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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聘雁南飞秋叶黄(1920年秋) 定亲全流程 ...

  •   一
      藕花镇的秋天是从芦花开始的。

      先是河滩上的芦穗悄悄变了颜色,从青绿转成淡紫,再到霜白。秋风一吹,那絮状的芦花便挣脱茎秆,飘飘悠悠地飞起来,像漫天撒开的棉絮,又像谁家烧炕的轻烟。它们落在水面上,铺成薄薄一层;落在屋檐上,积在瓦缝里;落在行人的肩头发梢,拂也拂不去。

      清漪站在西厢房的窗前,看着这些飞舞的芦花出神。

      手里握着一封刚拆开的信——是周慕白从扬州寄来的。信不长,只寥寥数语,说的是他在上海商务印书馆谋了个编辑的职位,月薪八十元,近日便要赴任。信的末尾,他写道:“沪上风云变幻,思想激荡,较之藕花镇,别是一番天地。若得机缘,当为三小姐觅新书数册。”

      她将信看了又看,叠好,收进床头那只紫檀木匣子里。匣子里已经存了好几封这样的信,都是这一年来周慕白寄来的。有时谈他在河道考察的见闻,有时谈他读的新书,有时只是几句寻常问候。信都不长,语气客气而疏离,像朋友,又不像朋友。

      “三小姐,”阿荷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大太太房里的春杏姐姐送来的,说是周家托人捎来的。”

      托盘里是一匹湖蓝色的杭绸,一盒扬州谢馥春的香粉,还有一封大红洒金的帖子。清漪先拿起帖子,展开一看,是周太太的亲笔,邀沈家女眷九月初九重阳节时,往大明寺进香。

      “这料子真好看,”阿荷摸着那匹杭绸,“周家太太对三小姐真是上心,隔三差五就送东西来。”

      清漪没说话,只将帖子放回托盘里。她知道这进香不是普通的进香——自去年春天周家透出结亲的意思,两家的往来便密了起来。周太太来过沈家三次,母亲也带着她回过两次礼。虽然话没说破,但明眼人都知道,这门亲事已是八九不离十了。

      “老太太那边传话,”阿荷又说,“让三小姐过去学规矩。”

      清漪轻轻叹了口气。这“学规矩”已经学了小半年了。从立夏到秋分,每旬三次,雷打不动。教的是大家闺秀该会的种种:如何行礼,如何奉茶,如何与妯娌相处,如何主持中馈。教习的是老太太身边的宋嬷嬷,在沈家待了四十年的老嬷嬷,规矩大得很。

      她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往老太太院里去。穿过回廊时,看见几个丫鬟正抬着箱笼往库房去,箱笼上贴着红纸,写着“聘”字。她的心猛地一跳,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老太太院里那几株桂花开得正好,金灿灿的,香气浓得化不开。清漪在门外站了站,整了整衣襟,才掀帘进去。

      宋嬷嬷已经在等着了。她是个瘦高的老妇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成个圆髻,插一根银簪子。见清漪进来,她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三小姐今日学什么?”老太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佛珠。

      “回祖母,今日学‘纳采’之礼。”宋嬷嬷声音平板,像背书一般,“纳采者,男家遣媒妁至女家,通言议婚也。礼用雁,取其顺阴阳往来之义……”

      清漪垂手站着,听宋嬷嬷一条条讲古礼。雁如何选,媒人如何请,言辞如何说,一样样都有规矩。她听着听着,心思却飘远了,飘到去年春天那只乌篷船上,飘到周慕白递给她的那本《新青年》上。

      “三小姐可听明白了?”宋嬷嬷忽然问。

      清漪回过神来,忙道:“听明白了。”

      “那老奴便考考三小姐,”宋嬷嬷道,“若男家遣媒人来,女家当如何应答?”

      清漪想了想,背道:“女家主人出见,揖让升堂。媒人陈词,主人谢曰:‘某之子蠢愚,不足以备箕帚,敢不承命?’”

