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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一次烧伤
魏干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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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干事把那桶废液倒进垃圾沟的时候,动作很随便。
像是在倒一桶脏拖把水。
桶沿一歪,淡黄褐色的液体哗啦一下冲进沟里,顺着黑泥和烂菜叶子往下淌,气味一下散开,涩里带酸,还有股说不清的药水味。魏干事一边倒一边嫌弃:“这玩意儿真熏人。早知道刚才就直接让收废品的老朱来拖了。”
陈天明站在一旁,手里还拎着桶盖,闻着那股味儿,心口却在一点点发紧。
不是恶心。
是可惜。
对别人来说,这就是一桶没用的脏水。对他来说,这里头藏着的,是第一笔真正有可能摸到手的钱。
魏干事倒到一半,像嫌沟边脏,又把桶往前倾了倾。桶里还剩下小半层液体,混着一点深色沉渣,挂在塑料桶底,没那么容易一下流干净。
“得了,差不多了。”他甩了甩手,“回头这桶你要是想玩,拿去都成,别让你妈骂我带坏小孩。”
陈天明抬起眼,脸上立刻堆起一点笑:“真给我?”
“破桶而已。”魏干事摆摆手,“你爱拿就拿。”
他说完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陈天明却没动。
一直等对方的背影拐过墙角,他才蹲下身,把那只旧塑料桶拿起来,先往里看了一眼。
桶底还挂着薄薄一层废液,边沿也沾着些没流净的水痕。量不算多,远远够不上“发财”,可拿来做第一次验证,已经足够了。
更关键的是,这不是他硬偷来的,也不是明目张胆去要的。
是别人真嫌弃,顺手丢给他的。
这就稳了。
他把桶盖重新扣好,拎着往家走。一路上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生怕晃得太厉害,把里头那点“边角料”真都晃没了。
回到家属楼时,母亲还没下班。
整栋楼午后的气味很杂,哪家在炖菜,哪家刚拖过地,哪家孩子放学回来把书包往地上一扔,都在楼道里留痕。陈天明拎着那只桶,没敢从正门进屋,绕到楼后,从半塌的小棚子那边把东西先藏进去。
小棚子是几家以前堆煤球和木板用的。
顶棚斜着,边上漏风,里头却阴凉干燥,平时没人正经进来。角落里还堆着半袋发潮的煤渣、一根断木把和两只缺了口的旧盆。陈天明把塑料桶塞到最里头,用木板挡了挡,直起身时,胸口才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第一批样液,到手了。
傍晚吃饭时,他比平时更安静。
母亲在灶台边盛饭,父亲还没回来,锅里炖的是白菜粉条,油水不多,却熬得软和。母亲把碗递给他时,还顺手摸了摸他手背:“怎么这么凉?又在外头乱跑了?”
“没。”陈天明接过碗,随口道,“在楼下待了会儿。”
母亲看了他两眼,也没多想,只叮嘱:“天黑别老在后头空地那边转,风大。”
“知道。”
陈天明低头吃饭,心却早已经不在这张桌上了。
吃完以后,父亲回来,屋里照旧是一通洗手、换鞋、说厂里闲话的声音。母亲在灯下纳鞋垫,父亲坐在窗边抽了一支烟,烟头一明一暗。陈天明在桌边摊着作业,实际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只等着家里彻底静下来。
直到将近十点,父母都歇下了,他才慢慢起身。
棉袄没穿,怕动作太大带出声响。他只套了件旧毛衣,拎上下午藏好的小玻璃瓶、搪瓷缸、纱布和漏斗,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楼后的风比前头更凉。
