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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崴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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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个故意的犯规。
沈冬在看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对方那个高个子的男生,在江迟起跳投篮的瞬间,从侧面撞了上来。不是冲球去的,是冲人去的,膝盖顶在江迟的小腿上,手肘抵着他的腰,把他从半空中掀翻。
江迟落地的时候踩空了,右脚踝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操!"
严刚的骂声在操场上炸开。他一把扔下球,冲过去,揪住那个高个子的衣领:"你他妈故意的吧!"
"谁故意的了?"对方梗着脖子,眼神躲闪,"打球难免有碰撞,懂不懂?"
"碰撞你大爷!"严刚的拳头已经扬起来了,被旁边的人死死拉住,"江狗你怎么样?能起来吗?"
江迟坐在地上,眉头紧皱,右手按着右脚踝,指节发白。他的灰色卫衣沾满了灰尘,棕发被汗浸湿,贴在额头上,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苍白的脸色下显得格外明显。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崴了一下。"
他试图站起来,但右脚刚一用力,就疼得倒抽一口冷气,重新坐了回去。
"别动!"严刚喊,"我去叫校医……"
"不用。"
一个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很轻,但在嘈杂中足够清晰。
人群自动分开,沈冬走进来,黑色的微分碎盖被风吹得有些乱,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色苍白得像是一张纸。他的步伐很轻,很快,像是在飘,几步就走到江迟面前。
"能站起来吗?"他问,声音很轻。
江迟抬头看他。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担忧,像是冬日里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但江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能,"江迟说,嘴角扯出一个笑,"扶我一下?"
沈冬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瘦,青筋有些明显。左手腕上的绿檀手串在太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江迟握住他的手。
掌心相贴的瞬间,江迟感觉到一阵冰凉。沈冬的体温总是很低,像是一个行走的冰块,而他的手却很暖,带着运动后的热度和潮湿的汗意。
他借着沈冬的力站起来,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虚地点着地。
"医务室,"沈冬说,"我扶你去。"
"好。"
江迟的手臂搭在沈冬的肩膀上,整个人半靠在他身上。他的个子很高,190的身高,比沈冬高出大半个头,这样靠着的时候,像是一棵大树倾斜在竹竿上,看起来随时会把对方压垮。
但沈冬站得很稳。
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江迟的胸口,但他的步伐很稳,一步一步,带着江迟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他的手指攥着江迟的手腕,指节发白,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疼吗?"他问,声音很轻。
"有点,"江迟说,把脸埋进沈冬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你让我靠会儿。"
沈冬的耳朵尖红了。
他能闻到江迟身上的味道——汗味,柚子花味,还有一点点血腥味。江迟的脸贴着他的脖子,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温热,潮湿,带着点急促。
"你……你别靠这么近。"
"我头晕,"江迟说,声音更闷了,"可能是脑震荡。"
"……"
沈冬知道他在胡说。
脚踝扭伤和脑震荡没有关系,江迟是故意在撒娇。但他没有推开,只是抿了抿唇,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让江迟靠得更舒服一点。
他们就这样慢慢走,穿过操场,穿过教学楼之间的连廊,穿过那片银杏树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医务室在一楼,靠近行政楼。
沈冬推开门,扶着江迟在椅子上坐下。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正在看报纸,看见他们进来,皱了皱眉:"怎么了?"
"脚踝扭了,"江迟说,"可能骨折了。"
"可能个屁,"校医放下报纸,走过来,"我看看。"
她蹲下身子,握住江迟的右脚踝,轻轻转动了一下。江迟倒抽一口冷气,手指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没骨折,"校医说,"软组织挫伤,韧带拉伤。冰敷,休息,三天别剧烈运动。"
她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云南白药喷雾,对着江迟的脚踝喷了几下,然后拿出一袋冰袋,用毛巾包着,递给沈冬:"敷着,二十分钟。"
沈冬接过冰袋,在江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把冰袋轻轻按在江迟的脚踝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江迟的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红彤彤的,皮肤发亮,看起来有些吓人。
"疼吗?"沈冬又问了一遍。
"疼,"江迟说,侧头看他,"你吹吹就不疼了。"
"……"
沈冬知道他在胡说,但他还是低下头,对着江迟的脚踝轻轻吹了一口气。
他的呼吸很轻,很凉,拂过红肿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江迟看着他的头顶,黑色的微分碎盖被风吹得有些乱,露出白皙的后颈,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他的眼神软了下来。
"再吹吹,"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还疼。"
沈冬又吹了一下。
然后他把冰袋重新按上去,抬起头,看向江迟:"别闹了。"
他的眼睛很黑,偏蓝的黑,像深夜的海,像暴雨前的天空。此刻里面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纵容?
