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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凉水塔下的目光 陈天明 ...


  •   陈天明手上的伤,第二天就肿起来了。
      虎口那一圈裹着纱布,外头看着只像蹭破了点皮,真一动起来却扯得发紧,连拿筷子都不太顺手。母亲早上给他换药时,眼圈还带着前一晚没消下去的红,嘴里不住念叨:“都说了别乱碰,你偏不听。再这么折腾,往后留疤了怎么办。”
      父亲坐在桌边喝稀饭,没抬头,只沉声接了一句:“留疤活该。”
      话是硬的,手上的动作却慢了点。
      他把搪瓷缸放下时,余光扫过儿子那只包着纱布的手,眉头明显紧了一下。可也就这一下,下一秒脸又沉回去,像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这点多余的心软。
      陈天明低头咬馒头,没吭声。
      母亲替他包好纱布,又往他怀里塞了个煮鸡蛋:“中午记得吃,别省着。”
      “嗯。”
      “还有,放学早点回来。”她顿了顿,补上一句,“后头那堆瓶瓶罐罐,今天你爸已经给你收了。你也别想着再去翻。”
      陈天明抬起头。
      父亲这时才掀了眼皮,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多少波澜:“该扔的我都扔了。剩那几只空瓶,给你妈装针头纽扣了。”
      这一下,比昨晚骂他两句还更让人发闷。
      陈天明胸口微微一堵,半晌才低低“哦”了一声。
      他知道父亲不是存心断他路。
      在父亲眼里,这本来就不叫“路”,只叫胡闹。
      可知道归知道,心里那点好不容易重新搭起来的秩序,被这样一把推平,还是让人烦。
      饭桌上一时没了声音。
      暖壶里刚兑的热水还冒着白汽,窗外却依旧冷。玻璃上凝着一点薄雾,把楼下晾着的几件工装都映得模模糊糊。整个家里还是原来的样子,白菜味,药膏味,煤烟味,还有父亲身上没散干净的车间气息,全混在一起。
      可只有陈天明自己知道,昨夜那一下烧伤不只是伤了手。
      还把他跟家里之间那层本就微妙的平衡,又往外推远了一点。
      白天在学校,他几乎没听进去课。
      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粉笔一截截断,底下同学不是发呆就是传纸条,教室里有种春天将临未临的躁气。陈天明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不敢用力,草稿纸上却还是无意识写了几行字:
      废液确认有戏。
      第一次失败在条件太差、节奏太急。
      器材被收。
      得另找地方,另找法子。
      写完以后,他盯着“另找法子”四个字看了很久。
      这几天他一直在往前冲,救父亲,摸废液,交第一笔学费,连喘气都像顶着劲。可到了这一刻,他才被迫承认:这条路不只是技术问题,也是生活问题。你想做一件事,不只是“会不会”那么简单,还得先过家里这道关,先在一屋子油盐酱醋和父母的眼睛底下,给自己抠出一点能动手的缝来。
      这比做一道反应还烦。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哗啦啦往外涌人。
      陈天明没动,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把书往包里塞。右手一用力,纱布底下立刻扯得生疼。他皱了皱眉,动作停了两秒,最后还是用左手把包拽起来,独自出了教室。
      校门外风比上午更大些。
      天空灰白,太阳隔着一层薄云,像旧灯泡似的亮不透。路边有卖糖葫芦和烤白薯的,热气一阵阵往上腾,混着厂区吹来的蒸汽和煤烟,空气里总带着点涩。
      陈天明没回家,拐了个弯,顺着大院边那条老路往北走。
      那边靠近凉水塔。
      旧厂区这一带,高的东西不多,烟囱是一种高法,凉水塔又是另一种高法。烟囱直,像把一切都往上捅;凉水塔却大,灰白一座,底下空空荡荡,远看像个把天都压低了的壳。厂里许多孩子小时候都在它边上跑过,可真停下来认真看的人很少。
      陈天明走过去,不是为了看塔。
      是为了躲人。
      楼后小棚子不能用了,家里那点角角落落也都被父亲盯上,这种时候他反而更需要一个能让自己安静想一会儿的地方。凉水塔下空旷,风硬,平时除了过路抄近道的人,很少有人久留。
      他走到塔影底下,在一块废旧水泥墩旁坐下。
      风从塔身周围卷下来,带着冷汽,吹得人耳后发麻。远处管廊像旧铁骨一样横过去,几只麻雀落在生了锈的扶手上,一惊,又扑棱棱飞走。再远一点,是家属楼、澡堂、车间屋顶和烟尘里模模糊糊的人影,整个旧厂区像被这一圈灰白的空气裹着,什么都不鲜亮,什么却都还在。