      宋嬷嬷点点头,脸上露出些许满意之色:“三小姐记性是好。只是这不仅是记,更要懂其中的道理。女子谦逊是美德,过谦则假,不谦则傲,分寸要拿捏得当。”

      老太太在一旁听着,这时开口道:“清漪,你过来。”

      清漪走到祖母身边。老太太拉起她的手,仔细端详着:“这双手,绣花写字是够了,可掌家理事还差得远。周家不是寻常人家,规矩大,人事杂。你嫁过去,便是三少奶奶,上头有公婆,中间有妯娌,下头有仆役,哪一处都要周到。”

      “孙女明白。”清漪轻声道。

      “你不明白,”老太太摇摇头,“你现在觉得明白,等真到了那一步,才知道难。我像你这么大时,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嫁过来头一年,不知偷偷哭过多少回。”

      清漪抬头看着祖母。老太太脸上皱纹深深,眼睛却还清亮,像两口古井,映着岁月的影子。

      “祖母,”她忽然问,“您嫁过来时,见过祖父么?”

      老太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傻孩子,那时候哪能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在洞房里掀了盖头,才第一次见着你祖父的样子。”

      “那……您害怕么?”

      “怕,怎么不怕?”老太太摩挲着佛珠,“可怕有什么用?日子总要过。慢慢地,也就过来了。”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大嫂来了。她今日穿一件枣红色缎子袄,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插着两支金钗,走起路来叮当作响。

      “给祖母请安,”大嫂行了礼,又对清漪笑道,“三妹也在。正好,母亲让我来问,重阳节去大明寺的衣裳,三妹是想做新的,还是用现成的?”

      清漪还没答话,老太太便道:“做新的吧。周家太太也去,不能失了体面。”

      大嫂应了,又说起周家送来的那匹杭绸:“那料子我看了,是上好的货色,一尺要卖五六角钱呢。周家真是大方。”

      “不是周家大方,是看重这门亲事,”老太太淡淡道,“你帮着清漪挑个花样,绣得精致些。”

      大嫂连连点头,又说了些闲话,才告辞去了。她走后,老太太对清漪道:“你这大嫂,人是能干的,就是心眼多了些。你将来在周家,遇到这样的人,面上要敬,心里要明,不可全信,也不可得罪。”

      清漪应了,心里却沉甸甸的。这些日子,她听多了这样的话——这个要防,那个要敬,处处是心机,步步要小心。她忽然想起周慕白信里说的上海,那个“风云变幻,思想激荡”的地方。那里的女子,也要学这些么?

      二
      重阳节前三天,下了一场秋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从早下到晚。老宅的屋檐挂了水帘,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声音单调而绵长。清漪坐在窗前绣花,绣的是那匹湖蓝色杭绸要做的夹袄。花样是大嫂挑的——缠枝莲,寓意“连绵不断”,是婚嫁常用的纹样。

      她绣得认真,一针一线都仔细。可绣着绣着,针尖忽然扎了手指。一滴血珠冒出来,染在湖蓝色的绸面上,像雪地里开出一朵红梅。

      “哎呀,”一旁的阿荷忙放下手中的活计,“三小姐当心。”

      清漪将手指含在嘴里,腥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她看着绸面上那点红,忽然觉得刺眼。

      “三小姐累了就歇歇,”阿荷递过一条干净帕子,“这活儿不急,离重阳节还有两日呢。”

      清漪摇摇头,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又拿起针线。窗外的雨还在下,天色阴沉沉的,屋里早早点了灯。烛光跳动着,把她绣花的影子投在墙上,放得很大,晃来晃去。

      “阿荷,”她忽然问,“若是让你嫁人,你想嫁什么样的?”

      阿荷正低头纳鞋底,闻言抬起头,脸微微一红:“三小姐怎么问这个?我们做丫鬟的,婚事哪由得自己?太太指给谁,就是谁了。”

      “若是让你选呢?”

      阿荷想了想,轻声说:“我就想嫁个老实本分的,会种田也好,会手艺也罢,只要人好,肯干活,能吃饱穿暖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阿荷笑了,嘴角两个梨涡浅浅的,“我们小门小户的,还想怎样?不像三小姐,要嫁的是周家那样的高门大户。”

      清漪停下手中的针线,看着阿荷。烛光下,阿荷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虽然穿着半旧的青布衫子,却自有一种干净明朗的美。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阿荷的简单,羡慕阿荷所求的不过是“吃饱穿暖”。

      “三小姐怎么了?”阿荷见她发呆,问道。

      “没什么,”清漪低下头,继续绣花,“只是觉得,有时候简单些,反而快活。”

