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当归矣》皑皑檐上雪

3、第 3 章 新年将

　　新年将至，市集上商贩交易，农人往来，烟苏城里一派好不热闹之象——没有魔尊的12年里，人间休养生息，一片河清海晏。

　　偶有说书人称颂清湛元尊的大义，或猜测魔尊封印之所，但没人真的愿意去探究。就算是魔尊真的死了，人们也只会是皆大欢喜。

　　莫听崇已变幻容貌，身着黑斗篷，看着茶楼下穿梭的人群。

　　众生忙忙碌碌，并没有人会在意到一个普通的茶客。

　　街道上张灯结彩，卖吃的小贩把刚揉好的面食放入油锅里，发出“嗤啦”的声响，香气扑鼻引来几个小童驻足。忙着置办年货的妇人拍拍等得不耐烦的孩子，哄着他说买完年货就去买糖葫芦。和熟人在街道碰见的男子刚招呼“新年好嘞”，转角又遇到了在外漂泊一年，归家过年的旧友。

　　迎面而来的新年里，久未团聚得以圆满，漂泊在外之人有处可去，有亲人可依。而他莫听崇，没有一盏为他点的灯，没有一碗为他温好的汤，更没有那个等他的人。

　　只有那曾养育他的宗门敌对他，教化他的师尊封印他。

　　他是整个人间的敌人。十二年的别离，人间和睦，而自己被关在那具冰棺之中饱受严寒，好不容易逃出来，复又飘零至此。

　　到处都是温情的，红色的。与冰封他的满目惨白不同。

　　人间的喜乐并不与他相通，也不允许与他相通。

　　他活着，众人嫌恶；他倒了，众人喝彩。人间并不接纳他。

　　这些日子，他赶赴烟苏城的旅程上陆陆续续恢复了三成实力，来烟苏城不为其他，自然是因为此地是修真界众门派要塞，各大门派皆坐落此方。而乾清派，亦在其中。

　　乾清派，曾经教给他人间真情的地方。

　　莫听崇最开始身为魔尊的时候，是血脉最为纯粹的天生魔族。

　　魔族一脉生于魔界。魔界条件恶劣，不似人间四季更迭如常，可秋收冬藏。魔族也不似人族开智，更趋向动物本性，没有教化二字可言。

　　故魔族均以动物天性和本能去行动，常与人间爆发矛盾，甚至是想占领人间。

　　魔族崇尚实力至上，所以稍具灵性和实力的他成为了魔尊。甚至那个时候他都没有名字，是世人称他为魔尊的。但实力上的巅峰并不代表其他方面的丰满。

　　他的恶，是源于自然天性中未被开化的恶。

　　他不懂人间善恶是非、人间的秩序，也不懂人间的情感。情感的匮乏让他全凭“需要”做事。

　　变量是后来。与温皑深、空篌一战中，他复活成了完全空白的“人”，来到乾清派，在温皑深的教化中成长。

　　于是，这一切都变了。红尘滚滚，拥抱了他。无情无义不懂是非的魔尊通晓了人间，成为了“人”。

　　成为全新的“莫听崇”。

　　平心而论，莫听崇自认他的确从小在乾清派被养得很好。但那层好，在某些时候却总让他莫名的感觉失真，直到后来他发现了那个掌门的画像。

　　原来那些温情与善意，都是给另一个人的。

　　莫听崇开始害怕，恐惧，惶恐自己不是那个所谓的“掌门”。

　　说来可笑，当时莫听崇最害怕的，居然是温皑深的反应。

　　事实证明，他的确不是。相反，他还是害死那位掌门的罪魁祸首。

　　在莫听崇暴露身份的那日，曾经的亲人皆与他兵刃相见，他的心就死了。

　　尚无魔尊前尘记忆的他曾向温皑深乞怜，希望让自己不要走，却被温皑深一句“人魔有别”逐出宗门。

　　世间最残忍的事，不过是给了他人救赎，又告诉他这份救赎要收回了。

　　倘若莫听崇还是那个对于情感一窍不通的魔尊还好，但身为“莫听崇”，已经尝过人世的温情种种，如今却被斥以最毒的无情，他怎能不恨？