江迟笑了。
他伸手,勾住沈冬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让我靠会儿,我困。"
"你……"
"早上五点就醒了,"江迟说,脸埋进沈冬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怕你胃疼,睡不着。"
沈冬的手指顿住了。
他想起凌晨四点,自己蜷缩在床上,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的时候。他想起江迟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停顿的那一瞬。他想起江迟说"中午回来找你"时的语气。
原来他听见了。
原来他五点就醒了。
原来他……一直在担心。
"你……"沈冬的声音有些哑,"你听见了?"
"嗯,"江迟说,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你呼吸声很重,还翻身。我隔着墙都听见了。"
医务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声,远处有学生的笑闹声,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像是某种隐秘的对话。
沈冬没有推开江迟。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对方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自己身上,任由那只手臂勾着自己的脖子,任由那张脸埋在自己的肩窝里。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一下,又一下。
"你……"他轻声说,"你不用这样。"
"哪样?"
"对我这么好,"沈冬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你对我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还。"
江迟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呼吸拂过沈冬的锁骨,温热,潮湿,带着点疲惫。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要把沈冬揉进自己的身体里,但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像是怕弄疼他。
"不用还,"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睡意,"我自愿的。"
"但是……"
"嘘,"江迟打断他,"让我睡会儿,就十分钟。"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均匀的呼吸声。他真的睡着了,在沈冬的肩窝里,在医务室的椅子上,在冬日的午后阳光中。
沈冬侧头看他。
江迟的睡脸很安静,没有了醒着时的痞气和锋芒,像是一个普通的大男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带着点湿润的气息,拂过沈冬的皮肤。
沈冬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江迟靠着,任由冰袋在自己的手里慢慢融化,任由时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他想起江迟说"我自愿的"时的语气,很淡,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快了一拍。
医务室的窗户朝南,冬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沈冬看着那些光斑,看着它们随着时间慢慢移动,从地板到椅子,再到江迟的裤腿上。
他的腿麻了。
江迟靠在他身上,重量压在他的肩膀上,让他的半边身体都有些发麻。但他没有动,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江迟靠得更舒服一些。
校医进来过一次,看见他们靠在一起睡觉的样子,挑了挑眉,没有说话,只是换了冰袋,又出去了。
沈冬没有睡着。
他只是闭着眼睛,听着江迟的呼吸声,感受着对方的体温,闻着那股混合了药味和柚子花味的气息。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他想起很多碎片。
想起江迟在操场上说"我叫江迟"时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想起江迟在车里说"你忘了好多事"时的苦涩。想起江迟昨晚说"我想和你慢慢相处"时的耐心。
他不记得了。
但这些碎片,正在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一个轮廓。
一个叫做"江迟"的轮廓。
"嗯……"
江迟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他的脸在沈冬的肩窝里蹭了蹭,像是一只刚睡醒的猫,寻找更舒适的位置。
"醒了?"沈冬轻声问。
"没,"江迟说,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再五分钟。"
"已经二十分钟了。"
"那再十分钟。"
江迟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把沈冬往自己这边带,几乎要把他拉进怀里。他的体温很高,像是一个暖炉,让沈冬冰凉的身体感到一阵战栗。
"你……"沈冬的耳朵尖红了,"你松开一点。"
"不,"江迟说,声音闷闷的,"冷。"
"你体温很高,不冷。"
"心里冷,"江迟说,嘴角带着点笑,"要抱着你才暖和。"
沈冬:"……"
他知道江迟在胡说,但他没有推开。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对方抱着,任由那只手臂横在自己的腰上,任由那张脸贴着自己的脖子。他的心跳很快,咚咚地响在胸腔里,像是要跳出来。
"江迟,"他轻声说,"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江迟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均匀,像是又睡着了。但沈冬注意到,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假装?
