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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废液里有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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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书店那本《化工基础常识》买回来以后,陈天明连着翻了三晚。
白天还得上学,回家得吃饭、写作业,屋里灯也不能总亮得太久,不然母亲准得催他早点睡。于是他就把书夹在课本中间,白天在学校翻一点,晚上等父母都歇下了,再把台灯拧到最暗,一页一页往下抠。
那书旧得很,纸页发脆,边上还留着不知道哪个老师傅当年画的红蓝线。书里讲得不深,大多是基础常识,可正因为基础,反而适合现在的他。
酸、碱、盐。
络合、沉淀、置换。
还有几页讲工业副产物和金属回收,字不多,例子却很实。
陈天明看得很慢。
不是因为看不懂,而是因为他得逼着自己把后来的那些习惯和判断,一点点压回现在这个年代能用的尺度里。
后来的他有实验条件,有仪器,有现成资料,有项目团队。可现在没有。
现在的他只有一本旧书,一张饭桌,一盏台灯,一个十几岁的身体,和一个不能被父母发现太多端倪的家。
所以他得先把问题想得更笨一点。
什么来源最容易接触?
什么废液最可能真的含银?
什么办法最适合在家里偷偷试?
要是失败,会先烧手,还是先把家里后院熏得一股怪味?
这些事不想清楚,别说赚钱,先把自己弄进卫生所都不冤。
周三那天,化学课老师在黑板上写离子反应,粉笔灰一层层往下掉。教室里有人打瞌睡,有人在桌肚里翻连环画,老师敲着黑板说“这个以后肯定要考”,底下还是一片死气沉沉。
陈天明却听得少见地认真。
不只是听,还顺手在草稿纸上记了几行:
银离子。沉淀。回收。
先确认来源,再谈提取。
写完之后,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这几个词放在一堆中学生的草稿纸里,实在太不合群。旁边同桌探头一看,笑了:“你这是学傻了?银子还能从纸上抠出来?”
陈天明把纸一合:“比你课本里那点字值钱。”
同桌“嘁”了一声,只当他又犯倔。
放学以后,陈天明没急着回家,先去了一趟厂区后街。
后街挨着运输门,外头小摊、小店、修车铺子、旧物收购摊全挤在一条不宽的路上。风一吹,煤烟、废铁锈味、炸油饼味和脏水沟的味儿一股脑往人鼻子里钻。这里是旧厂区最不体面的地方,却也是消息最多的地方。
什么东西从厂里出来了,什么东西还能卖,什么东西保卫处睁只眼闭只眼,什么东西碰都别碰,这里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陈天明先去了一个修相机兼冲洗照片的小铺子。
铺子窄得转身都费劲,玻璃柜里摆着几卷胶卷、褪了色的结婚照,还有一块写着“照相、洗相、补拍证件”的木牌。柜台后头坐着个瘦男人,嘴里叼着烟,正拿鸡毛掸子扫镜头盒。
“洗照片多少钱?”陈天明问。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洗几张?”
“我不洗。”陈天明装得随意,“我问问你们定影液是不是得常换?”
那人眼神立刻变了点,警惕地看着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学校老师让我打听打听。”陈天明随口扯了个不太像样的由头,“说拍照那东西里头有银。”
那人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你们老师还真闲。”
他把烟灰往地上一弹,半真半假地说:“有是有,能轮着你发财?赶紧回去念书去。”
这话看着是轰人,实际已经给了答案。
有。
陈天明没再追,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他站在街口,心里那团本来只有六七成把握的念头,终于又实了一分。
照相定影液里有银,这条是没错的。可问题是,小照相铺子规模太小,量少,还盯得紧,不适合他下手。真正适合的,还得是厂里或附属体系里那些“没人认真算过账”的地方。
想到这儿,他脑子里很快浮出两个去处。
一个是厂报宣传科的暗房。
另一个,是厂医院和化验室那边处理过的感光材料和定影废液。
这两处东西都不算核心生产物资,也正因为不算核心,才最容易被当成边角料。
第二天中午,他借着给父亲送围巾的名义,往厂办那边转了一圈。
厂办楼和车间完全不是一个气质。车间是热的、响的、粗的,厂办楼却总有种湿冷的文气,走廊里糊着通知、先进人物照片和厂庆宣传板,地砖磨得发白,脚步声一响就显空。
宣传科在二楼。
门没关严,里头有股淡淡的药水味,混着纸墨和烟味。有人在里头翻照片,边翻边骂:“这张又洗花了,谁冲的?”
陈天明拎着围巾在门口晃了下,装作找错地方,顺势往里瞥了一眼。
桌上散着几张刚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角落里有个小门帘,里头隐约透红光,门边放着两个旧塑料桶,桶壁发黄,口沿结着一层淡褐色的印。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那桶十有八九就是暗房药液桶。
出来以后,陈天明心里那条路已经越来越清楚了。
真正能让他起步的,不一定非得是“生产车间正经废液”,也可以是厂体系里的照片定影废液。它量未必大,却胜在成分相对明确,技术门槛低,更适合他这个阶段土法试。
而提纲里那句“车间废液里的银离子”,放到这个厂区语境下也说得通——对普通人来说,暗房、宣传科、化验室、附属处理间出来的这类废液,本来就都算厂里的废液,没人会细分得那么清。
问题只剩一个:怎么弄到手。
直接去要,不可能。
去偷,太蠢。
找人换,得有个合适的口子。
这天下午放学,陈天明绕去北货场边上的废品收购点。
收购点老板姓朱,是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最爱一边剔牙一边跟人砍价。他认得陈天明,见他来,先笑:“怎么,又替你妈卖废报纸?”
