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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 时间像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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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像是一条无声的河流,在白马高中的银杏叶落尽之后,在十一月的寒风渐起之时,悄然流淌而过。
沈冬开始变了。
这种变化很细微,像是春天里第一株破土的新芽,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但日积月累,那些细微的变化终于汇聚成一种肉眼可见的、令人惊喜的成长。
他开始会在早读的时候,用很轻的声音跟着大家一起读英语课文。虽然声音还是很小,虽然还是会习惯性地垂着眸,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完全封闭在无声的壳里。
他开始会在数学课上,被何金的某个冷笑话逗得嘴角微微抽动。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肌肉的记忆,只是唇角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但桂云注意到了,惊讶得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他开始会在午休的时候,被严刚拉着一起去小卖部。严刚总是咋咋呼呼的,"沈冬沈冬,今天新到了不辣酸菜鱼味的薯片,我给你抢了一包!"而他会轻声说"谢谢",然后在回教室的路上,被严刚的某个奇葩脑回路逗得轻轻摇头。
他开始会在江迟逗他的时候,不再只是沉默或躲避,而是会抬起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淡淡地回一句:"你很闲?"
这句话第一次出现的时候,江迟愣了整整三秒。
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揉着沈冬的头发说:"沈冬,你学坏了。"
沈冬拍开他的手,耳朵尖发红,但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却迟迟没有落下。
这种变化是自然的,像是植物向着阳光生长,像是河流向着大海奔涌。没有人强迫他,没有人要求他,只是……只是被包围在一种温暖的、包容的氛围里,被江迟带着,被严刚拉着,被林戚的爽朗感染,被温涵的温柔触动,被李姚的严厉与慈爱并存的态度保护着。
一班是个很奇怪的班级。
他们是全校最好的班,是"特权班",是可以在体育课上解散打雪仗的班。但他们也是最有凝聚力的班,没有排挤,没有孤立,没有那些常见于优等生群体里的明争暗斗。
也许是因为李姚。
那个会在走廊里把年级主任和副校长骂二十分钟的女人,那个会在课堂上严厉却在课后给学生带热可可的老师,那个会为了学生的"玩耍权"据理力争的班主任。她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个班级里每一个孩子的天性,包括沈冬那个沉默的、敏感的、需要被小心翼翼呵护的灵魂。
也许是因为江迟。
那个会把沈冬拉进自己圈子里的人,那个会在沈冬被提问时小声提醒答案的人,那个会在沈冬胃疼时把暖水袋塞进他怀里的人。他用自己的方式,把沈冬从那个冰冷的壳里一点一点地撬出来,不是用力过猛,而是……而是像春风化雨,像阳光融雪,温柔而坚定。
也许是因为沈冬自己。
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对着画纸上的线条发呆的少年,那个在笔记本上写下无数个人名试图抓住记忆的转学生,那个在绿檀手串的温润触感里寻找安全感的孤儿。他想要改变,想要变好,想要……想要成为那个能够被江迟、被这个班级、被这个世界接纳的人。
于是他开始笑。
开始说话。
开始在江迟逗他的时候,淡淡地回一句:"你很闲?"
开始在严刚犯傻的时候,轻轻叹气:"你的脑回路,真的很神奇。"
开始在林戚拉着他跑步的时候,虽然跑不动,却也不再拒绝,只是轻声说:"我慢点,你们先走。"
开始在温涵给他讲解英语语法的时候,认真地听,然后轻声说:"谢谢,我明白了。"
这些变化,江迟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沈冬在早读时微微张合的嘴唇,看着他在数学课上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看着他在小卖部被严刚逗得轻轻摇头的样子,看着他在自己逗他时,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的一丝……一丝狡黠?
江迟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电光火石的悸动,而是……而是像冬日里的暖阳,像雪后初晴的天空,像一杯温热的可可,在胸腔里缓缓流淌,带来一种酸涩的、温柔的、令人想要叹息的满足感。
他想,这样就好。
这样慢慢相处,这样看着沈冬一点一点地打开自己,这样……这样陪着他,走过这个冬天,走过以后的每一个冬天。
因为沈冬的名字里有"冬"字。
因为他喜欢冬天。
而江迟,也喜欢冬天。
十一月底,北城下了第一场雪。
那是个周四的下午,第三节是体育课。雪是从中午开始下的,起初只是零星的雪花,像是从天空飘落的柳絮,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到了下午,雪势渐大,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把整个白马高中笼罩在一片纯白之中。
体育老师站在操场边,看着漫天飞雪,又看了看一班这群眼睛发亮的学生,叹了口气:"解散吧,打雪仗去。别冻着,下课前集合。"
"耶!!!"
欢呼声几乎要掀翻操场的顶棚。
严刚第一个冲出去,在雪地里打了个滚,然后抓起一把雪,揉成球,精准地砸在林戚的肩膀上:"来啊!大战三百回合!"
