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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葫芦 ...

  •   雪变小了一点。
      不再是那种鹅毛般的纷纷扬扬,而是变成了细碎的、稀疏的颗粒,像是天空在轻轻叹息,偶尔抖落几片余韵。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透出来,给整个世界镀上一层淡淡的、朦胧的金边。
      下课的铃声刚响过,教室里就空了。
      A班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的去操场打球,有的回宿舍睡觉,有的聚在走廊里聊天。严刚拉着林戚去小卖部买零食,桂云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找李姚,温涵坐在座位上背单词,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沈冬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在睡觉。
      但他的眼睛是睁开的,视线落在桌面的木纹上,看着那些细密的、交错的线条,像是在看一幅抽象的画。他的胃不太舒服,早上吃得太急,现在有些隐隐的绞痛。他从书包侧袋摸出药盒,倒出一粒药含在舌下,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走了。"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催促的意味。
      沈冬抬起头,看见江迟站在桌边,校服外套的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的灰色卫衣,棕发被暖气烘得有些乱,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去哪儿?"他问,声音有些哑。
      "栅栏外面,"江迟说,伸手去拉他的胳膊,"听说有个卖糖葫芦的,便宜还实惠,去晚了就没了。"
      "我不去,"沈冬说,把脸重新埋进臂弯里,"我胃疼。"
      "胃疼更要吃点东西,"江迟说,没有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一些,"空腹吃药伤胃,你不知道?"
      "知道,"沈冬的声音闷闷的,"但我不想动。"
      "我拉你。"
      江迟的手劲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把沈冬从座位上拽起来。沈冬踉跄了一下,肩膀撞进江迟的怀里,闻到那股熟悉的柚子花味,混合着一点淡淡的、冬日特有的清冽。
      "你……"沈冬想说什么,但被江迟推着往外走。
      "走了走了,"江迟说,勾住他的脖子,"再磨蹭就真的没了。"
      他们走出教室,穿过走廊,穿过楼梯间,穿过那片被雪覆盖的操场。雪地上满是脚印,杂乱的、交错的、深浅不一的,像是一幅抽象的画。沈冬看着那些脚印,看着自己和江迟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忽然觉得……觉得这样也很好。
      不用想太多,不用纠结太多,只是……只是被这个人拉着,往前走。
      栅栏在学校的西侧,靠近围墙的地方。
      那里有一排老槐树,夏天的时候枝叶繁茂,秋天的时候落满金黄,冬天的时候就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栅栏是铁质的,黑色的,上面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像是一道古老的、沉默的边界。
      此刻,栅栏外面站着不少人。
      都是白马高中的学生,蓝白色的校服在雪地里很显眼。他们挤在栅栏边,伸长了脖子,对着外面喊:"大爷,我要一串山楂的!""我要草莓的!""还有吗还有吗?"
      栅栏外面,一个老人推着一辆破旧的三轮车,车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糖葫芦,像是一株盛开的、奇异的花树。山楂的、草莓的、橘子的、山药豆的,红色的、橙色的、白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还真是……"沈冬轻声说,脚步顿了一下。
      "热闹吧?"江迟笑,勾着他的脖子往前挤,"我让严刚来占位置的,那小子应该……"
      "江狗!这儿!"
      严刚的声音从人群里炸开。他站在栅栏最前面,半个身子都探出去了,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快,大爷说草莓的只剩三串了!"
      江迟拉着沈冬挤过去。
      人群很挤,肩膀挨着肩膀,后背贴着前胸,呼吸交错在一起,带着冬日特有的白气。沈冬不喜欢这种拥挤,他的后背绷得很紧,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江迟的衣角。
      "到了,"江迟说,把他拉到身前,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后面的人群,"挑吧。"
      沈冬看着那辆三轮车。
      糖葫芦插在一个草靶子上,密密麻麻的,像是一面彩色的墙。山楂的最常见,红彤彤的,外面裹着一层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草莓的比较少,只有几串,粉色的果肉被糖衣包裹着,像是一颗颗晶莹的宝石。还有橘子的、山药豆的、黑枣的,各种各样,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他的胃又绞痛了一下。
      他想起医生的嘱咐,想起那些禁忌的清单,想起"山楂"两个字后面跟着的红色感叹号。他不能吃山楂,酸性太强,会刺激胃黏膜,会让他疼得更厉害。
      "我……"他轻声说,"我不要山楂的。"
      "知道,"江迟说,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笑意,"你看你挑,草莓的、橘子的、山药豆的,都行。"
      沈冬愣了一下。
      他侧头,看见江迟的下巴,看见他微微垂下的眼眸,看见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的……带着的了然?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山楂?"
      "猜的,"江迟说,伸手,指了指那几串草莓的,"那个吧,看起来最甜。"
      沈冬看着他。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刚才的拥挤而有些发红。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带着点凉意,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你……"
      "我什么?"江迟侧头看他,嘴角带着笑,"快挑,要没了。"
      沈冬转回头,看向那几串草莓糖葫芦。
      粉色的果肉,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着温柔的光。他想起小时候,想起很模糊的记忆里,似乎也有过这样的场景——冬日的午后,糖葫芦的甜香,还有……还有一个人的手,牵着他,带着他穿过人群。
      他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
      但他觉得,或许是江迟。
      "我要那个,"他轻声说,指了指最上面的一串,"草莓的。"
      "好嘞!"卖糖葫芦的老人笑呵呵地摘下那串,递过来,"五块,便宜吧?外面都卖八块呢!"