小棚子里黑得厉害,只有远处厂区的灯从缝里漏一点进来,照得地上影影绰绰。陈天明把东西一件件摆开,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
两只旧玻璃瓶。
一个搪瓷缸。
几张叠好的纱布。
一小截铁丝。
还有那桶底剩下的定影废液。
这就是他现在全部的“实验条件”。
没有天平,没有烧杯,没有防护手套,连个像样的火源都没有,只有一盏从家里顺出来的小手电,夹在木板缝里,照出一块发黄的光。
陈天明低头看着这些东西,忽然有一秒想起了自己后来进实验室时的样子。
白灯,通风柜,标签整齐的试剂瓶,手套和护目镜摆在台边,仪器亮着冷冷的数字。
跟眼前这个漏风、发潮、木板都歪着的小棚子比,简直像两个世界。
可下一秒他就把那点比较硬生生压了回去。
没用。
现在能用的,只有这里。
他先把桶里的废液小心倒进搪瓷缸,又用纱布简单过滤了一遍。滤出来的液体颜色比想象中还深一点,带着浑浊的褐黄,底下沉着些细碎杂质。闻起来不算特别冲,但那股带药味的涩气贴到鼻腔里,依旧让人本能地皱眉。
陈天明端着搪瓷缸,借着手电光仔细看。
液体成色不算理想,说明这桶废液用得已经比较“死”了,里头杂东西不少。可也正因为用到这个程度,才更有可能真把可回收的东西逼出来。
问题只在于——他第一步该怎么做。
他当然记得大致方向。
可“知道方向”和“手里只有一缸脏药水”是两回事。尤其在这种土条件下,每一步都得考虑得更笨一点、更慢一点。稍不留神,不是把样液做废了,就是把自己手先废了。
他蹲在地上,皱着眉,把白天记下来的思路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先试反应。
先看有没有明显变化。
先别贪多。
安全第一。
他把其中一小部分样液分到玻璃瓶里,动作克制得近乎吝啬,像生怕多倒一滴都算浪费。接着又从口袋里摸出白天顺来的几样小东西——几片旧金属片,一点碱面,还有一小包从学校实验角偷偷记下用途、自己想法子凑来的普通材料。
没有任何一样是“标准”的。
全靠凑。
他一边做,一边心里其实很清楚:第一次,十有八九成不了。
可成不成是一回事,试不试是另一回事。
有些工艺就是这样,书上给你一条线,现实里却要你拿手一寸一寸摸。现在这点脏水、这点破器材,就是他必须亲手去交的第一笔学费。
最开始几分钟,一切都很安静。
只有液体轻轻碰壁的细响,和小棚子外头偶尔吹过的风声。陈天明盯着瓶里那点颜色变化,眼神慢慢沉下来。
不够。
反应太弱了。
要么是浓度比他预估得低,要么是杂质太多,把真正该出来的东西压住了。
他抿了抿唇,又把另一种准备好的简陋材料加了一点进去。
这一次,瓶底终于有了点变化。
不是特别明显,却足够让他眼神一亮。
那变化像一丝灰黑色的絮,极细,刚冒头又被浑浊液体裹住,看不真切。
有戏。
陈天明心口猛地一跳,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是幻觉。
里头真的有东西。
他盯着那一点若隐若现的变化,脑子里飞快地往下推。原本最悬着的那层“会不会根本不值钱”的顾虑,在这一刻终于实了一点——这条路不是空的,银是真的在里头,只是他现在手太生,方法也太糙,根本没把它好好逼出来。
越是这样,他越不甘心停。
第一步既然对了,后头就总还有法子摸。
他把那只玻璃瓶放下,又把注意力转回搪瓷缸里更大那部分样液,想试着做一次更彻底些的处理。
问题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冒出来的。
棚子太冷,液体太脏,器材太简陋,很多纸面上本该很清楚的界线,到了手里就全模糊了。液体颜色一深,反应稍微快一点,气味立刻就变了。那股原本只是涩的药水味里,忽然夹出一点更冲的、让人眼睛发酸的气息。
陈天明瞬间警觉,往后避了半寸。
不对。
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方向。