“不是。”陈天明蹲下来,翻了翻角落里的旧瓶烂罐,“朱叔,你这儿收不收厂里那种药水桶?”
“哪种药水桶?”
“洗照片、化验用过的那种。”
朱老板眼皮一抬:“你打听这干什么?”
陈天明笑了笑:“学校要做手工,想找几个口细点的瓶子。”
这借口同样不高明,但对方也没往深处想,只拿牙签戳着牙缝道:“瓶子有,桶偶尔也有。宣传科和医院那边有时会拿些空桶空瓶出来卖废品,不过里头带味儿,别人嫌脏。”
嫌脏就对了。
陈天明又问:“那废液呢?”
朱老板乐了:“你个小兔崽子还真是什么都问。废液谁往外卖?要么倒了,要么留着再用,能轮着你。”
这话却也提醒了陈天明。
不是所有定影液都会立刻当废液处理。有些地方会反复用到效力不行才换。也就是说,他不能等“现成银子”送到手里,而是得先从这些边角环节摸出关系,确认哪批东西是快要弃掉的。
他站起来,随手挑了两个小玻璃瓶,又挑了个带盖子的旧搪瓷缸,一并买下。
朱老板看他拎着这堆破烂,忍不住笑:“你这是准备在家开药铺?”
“比药铺脏点。”陈天明说。
朱老板没听懂,只当他嘴贫。
回家路上,陈天明越走越快。
玻璃瓶在网兜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响。他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最初步的路线捋了一遍:
先弄到一点样液。
先确认有没有足够的银离子。
再决定是用沉淀、置换,还是先做简陋浓缩。
一切以安全和隐蔽为先。
他走到家门口时,心里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后院哪块地方最适合偷偷折腾。
他们家楼后有一小块没人正经管的空地,种过葱,也堆过煤球和烂木板。春天一到,地皮发软,边上还有个半塌的小棚子,正适合藏点不惹眼的瓶瓶罐罐。
那就是他的第一间“实验室”。
当天晚上,吃完饭后,陈天明借口整理旧东西,把自己一个人关在阳台边的小储物角里。
家里所谓的储物角,其实就是两块木板隔出来的一条窄缝,里头塞着旧暖瓶、破脸盆、空罐头瓶和几只淘汰的铝锅。母亲嫌这些东西舍不得扔,平时堆在这儿。现在倒正好便宜了他。
他把新买的两个小玻璃瓶洗净,又从一堆废旧杂物里翻出一把锈了边的铁夹子、一个掉漆的小漏斗和几张旧纱布。
母亲在外头听见动静,隔着门问:“你折腾什么呢?”
“找装墨水的瓶子。”陈天明答得很快,“学校要用。”
母亲“哦”了一声,也没多问。
过了一会儿,父亲下工回来,门一开,一股车间里带出来的冷风和机油味先灌进屋。陈天明从储物角缝隙里往外看了一眼,只见父亲把安全帽往门口一放,手里还真拎着两个空小瓶子。
“医院那边丢的,洗得挺干净。”父亲顺手放到桌边,“装点针头纽扣都行。”
陈天明盯着那两个瓶子,眼睛一下亮了。
父亲没察觉,只低头换鞋。母亲倒是笑:“你们爷俩今儿怎么都爱捡瓶子。”
“省得买。”父亲说。
陈天明低下头,没出声,心里却像被什么稳稳接了一下。
有些事就是这样。
你一旦开始找路,路上的东西就会一点点自己往你眼前长。
夜里,等父母睡了以后,陈天明重新把那些东西全摊在桌上。
两个旧玻璃瓶。
一个搪瓷缸。
纱布。
漏斗。
一本旧《化工基础常识》。
还有他自己在作业本上重新写下来的试验思路。
字迹不算工整,却很清楚:
来源:宣传科暗房 / 厂医院感光处理 / 化验室相关废液。
先取少量。
先验证银。
不能在屋里弄。
不能冒烟。
不能让妈闻出来。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自己都笑了一下。
笑完以后,眼神却又慢慢沉下来。
这不是闹着玩的。
他现在手里没有像样的防护,没有标准试剂,也没有失败了还能重头再来的本钱。他只能靠最简陋的方法,一点一点试,一点一点改。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条路才是真正属于现在这个陈天明的。
不是天上掉钱。
不是一夜暴富。
是从没人要的脏水里,把有用的东西一点点逼出来。
第二天下午,机会终于来了。
他放学回家,刚走到家属楼下,就看见宣传科一个姓魏的小干事,正提着只半满不满的旧塑料桶往垃圾沟那边去。桶盖没盖严,走两步晃一下,边沿溢出一点淡黄褐色的水渍。
那股味儿陈天明一闻就认出来了。
定影液的味。
不是特别浓,却带着一种照片冲洗药水特有的涩。
魏干事边走边骂:“一桶破水,倒了都嫌沉。”
陈天明心口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魏哥,我帮你提吧。”
对方一愣,低头看见是陈天明,倒也没多想,只笑了:“哟,咱们小英雄今儿还做好事呢?”
陈天明伸手接桶,装得随意:“这什么啊,这么沉。”
“暗房换下来的废水,没用了。”魏干事甩甩发酸的手腕,“臭得很。”
废水。
没用了。
这两个词落下来,几乎跟作业本上那扇刚推开的门正正对上。
陈天明把桶接过来,手上一沉,心里反倒稳了。
门缝已经不只是看见了。
现在,他是真的摸到门把手了。
他拎着那桶废液,跟着魏干事往垃圾沟边走,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
再往前一步,就不是“知道有银”。
而是,真的要开始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