"严刚你找死!"林戚抹了把脸上的雪,弯腰开始反击。
桂云被推搡着加入了战局,厚厚的眼镜片上全是雪水,但他笑得很大声,那是沈冬第一次听见他这么笑。温涵站在操场边缘,手里捧着一个雪球,犹豫着要不要扔出去,结果被李姚从背后偷袭,雪球在肩膀上炸开,她愣了一瞬,然后笑着去追李姚。
整个操场都乱了。
蓝白色的校服在雪地里穿梭,雪球在空中划出弧线,笑声、骂声、求饶声混成一片。雪花落在头发上,落在睫毛上,落在张开的手心里,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融化。
沈冬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这一切。
他的黑色的微分碎盖上落满了雪,像是一层薄薄的白霜。他的蓝黑色的眼睛在雪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明亮,像是……像是盛满了星光。
他喜欢冬天。
喜欢雪。
喜欢这种纯粹的、干净的、把整个世界都覆盖成一片纯白的感觉。
"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沈冬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江迟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手里捧着一个捏得松松垮垮的雪球。他的棕发上也落满了雪,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星星。
"不打?"他问,声音很轻,带着点笑意。
"看会儿,"沈冬说,声音还是很轻,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冷淡,"你们打。"
"没意思,"江迟说,把雪球扔到地上,"欺负那群人,没挑战。"
"你很骄傲?"
"事实,"江迟笑,侧头看他,"要不,咱俩打?"
沈冬看了他一眼。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一丝什么?江迟读不懂。但他看见沈冬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雪,开始慢慢地揉。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瘦,青筋有些明显。雪花在他的手心里被压实,变成一个圆润的、结实的雪球。他的动作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幅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确定?"沈冬问,声音很轻,但江迟听出了一丝……一丝挑衅?
"确定,"江迟笑,"让你三……"
他的话没说完。
雪球精准地砸在他的脸上,在他的鼻尖炸开,雪花四溅,钻进他的领口,带来一阵冰凉的战栗。
沈冬看着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终于变成了一个完整的笑。
不是那种张扬的大笑,只是唇角轻轻上扬,眼睛微微弯起,左眼下那颗泪痣随着表情轻轻一动。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像是冰雪初融,像是春回大地,像是……像是江迟记忆里,那个会拉着他的手叫"哥哥"的小孩。
江迟愣住了。
他忘了反击,忘了躲避,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雪花从脸上滑落,任由那股冰凉顺着领口钻进衣服里。他只是看着沈冬,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冰冷的湖水,而是……而是有了温度,有了光,有了……有了他。
"你输了,"沈冬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江迟。"
江迟终于回过神来。
他笑了一下,然后弯腰,抓起两把雪,朝着沈冬冲过去:"沈冬!你完了!"
沈冬转身就跑。
但他的体质太差,跑不快,没几步就被江迟追上。江迟从背后抱住他,把雪塞进他的领口,然后在他耳边笑:"认输不认输?"
"不,"沈冬说,声音因为寒冷和奔跑而有些喘,"你……你耍赖。"
"兵不厌诈,"江迟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再说,是你先偷袭的。"
他们在雪地里纠缠,像两个普通的、十七岁的、无忧无虑的少年。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纠缠的肢体上,落在他们相贴的胸口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被体温融化。
"行了行了,"严刚在旁边喊,"你俩别腻歪了,过来团战!"
江迟松开沈冬,但没有完全松开,只是改为勾着他的脖子,带着他往人群里走:"来了来了,看我不把你们全灭了。"
"吹吧你就!"
"江狗你脚好了?"
"好了,"江迟说,把重心在两只脚之间换了换,"早就好了。"
沈冬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知道江迟的脚没有好全,昨天还在揉脚踝,说有点酸。但他也知道,江迟不会承认,不会示弱,不会……不会让自己成为负担。
这就是江迟。
肆意,张扬,自由,又带着点……温柔的倔强。
雪球大战开始了。
一班分成两派,一派以严刚为首,一派以江迟为首。沈冬被划分到江迟这边,站在他身后,负责……负责递雪球。
"左边!"
"后面!"
"头顶!"
江迟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带着点指挥若定的从容。他的雪球扔得很准,几乎百发百中,严刚被他砸得抱头鼠窜,林戚被他砸得骂骂咧咧,桂云被他砸得眼镜都飞了。
"沈冬,雪球!"
沈冬把捏好的雪球递过去,江迟接过,看都没看就扔出去,正中严刚的脑门。
"江狗!你等着!"
