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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迟来的冬天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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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北城已经入了冬。
白马高中的银杏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操场边的梧桐树却还挂着几片枯叶,风一吹就打着旋儿往下掉,落在红色塑胶跑道上,被来来往往的球鞋踩碎。
这是下午最后一节体育课解散后的时间,夕阳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广播里放着周杰伦的《晴天》,混着篮球场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几个女生抱着作业本从行政楼出来,看见操场边站着的人,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
"那是江迟吧?"
"除了他还能有谁长这样。"
"他手里拿的那是……花?"
"我靠,不会吧,江神要表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操场上传开。原本分散在各个角落的人群开始有意无意地往篮球场西侧聚集,又不敢靠得太近,三三两两地假装系鞋带、捡东西、聊天,实则耳朵都竖得老高。
江迟站在香樟树下,手里捏着一束包装精美的香槟玫瑰,花束上还用丝带打了个很丑的蝴蝶结——一看就是严刚那个手残党的杰作。
他今天没穿校服外套,里面是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棕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夕阳下若隐若现。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薄唇抿成一条线。
"江狗!江狗!这儿!"
严刚从篮球场那头狂奔过来,羽绒服拉链都没拉,露出里面皱巴巴的校服。他跑到江迟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手指着教学楼二楼走廊:"看、看见没?那个……那个穿蓝白色校服的,扎马尾的,就靠在栏杆上那个!就林戚!"
江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二楼走廊确实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生,背对着他们,正在低头看手机。
"确定?"
"确定确定!我盯了她三节课了!"严刚直起身,激动地拍江迟的肩膀,"兄弟,我的终身幸福就交给你了!你可是我发小,你得帮我!"
江迟嗤笑一声,把花塞回严刚怀里:"自己不会去?"
"我、我紧张啊!"严刚苦着脸,"而且你名声大,你出面比较有排面……"
"排面?"江迟挑眉,"我什么名声?打架的名声?"
"那也比我是体委强啊!"严刚不由分说把花塞回江迟手里,推着他往教学楼方向走,"快去快去,趁她还没走!就说……就说严刚想认识她!"
江迟被推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他眯起眼睛,看向二楼走廊。
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人呢?"
"啊?"严刚抬头,"我靠,走了?等等,那边那个是不是?"
他手指向另一个方向——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口,一个穿蓝白色校服的背影正从楼梯上走下来。
"那个?"
"对对对!蓝白校服,扎马尾,肯定没错!"
江迟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确实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身形清瘦,正低着头走路,似乎在看手里的什么东西。
他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有点眼熟。
但严刚已经在后面推他了:"快去啊江狗!晚了人就跑了!"
江迟被他推得往前走了两步,鬼使神差地真的朝那个方向走去。手里的香槟玫瑰包装纸沙沙作响,他单手插兜,步伐不紧不慢,在距离那个背影还有三步远的时候,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同学。"
那个身影转过身来。
时间好像在这一瞬间被拉长了。
夕阳从教学楼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过来,在那个人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蓝白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黑色的微分碎盖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下面是一双很黑的眼睛——不是纯黑,是偏蓝的黑,像深夜的海,像暴雨前的天空。
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江迟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认出来了。
即使过了快两年,即使这个人比记忆中更瘦了,即使他的眼神变得这么淡、这么冷,像是一潭结了冰的湖水——他还是认出来了。
沈冬。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玫瑰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见沈冬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花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眉头微微皱起,左眼下那颗泪痣随着表情轻轻一动。
江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冬还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皱着眉看他,然后软软地叫一声"哥哥"。
那时候沈冬还会笑,还会拉着他的手撒娇,还会在他画画的时候趴在他旁边,用那双蓝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画纸。
"你好同学,"江迟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认识一下?我叫江迟。"
他把花往前递了递。
香槟玫瑰在夕阳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丝带蝴蝶结丑得可笑。
沈冬没有接。
他看着面前的人,看着这束花,看着这个叫江迟的男生——很高,大概有一米九,棕发,眉眼带着点痞气,左眉骨上有颗小痣,脖子右侧也有一颗。他穿着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挽着,露出的手腕骨节分明。
沈冬不认识他。
或者说,他不记得了。
他的视线在花和江迟的脸上来回移动,最后停在那双棕色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他读不懂,也不想读。他只是觉得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不喜欢被陌生人拦住,不喜欢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更不喜欢……这束花。
"我不认识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冷淡的疏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江迟的手指僵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就传来严刚的喊声:"江狗!江狗你认错人了!!"
严刚狂奔过来,一把勾住江迟的脖子,把他往后带,嘴里还在嚷嚷:"那个才是!二楼那个才是!你认错人了!"
江迟被勾着脖子往后退,眼睛却还盯着沈冬。
他看见沈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看见他往后退了一步,看见他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落在严刚身上,然后又移回来,最后停在那束花上——眼神里带着点莫名其妙,像是在看两个神经病。
"抱歉。"沈冬说,声音还是淡淡的,"我不买花。"
他转身走了。
蓝白色的校服外套在风中轻轻摆动,黑色的微分碎盖随着步伐微微晃动。他的背影很瘦,肩膀单薄,走路的姿势很直,像是一株生长在悬崖边的竹子。
江迟被严刚勾着脖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东侧的拐角,忽然笑了一下。
"江狗你笑什么?"严刚松开他,一脸懵逼,"你认错人了还笑?"
