡风光,而是有了城市的模样。有石砌的码头,有临水的酒楼,有来来往往的商船。
终于,船在一个大码头靠了岸。鞭炮声震天响,鼓乐声更加热烈。清漪被扶下船,换乘花轿。轿子抬起,沿着扬州城的街道往周家去。
透过轿帘的缝隙,她能看见街景——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店铺鳞次栉比,行人熙熙攘攘。这就是扬州了,她将来要生活的地方。
轿子停了。周家到了。
她被扶下轿,跨过火盆,踏过马鞍,进了周家大门。耳边是司仪的高声唱礼:“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她像个木偶,被人扶着,完成一个个动作。拜堂的时候,透过盖头的缝隙,她看见对面那双穿着黑色绸面鞋的脚——是周慕白的脚。
夫妻对拜时,他们的头轻轻碰了一下。就那么一下,轻轻的,几乎感觉不到,可清漪的心却猛地一跳。
礼成,送入洞房。
五
新房在东关街的一处宅子里,三进院落,是周家特意为新人准备的。清漪被扶进新房,在铺着大红锦被的床边坐下。眼前还是那片红,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外头的喧闹声——宾客的谈笑声,劝酒声,划拳声。
阿荷在一旁陪着,轻声说:“三小姐饿不饿?我这儿有糕点。”
清漪摇摇头。她不饿,只是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这一天的仪式,像一场漫长的梦,而她深陷其中,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喧闹声渐渐小了。有脚步声传来,停在门外。门开了,有人进来。
是周慕白。
清漪的心跳得厉害,手紧紧攥着衣角。她听见他在床边坐下,听见他轻轻的呼吸声。
盖头被掀开了。
眼前豁然开朗。烛光晃眼,她眯了眯眼,才看清眼前的景象——红烛高烧,锦帐低垂,屋子布置得喜庆而雅致。而她面前,坐着她的丈夫,周慕白。
他今日也穿着大红喜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眼镜摘了,眼睛显得更大,更深。他看着清漪,眼里有惊讶,有欣赏,还有……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三小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该叫夫人了。”
清漪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周慕白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合卺酒。”
清漪接过酒杯,手有些抖。两人手臂交缠,喝了这杯酒。酒是甜的,带着桂花香,可喝下去却辣辣的,烧得喉咙疼。
喝完酒,周慕白又坐回床边。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烛花爆裂的噼啪声。
“今天……累了吧?”周慕白问。
清漪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我听说,女子出嫁是最累的,”周慕白的声音温和了些,“你要不要先卸妆?这凤冠看着就沉。”
清漪确实觉得脖子快断了,可……可新婚之夜,新娘自己卸妆,合规矩么?
像是看出她的犹豫,周慕白起身唤道:“阿荷。”
阿荷一直在外间候着,闻声进来:“姑爷。”
“帮夫人卸妆吧。”
阿荷应了,上前帮清漪取下凤冠,卸下钗环,擦去脂粉。沉重的凤冠一取下,清漪顿时觉得轻松了许多。她抬起头,看见镜中的自己——没了浓妆,没了华饰,只剩一张素净的脸,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夫人先去洗漱吧,”周慕白道,“我……我出去一下。”
他出了门,把新房留给她。清漪松了口气,由阿荷伺候着洗漱更衣。换上寝衣,是一身大红色的绸衣,绣着并蒂莲,软软的,滑滑的,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阿荷退出去后,清漪独自坐在床边。烛光摇曳,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孤零零的。她看着那影子,忽然觉得陌生——这个穿着大红寝衣的女子,真的是她么?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慕白回来了。他也换了寝衣,是深蓝色的绸衣,头发有些乱,额前垂下一缕,衬得脸更加清俊。
他在床边坐下,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夫人……”周慕白开口,却又停住了。
清漪抬起头,看着他。烛光下,他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眼睛里有跳跃的光,像深潭里起了涟漪。
“慕白,”她轻声说,“你叫我清漪吧。”
周慕白的眼睛亮了亮:“好,清漪。”他顿了顿,“那你叫我……慕白。”
“慕白。”清漪叫了一声,脸又红了。
这一声“慕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那层冰。周慕白笑了笑,笑容里有少年人的腼腆:“清漪,我……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说。”
“我们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一点,你我知道,不必讳言。”周慕白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但我希望,从今往后,我们能以诚相待。我敬你,爱你,护你,这是我的承诺。我也希望……也希望你能信我,陪我,与我携手同行。”
清漪的眼眶红了。这些话,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感动。她点点头:“我信你,我也会……也会尽力做个好妻子。”
周慕白伸出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清漪的手冰凉,被他握着,渐渐有了温度。
“清漪,”他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我知道,你嫁给我,离开家乡,离开亲人,心里一定很难过。但我保证,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清漪的眼泪掉下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周慕白慌了,忙替她擦泪:“别哭,今天是我们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清漪点点头,努力止住眼泪。是啊,大喜的日子,该高兴。可为什么心里,还是有那么多的不舍,那么多的不安?
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烛光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挨得很近。
周慕白松开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他吹熄了蜡烛,屋里顿时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漏进来,在地上洒下一片清辉。清漪躺在里侧,周慕白躺在外侧,两人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夜深了,万籁俱寂。清漪睁着眼,看着帐顶。大红锦帐上绣着百子图,那些童子一个个胖乎乎的,笑得天真烂漫。她想起母亲说的“百子千孙”,想起嫂嫂们说的“开枝散叶”,心里一阵茫然。
身边传来周慕白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清漪轻轻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的睫毛很长,鼻梁很高,嘴唇抿着,睡得很沉。
这就是她的丈夫了。从今往后,她要和他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白头偕老。
可这一切,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真实?
她轻轻翻了个身,面向墙壁。墙是新粉刷的,还散发着石灰的味道。她把脸埋进枕头里,闻见新棉花的味道,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眼泪又流下来,悄无声息地,浸湿了枕头。
她想家了,想藕花镇的水,想沈家老宅的廊,想父母,想清芷,想明轩,想那一片白茫茫的芦花。
可这里,才是她今后的家了。
窗外传来猫叫声,凄厉的,像婴儿的啼哭。远处有打更人的梆子声,悠悠的,在深夜里回荡。
清漪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明天还有新的生活要面对,还有新的规矩要学,还有新的人要见。
她不能再哭了。
女子出嫁,就是泼出去的水,再也回不去了。
这是命,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