      外头传来敲门声。阿荷去开了门,是二姐清芷房里的丫鬟秋月。

      “二小姐请三小姐过去说说话,”秋月道,“说是整日下雨,闷得慌。”

      清漪放下绣活,随秋月往东厢房去。雨还在下,廊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也跟着摇晃。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忽然想起去年春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她在这里遇见周慕白和另一个人说话。

      转眼,一年半了。

      清芷今日精神尚好,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见清漪进来,她放下书,笑道:“可算来了,我一个人闷得慌。”

      “二姐在看什么书?”清漪在床前坐下。

      “《牡丹亭》,”清芷将书递给她,“这几日睡不着,翻出来看看。‘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写得多好。”

      清漪接过书,随手翻了几页。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是清芷看了多年的旧书。她想起小时候,姐妹俩常在一处读书,清芷最爱这些才子佳人的故事,而她偏爱诗词。那时候她们都还小,不知道故事里的悲欢离合,有一天会照进现实。

      “三妹,”清芷忽然问,“周家那边……定了么?”

      清漪的手顿了顿:“还没正式下聘,但母亲说,也就是这几日的事了。”

      清芷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周家少爷……人怎么样?”

      这个问题,清漪自己也问过自己很多次。人怎么样?她其实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留过洋,有抱负,待人客气,给她寄过几封信,送过一本书。可这些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

      “应当……是好的吧。”她只能这么说。

      清芷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三妹,你比我幸运。周少爷是留过洋的新派人,想来不会拘着你。不像我……”

      她没说完,但清漪懂。二姐的未婚夫是旧式商人,重规矩,讲排场,若不是早逝,清芷嫁过去,怕也是要处处受拘束的。

      “二姐,”清漪握住她的手,“你的病会好的。等好了,父亲母亲一定会再给你寻个好人家。”

      清芷摇摇头,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凄凉:“我这身子,自己知道。能拖一日是一日罢了。倒是你,三妹,你要好好的。”

      窗外雨声渐大,敲在瓦上噼啪作响。姐妹俩一时无话,只听着雨声。烛光在风里摇曳,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帐子上,挨得很近。

      “三妹,”清芷忽然说,“我前几日做了个梦,梦见你穿着大红嫁衣,坐在船上,船在一片白茫茫的水里走,没有岸。”

      清漪心里一紧:“然后呢?”

      “然后……就醒了,”清芷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许是我想多了。你快嫁人了,我高兴还来不及。”

      可清漪分明看见,姐姐眼里有泪光。

      坐了一会儿,清漪告辞出来。雨小了些,变成毛毛细雨,在灯笼的光晕里飘着,像无数银针。她慢慢走回西厢房,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那一夜,她梦见自己在一片白茫茫的水上漂,四周全是雾,看不见岸,也看不见来路。

      三
      九月初九,重阳节。

      天还没亮,沈家老宅就忙碌起来了。丫鬟仆妇们进进出出,准备去大明寺进香的事宜。马车备好了三辆,食盒装了六个,香烛纸马备了全套。

      清漪起得早,由阿荷帮着梳妆。穿的是新做的湖蓝色缠枝莲夹袄,月白色百褶裙,头发梳成时兴的如意髻,插一支点翠蝴蝶簪,耳上戴一对珍珠坠子。对镜自照时,她几乎认不出自己——镜中人眉目如画,却陌生得很。

      “三小姐真好看,”阿荷赞叹道,“这身衣裳衬得皮肤更白了。”

      清漪没说话,只看着镜中的自己。她想起《牡丹亭》里杜丽娘对镜自怜的句子:“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可她呢?这身打扮,这身规矩,哪一处是“天然”?