      陈天明坐了会儿,慢慢把右手举到眼前。
      纱布包得不算难看,却还是笨拙,像在提醒他:你现在也不过就是个十几岁的身体。会疼,会失手,会被家里一把按回来,不是你脑子里多了几十年经历,就真能把一切都踩稳。
      这念头本来该让人泄气。
      可他盯着那只手,反倒慢慢平静下来。
      不就是重新来么。
      前世很多东西他也不是一上来就会。工艺、设备、项目、谈判,哪一样不是撞过墙、吃过亏、交过钱和面子,才一点点长出来的。现在不过是把那套苦功往前搬,搬到十几岁,搬到旧厂区,搬到一个连像样器材都摸不到的开始。
      这不是绝路。
      只是麻烦。
      他正低头想着,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咔嚓”一声轻响。
      不大,却很清。
      像有人按了快门。
      陈天明抬头。
      塔影另一边,站着个穿浅灰呢外套的女孩。
      年纪和他差不多,围巾系得很规矩,肩上背着个旧帆布包,手里正拿着一台半旧不新的海鸥相机。她显然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动作微微顿了下,随即把相机往下放了放。
      风吹起她额边碎发,露出一双很静的眼睛。
      不是那种会让人先记住漂亮的眼睛,而是先记住“她在看”。看得认真,也看得太直,像什么都想弄明白一点。
      陈天明跟她对视了两秒,先认出了她。
      韩晓芸。
      不是因为这一世见过,而是因为后来记忆里,这个人一直都跟“记录”两个字绑在一起。厂区变迁、老工人故事、旧澡堂拆迁、家属楼最后一批搬空,很多东西陈天明后来再看到时,旁边都已经绕不开她留下来的字和照片。
      只是现在的她还很年轻。
      年轻到脸上还带着一点没完全退掉的学生气,围巾也裹得太实,像家里人怕她冻着。可她站在凉水塔底下,手里拿着相机,那种跟周围环境不太合群的认真劲,已经有了。
      两个人谁都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韩晓芸先开口:“我拍塔,不是拍你。”
      声音很清,没什么慌乱,倒像是怕他误会,提前解释一句。
      陈天明看了眼她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眼凉水塔,点了下头:“嗯。”
      韩晓芸似乎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平,反倒愣了一下。
      她原本都准备好听一句“你拍什么呢”或者“谁让你拍的”了。毕竟这年头拿相机的人少,被镜头对上,大多数人第一反应总会别扭。可眼前这个男生却只是点了点头,连多余的情绪都没有,像他根本不在意自己有没有入镜。
      这让她下意识多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她看见了他右手上缠着的纱布。
      “你手受伤了?”她问。
      陈天明本来已经要移开目光,听见这句,动作微微一顿:“嗯。”
      “很严重吗?”
      “不算。”
      韩晓芸站在原地,没再往前。她和大多数大院里爱凑热闹的姑娘不太一样,不会一听见谁受伤了就顺势问东问西。可她也没有立刻走,像是对眼前这个人忽然生出了一点说不清的在意。
      其实她当然听过他。
      这几天大院里传得最厉害的,就是“老陈家儿子半夜闯车间”的事。说法很多,有人说他胆子大,有人说他天生懂化工,也有人说全是瞎猫碰死耗子。韩晓芸起先没怎么往心里去。厂区里这类传闻太多了,传着传着就走样,热闹归热闹,未必有多少真东西。
      可现在,她看见的不是传闻里那个“出风头的孩子”。
      是一个独自坐在凉水塔下、手上缠着纱布、脸上没什么表情的人。
      他太安静了。
      安静得和这年纪不搭。
      这个年纪的男孩,要么成群结伙打闹,要么一身拧劲,见了生人就装得更凶一点。可他不是。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塔,看着远处那一片旧厂区,眼神沉沉的,像心里压着很多事,又像早就习惯一个人扛着。
      这种沉,不像装的。
      更不像“英雄事迹”之后等着人夸的样子。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卷起地上一点纸片。韩晓芸忽然觉得,自己刚刚按下快门时,其实拍到的不是塔。
      是塔下这个人身上的什么东西。
      她想了想,还是问:“你经常来这儿?”
