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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江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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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驶入江家别墅的车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沈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在夜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那棵大梧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欢迎他回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沈少爷,到了。"老张从后视镜里看他,语气恭敬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慈爱,"江总和夫人在里面等您呢。"
沈冬点点头,推开车门。
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他拢了拢校服外套的拉链,把半张脸埋进领口里。他的脚步很慢,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带着不确定的迟疑。
这栋房子他很熟悉,又很不熟悉。
熟悉的是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屋顶,门前那两棵桂花树,还有玄关处那盏总是亮着的壁灯。不熟悉的是那种"回家"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久到几乎忘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别墅的门廊亮着暖黄色的灯,他走上台阶,手指搭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秒。
这里是他生活了十年的地方。
从五岁到十五岁,从幼儿园到初中,从会叫"哥哥"到学会沉默。他记得这扇门后面的一切——玄关处那双总是摆得整整齐齐的拖鞋,客厅里那架他弹过无数次的钢琴,楼梯转角处那幅被摘掉的画,还有……江迟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门总是关着的。
他推开门。
"小冬!"
江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带着笑,眼眶却有点红:"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怎么穿这么少,江迟那小子也不知道把外套给你……"
"我不冷。"沈冬轻声说,弯腰换鞋。
拖鞋是新的,浅灰色的,和他以前穿的那双颜色一样。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踩进去,尺寸刚刚好。
"江叔叔呢?"
"书房呢,处理点公司的事,马上就下来。"江阿姨擦了擦手,从厨房里走出来,拉着他的手往客厅带,"来,先坐会儿,喝点热可可。饭还要一会儿才好,江迟那小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说是去打球,到现在还没回来……"
沈冬被她按在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杯热可可,还有一碟抹茶蛋糕,都是他喜欢吃的。他低头看着那杯热可可,白色的瓷杯,上面画着一只很丑的小熊,是他小时候在某个陶艺课上做的,江阿姨一直留着。
"江迟……"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是江阿姨的儿子?"
"是啊,"江阿姨在厨房里喊,"你们不是已经见过了吗?李老师说他把你安排成同桌了,那小子没欺负你吧?"
沈冬的手指收紧了。
他的脑海里闪过下午的画面——操场上那束香槟玫瑰,那个叫江迟的男生说"认识一下"时的眼神,教室里那句"人没看上我"时的笑意,还有……那串绿檀手串,"以前是一圈的"。
原来是他。
原来那个表白表错的"痞子同桌",就是江阿姨的儿子,就是他画了无数个问号、备注着"江阿姨的儿子?"的那个人,就是……他忘了的那个人。
"没有,"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他没欺负我。"
"那就好,"江阿姨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小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你要是受了委屈,就跟阿姨说,阿姨帮你收拾他。"
沈冬没说话。
他低头喝了口热可可,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点微苦,是他熟悉的味道。但他的心思已经不在这里了,他的脑海里正在飞速运转,像是一台过载的CPU,处理着太多突如其来的信息。
江迟是江阿姨的儿子。
江迟是他的同桌。
江迟下午"表白"了他。
江迟说那串绿檀手串是他送的。
江迟说"你忘了好多事"。
这些碎片在他脑海里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但中间有太多的空白,太多的断层,像是一幅被撕碎又胡乱粘起来的画,只能看见零星的色块,却看不清全貌。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杯子,指节有些发白。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不喜欢自己的记忆像个筛子一样漏掉了太多东西,不喜欢……那个叫江迟的人,用那种"我很了解你"的眼神看他,而他对对方却一无所知。
这让他感到自卑。
不是那种张扬的、外显的自卑,而是更深层的、像藤蔓一样缠绕在骨头上的东西。他太瘦了,174的身高只有95斤,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断;他有胃病,有双相情感障碍,有轻微自闭症,需要每天吃药;他不爱说话,不会笑,像个怪物一样活在人群边缘。
而江迟呢?
他想起下午在教室里看到的那个背影——高高的个子,宽肩窄腰,190的身高,打篮球打得极好,学过格斗,人缘好,学习变态,常年年级第一。他是校草,是女生表白暗恋的重点对象,是"江神",是"江狗",是所有人目光的焦点,是天之骄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怎么会是他忘了的那个人?
沈冬把杯子放回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指上,那串绿檀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双圈的珠子被磨得很光滑,像是被无数次摩挲过。
他想起江迟说"原来是一圈的"时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讲述一件很普通的事情。但沈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收紧,指节有些发白。
那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擅长解读别人的情绪,尤其是这种……这种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的情绪。他只能看见表面,只能听见字面意思,只能……猜测。
而他的猜测,往往是错的。
"小冬,"江阿姨从厨房里出来,端着一盘水果,"吃点橙子,补充维C。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有,"沈冬轻声说,"可能是……有点晕车。"
"那我让老张下次开慢点,"江阿姨在他旁边坐下,剥了个橙子递给他,"江迟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我打个电话催催……"
她刚拿起手机,门铃就响了。
沈冬的手指一僵。
他听见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听见老张说了声"少爷回来了",听见脚步声从玄关往客厅走,不紧不慢,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拖沓。
然后江迟出现在客厅门口。
他换了件衣服,不再是下午那件黑色高领毛衣,而是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他的头发还有些湿,像是刚洗过,棕发被揉得有些乱,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很明显。
他的视线越过江阿姨,直直地落在沈冬身上。
沈冬愣住了。
他的脑海里,在那一瞬间,闪过了无数个想法——
"他为什么这样看我?"