      前厅里,母亲和大嫂、二嫂都已收拾停当。母亲穿一件深紫色缎子袄,戴一副翡翠头面,端庄持重;大嫂是绛红色,二嫂是秋香色,都打扮得光鲜亮丽。见清漪进来,大嫂眼睛一亮:

      “三妹这一身真是标致!周太太见了,定要欢喜的。”

      母亲上下打量着她,点了点头:“还算得体。记住,今日少说话,多听多看。周太太问什么,你答什么,不问的不要多言。”

      清漪一一应了。一行人出了门,上了马车。马车是新漆的,枣红色车身,描着金线。清漪和母亲坐一辆,阿荷跟车伺候。

      车出了沈家浜,沿官道往大明寺去。路两旁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地垂着头。农人们在田里忙碌,准备收割。更远处,是连绵的芦苇荡,芦花白茫茫一片,在晨风里起伏,像海。

      清漪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色。秋日的阳光暖暖的,照在稻穗上,泛着金黄色的光。有农家的孩子在地头玩耍,笑声远远传来,清脆悦耳。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这些孩子的自在,羡慕他们可以光着脚在田埂上跑,可以大声笑,可以不必在意别人的眼光。

      “把帘子放下,”母亲轻声道,“大家闺秀,不可抛头露面。”

      清漪放下帘子,车里顿时暗了下来。只有几缕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车厢地板上画出晃动的光斑。

      大明寺在镇西五里的栖凤山上。山不高,但林木蓊郁,一条青石阶蜿蜒而上,直通山门。马车到山脚下便停了,众人下车,改乘滑竿。

      清漪第一次坐滑竿,有些紧张。两根竹竿,中间一张藤椅,由两个精壮的轿夫抬着。上了肩,轿夫喊一声“起”,便颤悠悠地往山上去。她紧紧抓着扶手,不敢往下看。

      “三小姐莫怕,”抬前杠的轿夫笑道,“我们抬了十几年,稳当着呢。”

      清漪勉强笑了笑,慢慢放松下来。山道两旁种满了菊花,黄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空气里有菊花的清香,混着松柏的苦味,还有香烛特有的烟火气。

      到大雄宝殿前,周家的人已经到了。周太太今日穿一件宝蓝色织金缎子袄,戴一副赤金镶宝石头面,富贵逼人。她身边站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桃红色衣裳,眉眼伶俐,是周家的二小姐周慕兰。

      “沈太太来了,”周太太迎上来,亲热地拉住母亲的手,“路上可顺利?”

      “顺利,顺利,”母亲笑道,“劳周太太久等了。”

      两位太太寒暄着,周慕兰则走到清漪面前,笑盈盈地打量她:“这位就是清漪妹妹吧?常听母亲提起,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美人。”

      清漪行了一礼:“周姐姐好。”

      周慕兰拉起她的手:“妹妹不必多礼。我哥哥常说起你呢,说你字写得好,书也读得多。”

      清漪脸一热,不知该如何接话。周慕兰却自顾自说下去:“我哥哥那人啊,满脑子都是新思想,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我常说他,既然留过洋,就该做些实事,整天谈什么救国救民的,有什么用?”

      这话说得直白,清漪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好在周太太回过头来:“慕兰,带清漪小姐去拜拜菩萨,求支签。”

      周慕兰应了,拉着清漪往殿里走。大雄宝殿里香烟缭绕,佛像金身庄严,低眉垂目,俯视众生。几个和尚在敲木鱼诵经,声音嗡嗡的,在殿里回荡。

      清漪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该求什么呢?求姻缘美满?求家族兴旺?还是求……求一些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念:菩萨保佑,让二姐病好;让四弟平安;让……让自己将来,不要后悔。

      拜完佛,周慕兰拉着她去求签。签筒是竹制的,油光发亮,不知被多少人摇过。清漪接过签筒,轻轻摇动,一支签跳出来,落在地上。

      周慕兰捡起来,念道:“第三十六签,中平。”又翻出签文,念道:“‘云开月出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婚姻皆由天注定,和合清吉万事成。’妹妹,这是好签呢!”

      清漪接过签文,看着那四句话。“婚姻皆由天注定”——是啊,注定。就像二姐,就像她,就像这世间千千万万的女子。

      从殿里出来,周太太和母亲已经在一旁的茶寮里坐着了。见她们来,周太太笑道:“求了什么签?”

      周慕兰抢着说:“清漪妹妹求的是上上签,说婚姻天注定,和合万事成!”