他立刻想收手,可已经晚了一步。
搪瓷缸里忽然“嗤”地一声轻响,液面翻了一下,紧接着有一小股热气贴着缸沿窜起来,像谁在滚水里撒了把盐。陈天明条件反射去扶,右手刚碰到缸边,一点带着热意的液滴猛地溅出来,正正打在他虎口和食指侧边。
那一下不算大,可来得太快。
先是刺。
接着就是火辣辣的一片灼痛。
“操——”
他吸着冷气,猛地把手缩回来,玻璃瓶被手背带得一晃,差点翻倒。搪瓷缸里的反应还没完全停,细碎的泡继续往上顶,气味也一下变重了。
陈天明顾不上疼,先咬牙把缸往地上一放,又抓起旁边准备好的半盆凉水,一股脑冲上去。
热气和怪味终于被压住了。
小棚子里一时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右手已经疼得发麻。
他低头一看,虎口那一片皮肉已经红了,边缘起了不太明显的白。不是那种大面积烫伤,却足够让人知道,刚才那一下绝不只是“吓了一跳”。
妈的。
还是急了。
陈天明盯着自己的手,牙关慢慢咬紧。
他其实已经很克制了,甚至比后来自嘲“年轻时脾气急”还要更谨慎。可第一次下手,还是高估了自己,低估了现实条件的烂。样液浓度、杂质干扰、温度变化、器材承受,这些任何一条拿出来都能出偏差,更别说全挤在一块儿。
说到底,书上那点知识是真,未来记忆也是真,可你真把它落到一个漏风棚子和一只旧搪瓷缸里,很多东西就全不一样了。
疼意越来越清楚,一跳一跳地从虎口往上拱。
陈天明却没立刻走。
他先用左手把那只差点翻倒的玻璃瓶扶稳,借着手电重新看了一眼瓶底。
那一点灰黑色的东西还在。
细,少,脏,远远谈不上“成”,可它确实存在。
这一下,反倒让他心里那股又疼又恼的火慢慢收住了。
失败是失败。
烧伤也是真烧伤。
可最关键的事并没有变——路是对的。
银就在里头。
只是他第一次想得太简单,把“知道”当成了“做到”。
想到这里,他反而笑了一下,笑得很短,也很哑。
交学费了。
还交得挺疼。
他把剩下的废液和器材收了个七七八八,确认小棚子里没留下太重的怪味,才捂着手往家走。走到门口时,痛意已经从火辣辣变成了又胀又麻,连指节弯一下都扯得慌。
他本来想悄悄进屋,偏偏门刚一推开,里头的灯就亮了。
母亲站在桌边,披着外衣,显然是被他刚才进门的轻响惊醒的。她先是迷迷糊糊看了他一眼,紧接着目光落到他捂着的右手上,脸色一下就变了。
“手怎么了?”
陈天明心里一沉,下意识把手往后藏了藏:“没事。”
“拿出来。”
母亲声音不高,却已经带了点发颤的厉。
陈天明只能慢慢把手伸出去。
灯光一照,那片红白交错的伤立刻显了形。虎口那儿最重,食指侧边也有一条被灼出来的红痕,边缘皮都皱了,看着就疼。
母亲倒抽了一口凉气,眼圈一下就红了:“你这是怎么弄的?”
这一声把里屋的父亲也惊醒了。
床板一响,□□披着衣服出来,眉头还带着睡意里的火气:“大半夜又折腾什——”
话说到一半,他也看见了那只手。
屋里顿时静了一下。
□□脸色比母亲变得更快,先是沉,随即就冷了:“你又干什么去了?”
“没干什么。”陈天明低声道。
“没干什么能把手弄成这样?”
父亲往前一步,伸手一把攥住他手腕。动作不算重,可那一下正扯到伤处,陈天明疼得眉头立刻蹙起来,倒抽了口气。
母亲急了:“你轻点!”
她赶紧把父亲的手拨开,自己去打凉水,翻药箱,动作乱得什么似的。屋里小小一片地方,立刻被她的脚步和抽屉声塞满了。
“你到底碰什么了?”她边找药边问,声音里已经带上哭腔。
陈天明坐在凳子上,喉咙有点发紧。
他当然知道这时候该编个像样的借口。说摔了,说碰暖壶了,说去后头玩火不小心,都比实话容易收场。
可问题是,眼前这个伤不像摔的,也不像碰暖壶能碰出来的。
而且这几天,父亲本来就对他盯得紧。
果然,□□盯着那伤看了几秒,忽然冷声道:“你是不是又在后头弄那些瓶瓶罐罐了?”
陈天明眼皮一跳。
母亲正拿着湿毛巾过来,听见这话也怔了:“什么瓶瓶罐罐?”
父亲没回答,只盯着儿子:“我前两天就看见你在阳台角落翻东西。你买那堆破瓶子、烂漏斗,不是为了写作业吧?”