　　所以他去到魔界恢复魔尊记忆，梳理前因后果之后，立马就向人间宣战了。他立誓，若自己得不到，那便将这红尘捣毁，大家谁都别得到。

　　所以你看啊，魔种就是恶种。莫听崇即使曾以人的身份自居，被世间至善的圣人教诲过，也永远成为不了“人”。

　　似是被这赶年的人间盛景烫到，莫听崇开始莫名烦闷。

　　隔壁茶间茶客又在喋喋不休，歌女的呢哝嗓音听起来格外甜腻，平添了几分不适。

　　莫听崇实在是觉得在此地待不下去了，便起身离开。

　　走入人群，忽听到前方一片嘈杂。

　　“让开！都让开！”一个身着浅蓝色衣裳的女子，从人群里跑出来，她神色慌张，似是遇到了难事。她身后不远是十几名同样身穿蓝色侍卫服的侍卫。

　　仔细看，那些侍卫的服装做工精致，胸前的家徽用金银线织成三把剑交叉的模样，十分晃眼。明眼人都看出来了，这些侍卫来自修真界三大家族之一的唐家。

　　莫听崇挑了挑眉。

　　唐家以其独特的剑术闻名，能以一剑分身出百把剑，敌人往往是以一对百，难以招架。

　　莫听崇认得自然是因为年少时，温皑深曾带他到唐家造访，锻炼他的剑术。并且在那里，他结识了一位朋友。想起那位朋友，莫听崇暂且止住了要走的脚步。

　　唐家现任家主的庶子唐皓白，是莫听崇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哪怕他成为魔尊后，也没有加入讨伐他的队伍之中。

　　“小姐！跟我们回去吧！”那群侍卫中为首的宋伯喊道。

　　“宋伯，我好歹也是唐家庶出小姐，我命令你们不许再追了！”唐皎皎跑不动了，停下来抬手比了个暂停手势。

　　竟然是唐皓白的亲妹妹？莫听崇记得刚认识唐皓白的时候，他妹妹才刚出生。

　　宋伯见自家小姐并不买账，只好催动灵力用捆仙索：“得罪了小姐！”

　　周遭的普通百姓看仗势大，早就溜了，莫听崇却还是在原地站着。

　　那宋伯的实力想来不低，捆仙索通身灵力暴涨，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唐皎皎袭来，唐皎皎反应也是极快，好巧不巧向莫听崇所在的方向躲过去。

　　这样下去必定会殃及莫听崇，他抬手勒住捆仙索，那捆仙索就像突然泄了力，瘫软在莫听崇手里。他在宋伯和唐皎皎惊异的目光中一扯，力气之大令捆仙索从宋伯手里溜走，成为了莫听崇的东西。

　　什么人居然这么厉害？居然比得过唐家一代侍卫中的高手宋伯？

　　唐皎皎是个人精，当场躲莫听崇身后演了起来，佯装良家少女被欺负：“少侠！救救我啊！他们把我抓回去是要严刑拷打的呜呜呜……”

　　莫听崇自然知道她不会被严刑拷打，但他知道唐家家主一向偏心嫡子，估计他这位朋友的妹妹也是因为什么原因才逃出来的。

　　眼前黑斗篷男人他实在看不透实力，宋伯只好拱手道：“不知道友姓甚名谁？师承何派？我们只是来接我们小姐回家的，并无恶意。”

　　唐皎皎：“不不不！有恶意有恶意！”

　　宋伯无语凝噎。

　　莫听崇不说话，只是顺了顺手中的捆仙索。

　　姓甚名谁，师承何派？从前有人这么问他的时候，他都是怎么说来着？

　　噢对了，“乾清派绮云峰，清湛元尊座下弟子，莫听崇”。

　　今时不同往日。

　　“一介散修。”

　　莫听崇了无所谓的答，但依然站在唐皎皎身前未动几分。

　　唐皎皎见状很是小人得志：“宋伯，快回去吧！你们今天侍卫也不够呀，先回去吧!”