      江迟掏出钱,递过去,然后把糖葫芦塞进沈冬手里:"拿着。"
      沈冬低头看着那串糖葫芦。
      粉色的草莓,被透明的糖衣包裹着,像是一颗颗小小的、精致的艺术品。糖衣在阳光下闪着光,有细小的气泡凝固在里面,像是被封存的冬日记忆。
      他轻轻咬了一口。
      糖衣很脆,"咔嚓"一声碎裂,然后是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不是那种腻人的甜,而是带着点微酸的清甜,像是……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温柔地照进胃里。
      他的胃似乎真的舒服了一些。
      "好吃吗?"江迟问,声音很轻。
      沈冬点点头,又咬了一口。
      他的腮帮子微微鼓起,像是一只囤食的松鼠。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左眼下那颗泪痣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一动。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仪式,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迟看着他,嘴角带着笑,眼神很软。
      "给我尝尝?"他问,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沈冬看了他一眼,把糖葫芦递过去。
      江迟就着他的手,咬了一颗草莓下来,糖衣的碎屑落在他的嘴角,他伸出舌头舔掉,然后点点头:"确实甜。"
      沈冬的耳朵尖红了。
      他收回手,继续吃自己的,不再看江迟。但他的脚步慢了下来,和江迟并肩走着,不再是被拉着往前走,而是……而是主动地、自愿地,走在这个人身边。
      他们沿着栅栏走,没有立刻回教室。
      雪还在下,细小的、稀疏的颗粒,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他们相握的……不,没有相握,只是并肩走着,偶尔手臂相碰,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
      "江迟,"沈冬忽然说,声音很轻。
      "嗯?"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吃山楂?"
      江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侧头,看向沈冬,那双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一丝什么?沈冬读不懂。但他看见江迟的嘴角微微下垂,又很快扬起,像是在掩饰什么。
      "猜的,"江迟说,"你胃不好,山楂太酸,吃了会疼。"
      "只是猜的?"
      "嗯,"江迟说,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花拂掉,"不然呢?"
      沈冬看着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很平静,带着点笑意,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沈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像是在……像是在紧张?
      "你以前,"沈冬轻声说,"是不是经常给我买糖葫芦?"
      江迟的手指顿住了。
      他看着沈冬,看着那双蓝黑色的眼睛,看着那里面的一片茫然和……和期待?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收回了手。
      "不记得了?"他问,声音很轻。
      "不记得,"沈冬说,"但我猜,是。"
      江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再次勾住沈冬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声音闷闷的:"是,经常买。你以前最喜欢吃草莓的,说山楂的太酸,橘子的太苦,山药豆的太腻,只有草莓的,酸甜刚好。"
      沈冬听着,没有说话。
      他只是被江迟勾着,慢慢地走,沿着栅栏,沿着那排老槐树,沿着这个被雪覆盖的、安静的校园。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糖葫芦的竹签,感受着那上面粗糙的纹理,感受着江迟手臂传来的温度。
      "我不记得了,"他轻声说,"但我现在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草莓的,"沈冬说,咬下最后一颗草莓,"确实最好吃。"
      江迟笑了。
      他的笑声很轻,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沈冬不确定,他只是觉得,这个冬日午后的阳光,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
      他们走到栅栏的尽头,那里有一棵很大的老槐树,树干很粗,需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下有一张长椅,被雪覆盖了一半,露出另一半斑驳的木质。
      "坐会儿?"江迟问。
      "嗯。"
      他们坐在长椅上,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江迟的右手搭在椅背上,像是把沈冬圈在怀里,但又没有真正碰到他。
      雪花落在他们之间,细小的、温柔的,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沈冬,"江迟忽然说。
      "嗯?"
      "冬天很好,"他说,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温柔,"对吧?"
      沈冬侧头看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盛满了阳光,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的嘴角带着笑,不是那种痞气的、张扬的笑,而是……而是很淡的、很软的、像是冬日暖阳一样的笑。
      "嗯,"沈冬说,"冬天很好。"
      他没有说"因为有你"。
      但江迟听见了。
      在那句轻轻的"嗯"里,在那句"冬天很好"里,在那微微收紧的手指和微微发红的耳朵尖里,他听见了。
      这就够了。
      他们坐在长椅上,看着栅栏外面来来往往的学生,看着卖糖葫芦的老人推着车慢慢远去,看着雪花从光秃秃的枝桠间落下,像是某种温柔的、永恒的祝福。
      下课的时间很短,但他们都不急着回去。
      沈冬把糖葫芦的竹签攥在手里,竹签的尖端已经被他摩挲得很光滑。他的胃不再疼了,或许是那串草莓糖葫芦的作用,或许是……或许是身边这个人的作用。
      "走了,"江迟说,站起身,伸手去拉他,"要上课了。"
      沈冬把手放进他的掌心。
      江迟的手很暖,带着点潮湿的汗意,紧紧地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指。他借力站起来,然后被江迟拉着,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他们的手没有立刻松开。
      江迟的手指收得很紧,像是一道枷锁,又像是一个承诺。沈冬的手指被攥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抽出来,只是……只是任由对方拉着,在雪地里留下两串并行的脚印。
      "江迟,"沈冬忽然说。
      "嗯?"
      "下次,"他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我还想吃草莓的。"
      江迟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握紧沈冬的手,声音里带着满满的笑意:"好,下次还给你买。"
      他们走进教学楼,走进温暖的大厅,走进那片属于他们的、正在缓缓展开的青春。
      窗外,雪还在下。
      但在这个冬日午后,在白马高中的栅栏边,在那棵老槐树下,有两个少年,分享着一串草莓糖葫芦的酸甜,分享着一段无需言说的默契,分享着……一个关于冬天的、温柔的秘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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