严刚弯腰开始制造"大规模杀伤性武器"——一个巨大的、需要双手才能抱起的雪球。他抱着那个雪球,摇摇晃晃地朝江迟冲过来,脸上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江迟,"沈冬轻声说,"躲开。"
"不用,"江迟笑,站在原地没动,"让他来。"
严刚冲到面前,举起雪球,正要砸下——
江迟突然侧身,伸手一推。严刚失去平衡,连人带雪球摔进雪地里,雪球在他自己脸上炸开,把他埋成了一个雪人。
"……"
全场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严刚!"
"体委!"
"哈哈哈哈哈哈!"
严刚从雪堆里爬出来,脸上全是雪,只露出两只眼睛,看起来滑稽极了。他指着江迟,手指都在抖:"你……你……"
"兵不厌诈,"江迟说,伸手把沈冬拉到自己身边,"走了,换阵地。"
他们跑到操场另一边,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树干很粗,足够挡住两个人的身影。雪花从枝桠间落下,在他们周围织成一片白色的帘幕。
"累吗?"江迟问,声音很轻。
沈冬摇摇头。
他的脸因为奔跑和寒冷而发红,蓝黑色的眼睛亮得惊人,左眼下那颗泪痣在雪光的映照下,像是一颗小小的、黑色的星星。他的胸口起伏着,呼吸带着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消散。
"你笑了,"江迟说,声音更低了,"刚才。"
沈冬愣了一下。
他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那里还残留着肌肉记忆带来的弧度。他确实笑了,不是那种微小的、几不可察的抽动,而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发自内心的笑。
"嗯,"他轻声说,"好玩。"
"以后多笑笑,"江迟说,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花拂掉,"好看。"
沈冬的耳朵尖红了。
他拍开江迟的手,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撒娇:"……你很闲?"
"不闲,"江迟笑,"忙着看你。"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像是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屏障。沈冬看着江迟,看着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盛满的温柔,看着左眉骨上那颗小痣,看着嘴角那个痞气的笑。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或许不会太冷。
"走了,"江迟说,勾住他的脖子,"继续战斗。"
"嗯。"
他们从树后走出来,重新投入那片白色的战场。雪球在空中飞舞,笑声在雪地里回荡,雪花落在他们年轻的肩膀上,像是某种温柔的祝福。
李姚站在操场边缘,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笑。
王严走过来,皱着眉:"李老师,这……这成何体统?"
"什么体统?"李姚挑眉,"学生学习好,玩一会儿怎么了?"
"但……"
"王主任,"李姚说,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们还是孩子。孩子就该有孩子的样子。"
王严看着她,又看了看操场上那群奔跑的身影,最后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李姚继续站着,看着沈冬被江迟拉着,在雪地里奔跑,看着那个曾经沉默得像是一座冰山的少年,此刻脸上带着淡淡的红晕,嘴角带着微小的弧度。
她想起江总给她打的那个电话,想起那个在电话里哽咽的男人说"小冬就拜托你了",想起沈冬第一天来报到时,那个苍白、瘦削、眼神空洞的身影。
她笑了。
这个冬天,确实很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雪还在下。
A班的学生们意犹未尽地集合,每个人的头发上都落满了雪,像是一群移动的雪人。严刚脸上的雪还没擦干净,林戚的围巾湿了一半,桂云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温涵的手冻得通红,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
"集合!"体育老师吹哨,"报数!"
"一、二、三、四……"
沈冬站在队伍里,站在江迟旁边,黑色的微分碎盖上落满了雪,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湿了一半,但他没有觉得冷。
他觉得很暖。
不是因为衣服,不是因为运动,而是因为……因为身边这个人,因为这个班级,因为这个……这个让他重新学会笑的冬天。
"解散!"体育老师挥手,"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人群散开,往教学楼涌去。
江迟勾着沈冬的脖子,走得很慢,右脚有些跛,但不太明显。雪花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相贴的肩膀上,带来一阵冰凉的触感,然后融化。
"晚上吃什么?"江迟问。
"不知道,"沈冬说,"看江阿姨做什么。"
"我想吃火锅,"江迟说,"辣的,羊肉,豆腐,还有……"
"我不能吃辣,"沈冬说,声音很轻,"胃不好。"
江迟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揉了揉沈冬的头发:"沈冬,你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沈冬拍开他的手,耳朵尖发红,但没有反驳。
他们只是走着,在漫天飞雪中,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在银杏树的枝桠下。他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沈冬,"江迟忽然说。
"嗯?"
"冬天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因为有你。"
沈冬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看江迟,只是看着前方,看着那片纷扬的雪花,看着教学楼的轮廓在雪幕中若隐若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嗯,"他轻声说,"冬天很好。"
他没有说"因为有你"。
但江迟听见了。
在那句轻轻的"嗯"里,在那句"冬天很好"里,在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里,他听见了。
这就够了。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进温暖的大厅,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正在缓缓展开的青春。
窗外,雪还在下。
像是某种温柔的、无声的、永恒的祝福。
覆盖了整个北城,覆盖了整个冬天,覆盖了……两个正在慢慢靠近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