      周太太听了,脸上笑意更深:“好,好。这大明寺的签最是灵验。”她转向母亲,“沈太太,咱们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母亲会意,对清漪和周慕兰道:“你们年轻人自己去走走,我和周太太说说话。”

      清漪知道,这是要说正事了。她的心突突跳起来,跟着周慕兰往寺后走去。

      寺后有个小园子,种着几株老桂,这时节花开得正好,香气浓得化不开。园子中央有口井,井栏上刻着“甘露”二字。周慕兰在井边的石凳上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妹妹坐。”

      清漪坐下,周慕兰便打开了话匣子。她说周家的生意,说扬州城里的新鲜事,说上海滩的时髦玩意儿。她说话快,思路跳,一会儿东一会儿西,清漪只能静静听着。

      “我哥哥上个月从上海来信,”周慕兰忽然道,“说他在编一套新式国文课本,要推广白话文。你说这白话文有什么好?‘我吃饭’、‘你喝水’,直白白的,哪有文言文雅致?”

      清漪想起周慕白寄给她的那些信,确实都是白话文写的。她倒觉得,白话文明白易懂,没什么不好。

      “周少爷……很有抱负。”她只能这么说。

      周慕兰笑了:“抱负是有,就是太理想主义。我父亲常说,他要是肯安心做生意,周家的产业早就能翻一番了。可他偏不,非要做什么编辑,说什么要开启民智。”

      她说着,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不过妹妹,我哥哥人是不坏的。就是书读多了,有些迁。你将来嫁过来,要多劝劝他,男人嘛,还是要以家业为重。”

      清漪的脸又红了。这话说得太直白,她不知该如何接。好在周慕兰很快转了话题,说起扬州城里的戏班子,说起新来的旦角如何如何。

      园子外传来脚步声,是阿荷找来了:“三小姐,太太让回去了。”

      清漪起身告辞,周慕兰送她到园门口,忽然握住她的手:“妹妹,咱们很快就是一家人了。以后常来扬州玩,我带你逛瘦西湖,吃富春茶社的包子。”

      她的手温暖柔软,话也真诚。清漪心里一暖,点了点头。

      回到茶寮,母亲和周太太已经说完了话。两人脸上都带着笑,看来谈得顺利。见清漪来,周太太拉着她的手,又夸了一通,这才告辞下山。

      回程的马车上,母亲一直闭目养神。快到沈家浜时,她才睁开眼,对清漪道:

      “周家这几日就会正式遣媒人来。你父亲已经应下了。”

      清漪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松。悬了一年多的事,终于落了地。她该欢喜么?还是该忧愁?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人生轨迹,就这么定下了。

      马车驶进沈家浜,夕阳正西下,把河水染成一片金黄。有归舟从河上划过,船娘唱着渔歌,调子悠长苍凉。

      清漪忽然想起那支签:“云开月出正分明,不须进退问前程。”

      前程已定,不必再问。

      可她的心,为什么还是空落落的?

      四
      纳采那日,是个晴天。

      天还没亮,清漪就被叫醒了。沐浴,更衣,梳妆,一样样都有规矩。穿的是母亲特意准备的衣裳——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月白色罗裙,头发梳成端庄的同心髻,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镜自照时,她想起戏文里的句子:“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可她的夫婿,她还从未好好说过话。

      前厅里已经布置好了。正中摆着香案,供着祖先牌位。父亲穿着簇新的绛紫色长袍,母亲穿着深青色袄裙,都神色肃穆。大哥、二哥、大嫂、二嫂站在两旁,连病中的清芷也勉强起来了,由丫鬟扶着坐在一旁。

      辰时正,外头传来鼓乐声。管家匆匆进来禀报:“老爷,周家的媒人到了。”

      父亲整了整衣冠:“请。”

      不一会儿,一行人进了厅。领头的是镇上最有名的官媒王嬷嬷,五十来岁年纪,穿一身大红织金缎子衣裳,头上插着绒花,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一笑粉就簌簌往下掉。她身后跟着四个周家的仆役,抬着两个朱漆描金的礼盒。

      “给沈老爷、沈太太道喜了!”王嬷嬷声音又尖又亮,像掐着脖子叫的鸭子,“周家老爷太太托老身来,为府上三小姐保媒。周家三少爷慕白,字守真,年二十二,尚未婚配,品貌端正,才学过人。今求聘贵府三小姐为妻,永结秦晋之好。”

      她说完,示意仆役打开礼盒。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对活雁,用红绸系着脚,嘎嘎地叫着。第二个盒子里是各色礼品:绸缎六匹,首饰四件,茶叶四罐,糕点八盒。

      父亲看了看礼单,点点头,开口道:“寒门陋质,恐不足以奉君子。既蒙不弃,敢不从命?”