"他下午是不是故意的?"
"他知道我不记得他了,所以故意逗我?"
"他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要提那串手串?"
"他现在在想什么?"
"我该怎么反应?"
"我要不要装作若无其事?"
"还是直接问他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他会笑我吗?笑我不记得了?"
"他……"
这些想法像是一阵狂风,在他的脑海里呼啸而过,卷起无数的尘埃和碎片。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扶手,指节发白,左眼下那颗泪痣随着他微微皱起的眉头轻轻一动。
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自卑。
江迟知道一切。知道他忘了,知道他敏感,知道他脆弱,知道他所有的空白和缺失。而他对江迟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逗弄,被……被那种眼神注视着。
那种眼神,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不是同学看同学的眼神,而是……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猎人看着猎物,像是……像是他画的那幅画里,江迟看向他时的表情。
"小迟,你回来了。"江阿姨站起来,语气带着点嗔怪,"怎么才回来,菜都要凉了。"
"打球去了,"江迟说,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洗了个澡。"
他的视线还是没有从沈冬身上移开。
沈冬垂下眸,避开那道目光。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一下,又一下,像是在寻找某种安全感。他的后背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应对什么。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江叔叔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家居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这是沈冬,你沈叔叔的儿子,以后就在咱们家住,你们一个班,还是同桌,要多照顾他。"
江迟走过来,在沈冬对面的沙发上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开,几乎要碰到沈冬的鞋尖。
"我知道,"他说,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下午见过了。"
"见过了?"江叔叔挑眉,"那正好,省得介绍了。小冬,你别客气,就当自己家。江迟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我收拾他。"
沈冬轻声说:"他不会欺负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江迟。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那杯热可可上,看着杯子里袅袅升起的热气,看着那只丑丑的小熊图案。
"那可不一定,"江迟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我这人,最喜欢欺负乖孩子。"
沈冬的手指顿住了。
他抬起眸,看向江迟。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又带着点别的什么,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邀请。他的坐姿很散漫,但沈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节奏很快,像是在压抑什么。
"江迟!"江阿姨从厨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盘菜,"别胡说八道,吓着小冬。来,吃饭,都饿了吧?"
餐厅里很快摆满了菜。
不辣酸菜鱼,沈冬最喜欢的;抹茶小蛋糕,糖醋排骨;还有一道清炒时蔬,一道番茄蛋汤。简单的家常菜,但摆盘很精致,像是餐厅里出来的。
沈冬被安排在江迟旁边。
长方形的餐桌,江叔叔坐主位,江阿姨坐对面,他和江迟坐在一侧。他的左手边是江迟,右手边是墙,像是被……被包围了一样。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等江阿姨给他盛饭,然后轻声说"谢谢"。
"小冬多吃点,"江阿姨给他夹菜,"看你瘦的,在国外是不是没吃好?"
"吃好了,"沈冬说,"就是……胃口不太好。"
"胃还疼吗?"
"偶尔。"
"药还带着吗?"
"带着。"
他们的对话很轻,像是在进行某种秘密的交接。江迟坐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偶尔给沈冬夹一筷子菜,动作自然得像是很久以前就这么做过。
沈冬看着碗里的酸菜鱼,没有动。
"不喜欢?"江迟问,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没有。"
"那怎么不吃?"
沈冬沉默了一瞬。
他不喜欢在别人面前表现出自己的脆弱,不喜欢被当作需要照顾的对象,不喜欢……被江迟用这种"我很了解你"的语气说话。
但他还是拿起筷子,夹起那片鱼肉,放进嘴里。
酸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点麻,是他熟悉的味道。他的胃其实不太舒服,从下午开始就一直隐隐作痛,可能是紧张,可能是药物副作用,可能是……太多情绪堆积在一起,让他的身体发出了抗议。
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他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回答江阿姨的问题,关于国外的疗养院,关于学习,关于未来的打算。他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小冬画画那么好,"江阿姨说,"以后想考美院吗?"