　　宋伯犯了难。一方面因为双方实力差距大，真打起来不讨好。另一方面又担心小姐跟着坏人走了，他不好交代。

　　唐皎皎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说：“放心吧宋伯！我身上有护身法器的。我承诺，两天后办完事情，我就回家！”

　　宋伯这才放心退下了。

　　处理完那边，唐皎皎才看向这个护着自己的男人。

　　他长得很普通，除了个子高和站在他身边有点冷，其他都没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地方。但是唐皎皎知道，他实力一定很强，搞不好比大哥还强！

　　有他在的话，自己想办的事情应该会容易得多。更何况，这人刚刚还帮了自己。

　　“少侠！我观你实力高强，请你收我为徒吧！”唐皎皎拉住莫听崇的衣角，一把辛酸泪，“乾清派不久要举行试炼，要一探各家族或门派弟子实力！我不想给家族丢脸……”

　　此话也是正中莫听崇下怀了。他原本就打算潜入乾清派，正愁没有办法，更何况这个人又是昔日好友的亲妹妹，指点一二并无大碍。

　　唐皎皎看他还不开口，不免有些急：“你放心，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如今唐家是我大哥当家，我唐皎皎说的话还是有保证的。”

　　唐家嫡出有一子唐萧然，庶出却有二子一女，分别是大哥唐桑、二哥唐皓白、唐皎皎最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嫡出没有成为家主，但并不重要。

　　莫听崇想了想，便笑了，问她：“什么条件都应允？唐小姐天赋一般，教你可不容易……”

　　唐皎皎眉心一紧，心道不好。

　　但他话头又峰回路转：“不过我刚好想教些笨的。”

　　哈哈哈，这人说话真的是没礼貌呢，但没关系，谁叫她有求于人呢。唐皎皎心里气死了，面上又笑嘻嘻：“徒儿唐皎皎，拜见师尊……师尊叫什么来着？”

　　莫听崇听见“师尊”二字明显一愣，似是想到了些什么，脸色都变了。

　　唐皎皎瞧见他反应，估摸着他不习惯被这么叫，连忙道：“你不喜欢，我叫你师父也行？”

　　“师尊”一谓，大多为修真大宗门的长老才方可称呼，有尊其实力和声望一意。故将一位散修称为师尊，未免些许不合适。

　　“……我名莫无。一介散修而已，没什么能耐。以后你还是叫我师父罢。”莫听崇吐出这句话。

　　唐皎皎见日头尚好，是该吃饭了。便凑上去狗腿的说道：“在这待了好久啊师父，烟苏城有几家菜特好吃！徒儿带你去品尝品尝！”

　　……

　　烟苏第一酒楼，膳春堂。

　　莫听崇看着眼前的小丫头大吃特吃，恍惚了一下。

　　膳春堂，以前他和温皑深一起来过。

　　世事难料，没想到他这样的人，也能为人师。不过只是名义上而已，只是需要利用她而已。如果她知道她拜的师父是谁，又不知会作何反应。

　　收下心思，他拿起筷子状似无意地说道：“这家酒楼，我听说乾清派清湛元尊也是常客。”

　　莫听崇是想把话题引过来，好进一步了解乾清派近况，或者说，那人近况。

　　谁知唐皎皎闻言却是吃得噎住了，咳了好几下都咳不出来，直到莫听崇给她倒了一杯水才缓过来。

　　也许是噎得难受，唐皎皎艰难地看了他一眼，道：“清湛元尊……在当年封印魔尊和复活掌门空篌之后……”

　　“就陨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