这一下,屋里那层薄得不能再薄的遮掩,算是被直接挑开了。
陈天明沉默了两秒,终于低低“嗯”了一声。
母亲手一抖,湿毛巾差点掉下去:“你到底在折腾什么啊?”
“瞎折腾!”□□火一下上来了,“车间那一回还没把你吓够?现在又在家里后头鼓捣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你知不知道化工那玩意儿碰错一点是什么后果?手给你烧了都算轻的!”
他越说越气,嗓门也压不住了。
母亲本来还在心疼,一听“化工”两个字,脸色更白了,捧着儿子的手都在抖:“你怎么敢碰那个?家里哪有你这么胡来的!”
陈天明被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压着,手上火烧似地疼,心里那股憋了整晚的烦和不甘,也终于被逼出来一点。
“我不是胡来。”他说。
“这还不叫胡来?”□□几乎被气笑了,“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大半夜躲后头摆弄药水、破瓶子,把手烧成这样,你还不叫胡来?”
“我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你知道个屁!”
这一声厉喝震得母亲都缩了一下。
父亲盯着他,眼里又怒又急,还有一种被冒犯似的硬:“你以为看两本旧书,听几句大人说话,就真会了?车间里多少老师傅干了十几年都不敢说全懂,你倒好,在家属楼后头搭个破棚子就敢上手。真出了大事,你让你妈怎么办?”
最后这一句,像一记闷棍敲在陈天明心口。
他原本还想顶一句“我有数”,可话到了嘴边,忽然说不出来了。
因为父亲说得没错。
刚才那一下,要不是他反应快,收得及时,烧的就不只是手。要是真在楼后闹出点更大的动静,被母亲撞上,后果根本不是现在这样几句责骂能收住的。
母亲这时已经把凉毛巾敷上来了,碰到伤口时,陈天明疼得肩膀一绷,母亲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你怎么就不能老老实实的……好好的书不念,非碰这些要命的东西……”
她越说越心疼,眼泪落到他手背上,滚烫的。
陈天明低头看着母亲那只发抖的手,心里那股顶着的劲,忽然被什么软软地撞了一下。
一时之间,屋里只剩下母亲压着嗓子的抽气声,和父亲在旁边沉重又憋闷的呼吸。
后半夜,伤总算处理好了。
虎口那片涂了药,裹了纱布,看着像平白胖了一圈。母亲不放心,硬是守着他睡,临睡前还反复叮嘱:“明天再疼就去卫生所,别瞒着。”
父亲没再骂,只在熄灯前丢下一句:“以后那些破玩意儿,全给我扔了。”
话是硬的,声音却哑得厉害。
屋里黑下来后,陈天明仰面躺着,右手火辣辣地一抽一抽疼,连心跳好像都能把伤口带得发涨。
按理说,这一晚够糟了。
第一次下手就失败,手烧了,母亲哭了,父亲也彻底认定他是在“不务正业”。
可奇怪的是,陈天明心里最深那层地方,却并没有塌。
因为他知道,自己今晚不是白折腾。
至少有三件事,被他亲手摸实了。
第一,废液里真的有东西。
第二,简陋条件下不是完全做不成,但绝不能凭感觉硬来。
第三,真正要成,得先把样液性质、杂质影响和反应节奏吃透,不能拿后来的印象去糊现在的现实。
想到这里,他慢慢侧过头,看向窗外。
外头天还没亮,只有远处厂区灯影模糊地映在玻璃上,像一片没睡透的旧梦。
他捂着缠了纱布的手,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这一下烧得值不值?
疼是真疼。
可他心里很清楚,值。
因为这一烧,反倒把他从那种“我知道,所以我能成”的错觉里狠狠干醒了。
往后这条路,要成,靠的不是重生两个字。
靠的是一遍一遍试,错,改。
靠的是把每一点不起眼的脏水、杂质、火候,都当成真正的工艺去对付。
他闭上眼,呼吸慢慢稳下来。
父亲现在觉得他是不务正业。
母亲现在只怕他再伤着。
可总有一天,他会把这条路真的走出来。
到那时候,这只手上的伤,连同今夜所有的狼狈,都会变成第一笔真正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