"想考京美,"沈冬说,"但……还要看成绩。"
"成绩肯定没问题,"江叔叔说,"李老师说你基础很好,就是缺了半学期的课,补一补就行。江迟,你多帮帮他。"
"知道。"江迟说,给沈冬盛了碗汤,"他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沈冬看着那碗汤,番茄蛋汤,蛋花打得很好看,像是一朵朵黄色的小花。他想起下午在教室里,江迟把卷子推过来,说"一起看"时的表情。
"不用了,"他说,声音很轻,"我自己可以。"
江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很快,他恢复如常,甚至笑了一下:"行,你自己可以。那有需要的时候,别客气。"
沈冬没说话。
他低头喝汤,热气氤氲了他的视线,让他的眼睛有些酸。他眨了眨眼,把那种酸涩的感觉压下去,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
沈冬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完成某种任务。他的胃其实早就饱了,甚至有点撑,但他还是把碗里的饭吃完,把江阿姨夹的菜都吃掉,因为他不想……不想让人担心,不想让人觉得他难伺候,不想……给任何人添麻烦。
"我去洗碗。"他站起来,伸手去收碗。
"放着放着,"江阿姨拦住他,"有阿姨呢,你去休息。江迟,带小冬上楼看看房间,缺什么跟我说。"
"知道。"江迟站起来,看向沈冬,"走吧。"
沈冬跟在他后面,往楼上走。
楼梯还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迟走在前面,步伐很慢,像是在等他。他的背影很高,肩膀很宽,灰色卫衣的帽子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沈冬看着那个背影,脑海里又闪过无数个问题。
"他为什么走这么慢?"
"他在想什么?"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些问题像是一群蜜蜂,在他的脑海里嗡嗡作响,让他感到烦躁,感到不安,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而对方却知道一切。
这太不公平了。
但他们已经走到了二楼。
江迟在走廊尽头停下,推开那扇白色的门:"你的房间。"
沈冬走进去。
和下午看到的一样,浅蓝色的床单,书桌,台灯,小小的画架。但此刻在灯光下,他注意到更多的细节——书桌上摆着一盒新的铅笔,是他常用的牌子;画架上夹着一张画纸,是空白的,但旁边放着一块他常用的橡皮;窗台上摆着一盆多肉,叶片肥厚,在夜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缺什么跟我说,"江迟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兜,"我房间在隔壁,有事可以找我。"
沈冬转过身,看向他。
那双棕色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很温柔,没有下午那种痞气,也没有教室里的那种玩味,只是……很平静,很耐心,像是在等待什么。
"我们以前,"沈冬开口,声音有些哑,"是什么关系?"
江迟看着他。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沈冬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收紧了,指节有些发白。
"你觉得呢?"他问,声音很轻。
"我不知道,"沈冬说,"我不记得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江迟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走进房间,在沈冬面前停下,近到沈冬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柚子花味,混合着一点刚洗完澡的清新气息。
"因为我想和你慢慢相处,"他说,声音很低,带着点沙哑,"不是作为'以前认识的人',不是作为'哥哥',不是作为任何……任何你记忆里的标签。就只是……江迟。你的同桌,你的……室友。"
沈冬愣住了。
他看着江迟的眼睛,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但他读不懂。他只能看见表面的平静,只能听见字面的意思,只能……猜测。
"为什么?"他问。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想和我慢慢相处?"沈冬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明明……你明明可以告诉我一切,可以让我想起来,可以……"
"可以什么?"江迟问,嘴角带着点苦笑,"可以让你觉得欠我的?可以让你因为愧疚而对我好?可以让你……"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在门槛处停下来,回头看了沈冬一眼。
"晚安,"他说,"冬冬。"
那个称呼让沈冬的手指一僵。
他看着江迟走出去,带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是隔壁房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冬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脑海里回响着江迟刚才的话。
"我想和你慢慢相处。"
"不是作为'以前认识的人'。"
"就只是……江迟。"
他不明白。
他不擅长解读这种……这种像是藏着很多东西的话。他只能看见表面,只能听见字面意思,只能……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和不安。
但他也感到一丝……一丝奇怪的轻松。
江迟没有逼他,没有要求他记起什么,没有用一种"你欠我的"态度对待他。他只是……很平静,很耐心,像是在等待一朵花慢慢开放。
沈冬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笔记本。
他翻开第一页,看着那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江迟",旁边的问号,备注"江阿姨的儿子?"。
他拿起笔,把那个问号划掉,在旁边写下一行字:"同桌。室友。想和我慢慢相处的人。"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进抽屉,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两棵桂花树,在夜色中只剩下浓密的轮廓。远处有路灯,昏黄的光晕在冬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双圈叠在一起,硌着腕骨。
他想起江迟说"原来是一圈的"时的表情,很淡,但手指在收紧。
他想起江迟说"晚安,冬冬"时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
他想起江迟看他画画时的眼神,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不记得了。
但他开始觉得,这个叫江迟的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要。
而且,或许……他也想和他慢慢相处。
不是作为"忘了的人",不是作为"需要被照顾的人",就只是……沈冬。他的同桌,他的室友,他……想要重新认识的那个人。
窗外,一颗星星亮起来。
沈冬拉上窗帘,转身走向床铺。
明天还要上学,还要面对那个叫江迟的人,还要……继续这种"慢慢相处"。
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但他觉得,或许……不会太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