"江迟?"
"……嗯?"
"你没睡?"
"快睡着了,"江迟说,声音很轻,"被你吵醒了。"
"那你说,"沈冬说,"我们以前是什么样的?"
江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沈冬。那双棕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很软,很温柔,没有了平时的痞气和锋芒。他的视线落在沈冬的脸上,带着点审视,带着点……怀念?
"你以前,"他说,声音很轻,"会叫我哥哥。"
沈冬的手指顿住了。
"你会拉着我的手,"江迟继续说,"会趴在我旁边看我画画,会在我写作业的时候给我递橡皮,会……"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会什么?"
"会笑,"江迟说,声音更轻了,"你以前会笑的,笑起来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左眼下那颗泪痣会动。"
沈冬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读不懂。他只能看见表面的平静,只能听见字面的意思,只能……感到一种深深的失落。
"我不记得了,"他说,声音很轻,"我不记得自己会笑。"
"我知道,"江迟说,伸手,轻轻碰了碰沈冬的眼角,"所以我想和你慢慢相处,想让你重新学会笑。"
他的手指很暖,带着点粗糙的触感,拂过沈冬的皮肤,像是一道电流。
"为什么?"沈冬问,"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迟看着他。
他的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收回了手:"说了,我自愿的。"
他重新靠回沈冬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声音闷闷的:"再让我睡会儿,就五分钟。然后我们去吃饭,我饿了。"
沈冬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江迟靠着,任由那只手臂横在自己的腰上,任由时间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静静流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他想起江迟说"你会叫我哥哥"时的语气,很温柔,带着点怀念。他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两个小孩手拉着手,站在桂花树下,备注是"哥哥和冬冬,永远在一起"。
他不记得了。
但他开始觉得,或许……或许这样也很好。
慢慢相处。
重新认识。
作为江迟,和沈冬。
而不是任何……任何被时间尘封的标签。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交缠在一起,像是某种隐秘的承诺。
沈冬低下头,看着江迟的睡脸。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肌肉的记忆。
但他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冰袋的位置,让江迟的脚踝更舒服一些,然后闭上眼睛,任由自己也陷入那种温暖的、困倦的、安心的感觉中。
这一刻,什么都不重要。
不记得也好,敏感也好,自卑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午后,这个医务室,这个……靠在他肩窝里睡着的人。
这就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江迟终于醒了。
他伸了个懒腰,手臂从沈冬的腰上收回来,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睡饱了。"
沈冬的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
他试图站起来,但刚一动,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江迟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把他拽进怀里:"怎么了?"
"腿麻了,"沈冬轻声说,耳朵尖发红,"你压的。"
江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得很大声,肩膀都在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他的笑声在医务室里回荡,带着点肆意的张扬,像是……像是这个冬日午后最明亮的阳光。
"对不起,"他说,声音里还带着笑意,"我背你回去?"
"不用,"沈冬说,试图推开他,"我能走。"
"真的能走?"江迟挑眉,松开手,"那你走两步我看看。"
沈冬试着往前走了一步。
他的右腿像是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知觉。他又试着走了第二步,然后第三步,姿势有些怪异,像是在跳某种奇怪的舞蹈。
江迟在旁边看着,嘴角带着笑,眼神很软。
"行了,"他走过去,重新勾住沈冬的脖子,"别逞强了,我扶你。"
"你的脚……"
"我的脚没事,"江迟说,把重心压在左脚上,右脚虚虚地点着地,"校医说了,休息三天。没说不能走路。"
他们就这样互相扶着,走出医务室,穿过走廊,穿过那片银杏树的阴影。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缠在一起,像是一幅流动的画。
"江迟,"沈冬轻声说。
"嗯?"
"谢谢你。"
江迟侧头看他。
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淡淡的感激,像是冬日里一潭结了薄冰的湖水。但江迟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谢什么?"
"所有,"沈冬说,声音很轻,"谢谢你记得我,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江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紧了手臂,把沈冬往自己这边带,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我不会放弃你的。"
"永远?"
"永远。"
他们走在夕阳里,走在银杏树的阴影里,走在这个……这个让他们相遇又分离,又再次相遇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