      这便是应允了。王嬷嬷脸上笑开了花,又说了许多吉祥话,这才收了谢媒礼,告辞去了。她一走,厅里的气氛才松快了些。

      大嫂走到礼盒前,拿起一匹绸缎:“这可是南京云锦,一尺要卖一块多钱呢。周家真是大手笔。”

      二嫂则去看那对雁:“这雁养得真好,羽毛油光水滑的。按规矩,该养起来,等成亲时放生。”

      清芷走到清漪身边,握住她的手:“三妹,恭喜。”

      清漪看着姐姐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自己么?可她并不觉得欢喜。

      仪式结束,众人散去。清漪回到房里,阿荷帮她卸妆。摘下发簪,脱下华服,换上家常的衣裳,她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三小姐不高兴么?”阿荷小心翼翼地问。

      清漪摇摇头:“没有。只是……只是觉得不真实。”

      确实不真实。一年的等待,一个上午的仪式,她的人生就这么定了。从此她是周慕白的未婚妻,将来是周家的三少奶奶。可周慕白是什么样的人?周家是什么样的人家?她其实一无所知。

      午后,四弟明轩来了。他今年十六了,个子窜得飞快,已经比清漪高出一个头。进了屋,他在椅子上坐下,闷闷地不说话。

      “怎么了?”清漪问。

      明轩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三姐,你真要嫁到周家去?”

      清漪点点头。

      “可周家……周家是旧式家庭,”明轩急道,“他们家规矩大,重男轻女。三姐你嫁过去,还能读书写字么?还能看《新青年》么?”

      这话戳中了清漪的心事。她想起周慕兰说的话,想起周太太的做派,心里一阵发凉。可她不能对弟弟说这些,只能道:“周少爷是留过洋的新派人,想来不会太拘着我。”

      “那有什么用?”明轩愤愤道,“他一个人,能对抗整个家族么?三姐,我前些日子在省城,看见好些新女性,她们剪短发,穿裙子,上学堂,做事业。那才是女子该有的样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关在深宅大院里,相夫教子,了此一生!”

      他说得激动,声音也大了。清漪忙示意他小声些:“这些话,可不能在外面说。”

      “为什么不能说?”明轩更激动了,“三姐,你难道就甘心么?你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字,难道就是为了嫁人,生孩子,然后老死在高墙里?”

      清漪看着弟弟年轻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忽然一阵刺痛。是啊,她甘心么?她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她是沈家的女儿,是周家的未婚妻,这条路,从她出生那天起,就已经铺好了。

      “明轩,”她轻声道,“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可以选择自己的路。女子……有女子的命。”

      “命?”明轩冷笑,“命是弱者逃避的借口!三姐,你若不愿意,我去跟父亲说,我去跟周家说!咱们退婚!”

      “胡闹!”清漪声音严厉起来,“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婚姻大事,岂是儿戏?再说了,退了周家的婚,我还能嫁谁?你让父亲母亲的脸往哪儿搁?”

      明轩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低声道:“我只是……只是不想三姐受委屈。”

      清漪的眼眶红了。她走过去,摸了摸弟弟的头:“姐姐知道你是为我好。可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如愿。你将来……你将来若能为这世道做些改变,让女子也能有选择,那才是真的为我好。”

      明轩抬起头,眼神坚定:“三姐,我一定会的。我要去革命,要建立一个新世界,让所有人——男人,女人,穷人,富人——都能平等自由!”

      他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理想的光芒,炽热而纯粹。清漪看着他,忽然有些羡慕——羡慕他年轻,羡慕他有热血,羡慕他可以为了理想不顾一切。

      而她呢?她只能在这深宅大院里,等着嫁人,等着成为另一个深宅大院里的女人。

      明轩走后,清漪独自在窗前坐了很久。夕阳西下,天色渐渐暗了。远处的芦苇荡在暮色里变成一片灰黑,有晚归的鸟儿掠过,留下几声凄厉的鸣叫。

      阿荷进来点灯,见她坐着不动,轻声问:“三小姐,晚膳时辰到了。”

      清漪摇摇头:“我不饿。你先去吃吧。”