      “偶尔。”
      “这里风挺大。”
      “嗯。”
      又是这样。
      每句话都答了,却都不多给半个字。
      韩晓芸看着他,心里那点淡淡的好奇反而更重了些。不是因为他冷,而是因为他这种冷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很深的心不在焉。像她站在这儿,他也看见了,但他真正盯着的,根本不是眼前的人,而是更远的什么。
      她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远处是灰蒙蒙的厂区屋顶,烟囱吐着白气,家属楼阳台上晾着洗得发白的工装。那些她从小看惯了的东西,在他眼里却像有另一层她暂时看不懂的意味。
      韩晓芸收回目光,轻轻摩挲了一下相机边缘,忽然问:“你也觉得这塔以后会没吗?”
      这问题问得有些突兀。
      可陈天明听见的瞬间,眼神却微微一沉。
      他抬头看她,第一次认真把她看了一眼。
      她站在风里,围巾压着下巴,手里还握着相机,问这句话时不像随口感慨,更像真在意。像她不是只把这座塔当背景,也不是只想拍个“厂区景”,她是在问:这些东西会不会有一天都不见了。
      这种敏感,在这个年纪里并不多见。
      陈天明静了两秒,才道:“什么东西都会没。”
      韩晓芸怔了下。
      这回答太平了,也太重了。
      不是“会吧”,不是“说不准”,也不是年轻人常有的那种轻飘飘的玩笑。像他不是在谈一座塔,而是在说一整种正在往后退的东西。
      她本能地又想问一句“你怎么知道”,可话到嘴边却没说出来。
      因为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愿意解释的人。
      至少现在不是。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她名字:“晓芸——你还没回啊?”
      声音从家属楼方向飘过来,明显是熟人。
      韩晓芸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陈天明已经站起身了。
      他比坐着时显得更瘦一点,毛衣旧,肩线却很直。右手垂在身侧,不怎么敢用力,整个人站在凉水塔投下来的灰影里,像被这一片旧工业区的冷气和尘土悄悄磨过一层。
      韩晓芸忽然开口:“那张照片里如果有你,我不会给别人看。”
      陈天明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这一眼里终于有了点跟刚才不同的情绪,像是有点意外,又像觉得这句话没必要。
      可最后他只是说:“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大院那边走。
      风很大,把他毛衣后摆吹得轻轻贴在背上,也把那只包着纱布的手衬得更明显。韩晓芸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忽然发现自己记住他的,不是那只受伤的手,也不是大院里那些传得飞起的故事。
      是他刚才坐在塔下的样子。
      一个十几岁的男生,身上却压着一种和年纪不太相称的沉。
      像是已经提前知道了很多东西会失去,所以连安静都带着一点硬。
      “晓芸!”那边又有人催了一声。
      “来了。”
      她应完,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相机。
      刚才那一张,她其实还没来得及看见拍成什么样。但她知道,自己大概不会删,也不会随手丢进一堆厂区照片里不管。
      因为那不是“凉水塔”。
      至少,不只是。
      而另一边,陈天明走出很远以后,才慢慢把呼吸放稳。
      他当然知道她是谁。
      也知道以后她会和这片厂区、和许多被人忘掉的名字纠缠很久。
      可现在,他还没有心思去想那些更远的事。
      他只是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忽然意识到一点——原来除了他,还有人在看这片旧地方。不是为了热闹,不是为了吹嘘,而是真的在看。
      这感觉很轻,却奇怪地没有让他排斥。
      他回到家属楼下时,天已经更暗了。
      楼道灯照得昏黄,母亲在窗边喊他吃饭,声音顺着风落下来,还是那种熟得不能再熟的日常口气。陈天明抬头应了一声,正要进楼,脚步却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凉水塔的方向。
      灰白色的塔身立在暮色里,像一整块沉默的旧年月。
      而塔下刚才站过一个拿相机的女孩。
      她什么都没多问,却偏偏看见了他最不想拿出来给人看的那一面——不是出风头,不是“英雄”,是狼狈,是受伤,是明明被生活和现实一层层按着,还不肯停的那股劲。
      陈天明站了两秒,才转身上楼。
      这一天过去以后,他心里那点因烧伤、因父亲误解、因器材被收走而压出来的闷,竟莫名松了一线。
      不是因为有人懂他了。
      是因为第一次,有人没有冲着传闻来看他,而是看见了他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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