      阿荷应了,却没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道:“三小姐,我娘说,女人就像水,看着柔弱,却能穿石。三小姐读过那么多书,懂得那么多道理,将来在周家,一定能过得好的。”

      清漪回过头,看着阿荷。烛光下,阿荷的脸圆圆的,眼睛亮亮的,满是真诚。她忽然觉得,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比任何人都懂她。

      “谢谢你,阿荷。”她轻声说。

      阿荷笑了,嘴角两个梨涡浅浅的:“三小姐快别这么说。我去给三小姐端碗莲子羹来,多少吃些。”

      她转身去了,脚步声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清漪重新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天上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眨着眼。

      她想起那对雁,被红绸系着脚,在礼盒里嘎嘎地叫。它们本该在天空自由飞翔的,却被人捉来,成了聘礼。

      她呢?她也被无形的红绸系着,系在沈家,系在周家,系在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上。

      远处传来更鼓声,二更天了。

      清漪起身,走到书桌前,摊开纸,磨墨,提笔。她想写点什么,写写心里的乱,写写未来的茫。可笔提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墨在纸上晕开,像一滴泪。

      五
      纳采之后,便是问名、纳吉、纳征,一整套流程走下来,已是秋深。

      这些日子,清漪过得浑浑噩噩。每日学规矩,绣嫁妆,见亲友,听贺喜。每个人都对她说“恭喜”,每个人都夸周家好,夸周慕白好。可她听着这些话,只觉得像是隔了一层雾,朦朦胧胧的,不真切。

      嫁妆已经开始准备了。母亲开了库房,挑出三十六抬的物件:绸缎、首饰、家具、器皿,样样都要最好的。清漪也被要求参与,学着看账本,学着挑料子,学着和匠人打交道。

      这日,她正在房里看嫁妆单子,大嫂进来了。

      “三妹看看这个,”大嫂递过一本册子,“这是周家送来的聘礼单子。”

      清漪接过,一页页翻看。绸缎六十匹,金银首饰二十四件,礼金八百八十八元,还有各色古董玩器,琳琅满目。最后一页写着:“聘雁一双,已放生于藕花镇外白鹭洲。”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了停。雁放了,可她能放么?

      “周家真是看重三妹,”大嫂叹道,“这聘礼的规格,比当年我嫁过来时厚了一倍不止。”

      清漪合上册子:“都是父母之命罢了。”

      大嫂在她身边坐下,压低声音:“三妹,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大嫂请说。”

      “周家富贵是不假,可规矩也大。周太太是续弦,前头太太留下两个儿子,如今的周老爷是偏着后头的。慕白少爷是长子,却不是嫡出,这里头……微妙得很。”

      清漪心里一动。这些事,她从未听人说过。

      “周家大哥慕平,是前头太太生的,如今帮着周老爷打理生意,据说很得器重。二哥慕安,也是前头太太生的,在南京读书,很少回来。慕白少爷虽是长子,但因为周太太的缘故,反倒有些尴尬。”

      大嫂说着,看了看清漪的脸色:“我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三妹,只是提个醒。你嫁过去,是周太太的亲儿媳,周太太自然会护着你。可那两位兄长,还有他们的媳妇,你也要小心应付。”

      清漪点点头:“谢谢大嫂提点。”

      “都是一家人,客气什么,”大嫂拍拍她的手,“你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只是记住,在那样的人家,少说话,多观察,不出头,不落尾,平平安安就是福。”

      大嫂又说了些闲话,便告辞去了。她走后,清漪独自坐在房里,心里乱糟糟的。原来周家还有这些复杂的关系,原来她将来要面对的不只是公婆妯娌,还有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纠葛。

      窗外秋风起,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她走到窗前,看见一片梧桐叶从树上飘落,打着旋儿,最后落在青石板上,黄灿灿的,像一枚铜钱。

      秋深了。她的婚期定在明年春天。到那时,这院子里的叶子,又会绿了吧?

      午后,她去看清芷。清芷的病时好时坏,这些日子又重了些,整日咳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见清漪来,她勉强坐起身:

      “三妹来了。”

      清漪在床前坐下,握住姐姐冰凉的手:“二姐今日可好些?”

      清芷摇摇头,又是一阵咳嗽。咳完了,她喘息着说:“我这身子,怕是好不了了。三妹,你嫁人时,我怕是……怕是送不了你了。”

      “二姐别胡说,”清漪的眼眶红了,“你会好起来的。等明年春天,我还要二姐给我梳头呢。”

      清芷笑了笑,笑容虚弱而苍白:“傻孩子,姐姐自己的命,自己知道。只是三妹,你记着姐姐的话:嫁了人,要多为自己打算。男人靠不住,孩子也靠不住,能靠的只有自己。手里要有些私房钱,心里要有主意,关键时刻,才能护得住自己。”

      这话说得凄凉,清漪的眼泪掉下来:“二姐……”

      “别哭,”清芷伸手擦去她的泪,“女子这一生,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哭多了,眼睛会瞎,心会硬。你要学会不哭,学会笑,哪怕心里苦,面上也要笑。”

      清漪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她想起小时候,姐妹俩在园子里扑蝶,在书房里读书,在月下说悄悄话。那时候她们都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可转眼间,一个病重,一个待嫁,再也回不去了。

      从清芷房里出来,清漪在回廊下遇见了方静之。

      他是来给沈家送书的——沈老爷托他寻几部古籍,他今日寻得了,亲自送来。见清漪眼睛红红的,他停住脚步:

      “清漪妹妹怎么了?”

      清漪忙擦擦眼睛:“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方静之看着她,欲言又止。他今日穿一件青布长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个布包袱,里头是几部线装书。

      “听说……妹妹的婚事定了?”他轻声问。

      清漪点点头。

      方静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周家是世家,慕白兄……我见过几次,是个有学问的人。妹妹嫁过去,应当会好。”

      他的话客气而疏离,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清漪听着,心里却一阵刺痛。她想起小时候,静之表哥常来沈家,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那时候她总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叫“静之哥哥”。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就有了距离,客气而疏远的距离。

      “谢谢表哥。”她只能这么说。

      方静之点点头,又道:“我那里有些新到的书,妹妹若想看,可以让人来取。”

      “好。”

      两人相对无言。廊下的风穿过,带来桂花的残香。远处有丫鬟的说话声,近处有秋虫的鸣叫声,可他们之间,只有沉默。

      最后还是方静之开了口:“那我……先去给舅舅送书了。”

      “表哥慢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回头:“清漪妹妹,无论将来如何,都要……都要好好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青布长衫的背影在回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月洞门外。

      清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她忽然想起一首词:“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初见时,她还是个扎着双髻的小丫头,他还是个青涩的少年。可转眼间,她已经要嫁作人妇,他也成了客气疏远的表哥。

      这大概就是人生吧——不断告别,不断失去,不断走向不可知的未来。

      傍晚时分,周慕白来信了。

      信是从上海寄来的,厚厚的,有好几页。清漪在灯下一字字读着。他谈他在编的课本,谈上海的学生运动,谈他对时局的忧虑。信的末尾,他写道:

      “闻纳采礼成,心甚慰。然婚姻大事,关乎终身,慕白常自问:吾能为君遮风挡雨否?能为君辟一方天地否?思之辗转,夜不能寐。惟愿他日举案齐眉,相敬如宾,不负此生。”

      读到这里,清漪的眼眶又湿了。这是周慕白第一次在信里说这样的话,第一次流露出对婚姻的思考,对她的责任。她忽然觉得,这个即将成为她丈夫的人,或许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遥远。

      她提笔回信。写什么?写她的不安?写她的迷茫?不,她不能。她只能写些寻常的话:家中安好,祖母康健,二姐病渐愈,四弟学业进步。最后,她加上一句:

      “闻君夜不能寐,望珍重。风雨人生,愿同行。”

      写完了,封好,交给阿荷:“明日托人捎去上海。”

      阿荷接过信,轻声道:“三小姐,周少爷……是个有心人。”

      清漪没说话,只看着窗外。夜色沉沉,星月无光。远处的芦苇荡里,有野鸭惊飞,嘎嘎的叫声在夜空里回荡,凄凉而悠长。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就和那个叫周慕白的人绑在一起了。无论前方是风是雨,是晴是阴,他们都得一起走。

      就像那对雁,一只飞,另一只也得跟着飞。

      哪怕它们心里,或许更想留在芦苇荡里,自由自在地,度过一个又一个秋天。

      可是雁有雁的命,人有人的命。

      谁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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