"没认错。"江迟把花塞回严刚手里,插兜往篮球场方向走,"走吧,你的终身幸福还在二楼。"
"啊?"
"刚才那个,"江迟回头看了眼那个方向,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我认识。"
"你认识?谁啊?"
江迟没回答。
他走到篮球场边,捡起地上的校服外套披上,从兜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母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昨晚发来的:【明天我们回国,带个人回来,你准备一下。】
他没问带谁回来。
现在他知道了。
沈冬站在教学楼东侧的楼梯口,等心跳平复下来。
他不喜欢刚才那个场景。被陌生人拦住,被递上一束花,被用一种他看不懂的眼神注视——这让他感到不适。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绿檀手串,双圈叠在一起,珠子被体温捂得温热。
他低头看了眼时间。
五点四十,还有二十分钟上晚自习。
他转身往教学楼里走,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声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的脚步很轻,像猫一样,这是长期住院养成的习惯——医院的走廊需要安静。
白马高中的教学楼是去年新建的,白色的外墙,大面积的玻璃窗,走廊宽敞明亮。A班在四楼,他沿着楼梯往上走,在二楼拐角处停下来,从书包侧袋摸出一个药盒。
白色的药片,很小,他倒出一粒含在舌下,等那股苦涩的味道散开,才继续往上走。
四楼走廊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窗边背书。沈冬走到A班门口,门是开着的,里面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他站在门口,手指搭在门框上,忽然有些犹豫。
他已经两年没有上过正常的学校了。
国外的疗养院,白色的墙壁,消毒水的味道,规律的作息,还有永远开着的暖气。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那种生活,习惯了安静,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需要和太多人打交道。
但江叔叔和江阿姨坚持要他回来。
"小冬,你该过正常人的生活了。"江阿姨拉着他的手,眼眶发红,"你爸爸妈妈……他们一定希望你好好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好的。
他只是不擅长拒绝,尤其是面对江阿姨那双和记忆中母亲相似的眼睛。
"新来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沈冬回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他后面,扎着高马尾,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上下打量他。
"嗯。"
"转学生?"女生挑眉,"这时候转来?期中都过了。"
沈冬没说话。
女生也没再追问,从他身边挤过去,进了教室,把作业本往讲台上一放,大声喊:"桂云!作业收齐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嘈杂声。
沈冬站在门口,看着教室里攒动的人头,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的手指收紧,绿檀手串的珠子硌着掌心,带来一丝清醒的痛感。
"同学,你找谁?"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讲台上探出头,厚厚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很认真的眼睛。
"我……"沈冬顿了顿,"我是新来的。"
"新来的?"眼镜男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转学生!李老师说过!你等等,我看看座位表……"
他在讲台上翻找起来,嘴里念叨着:"沈冬……沈冬……找到了!第四组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江迟旁边,他今天请假了,还没来……"
沈冬听见那个名字,手指微微一僵。
江迟。
刚才在操场上那个人,也叫江迟。
是同名,还是……
"沈冬?"眼镜男生抬头看他,"你进来啊,站那儿干嘛?"
沈冬走进教室。
几十道目光同时投过来,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绷紧了,但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着眸,跟着眼镜男生往第四组走。
"我叫桂云,班长。"眼镜男生一边走一边说,"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咱们班是1班,学习节奏比较快,你要是跟不上……"
"谢谢。"沈冬轻声说。
他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外面是银杏树的枝桠。桌子上很干净,只有一本摊开的数学练习册,字迹潦草,最后一道题只写了一半。
桂云指着旁边的空座位:"这是江迟的位置,他……"
"江迟?"
一个声音从教室门口炸开。
沈冬回头,看见严刚站在门口,瞪大眼睛看着他,表情像是见了鬼。
"你、你、你……"严刚指着他,手指都在抖,"你怎么在这儿?"
教室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看向严刚,然后顺着严刚的视线,看向沈冬。
"严刚,你干嘛呢?"桂云皱眉,"这是新来的转学生,你别吓人。"
"转学生?!"严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他是转学生?!"
"不然呢?"
严刚的表情裂开了。
他想起下午在操场上的那一幕,想起江迟把花塞给这个人的时候,想起自己喊的那句"认错人了"——原来不是江迟认错人了,是他自己认错人了!
他表白表错的人,是他们班新来的转学生!
"我……"严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一片空白。
教室里开始响起窃窃私语。
"什么情况?"
"严刚认识新来的?"
"下午江迟表白那个不会就是他吧?"
"我靠,真的假的?"
沈冬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议论,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书包带。他不喜欢被注视,不喜欢被议论,不喜欢成为焦点。他的视线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一盆多肉,叶片肥厚,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都围在这儿干嘛呢?"
一个清朗的女声从走廊传来。人群自动分开,一个穿着米色大衣的年轻女人走进教室,手里抱着教案,卷发扎成低马尾,脸上带着笑,但眼神很利。
"李老师!"桂云像见到救星一样,"新来的转学生到了。"
"我知道。"李姚把教案放在讲台上,看向沈冬,眼睛弯起来,"你就是沈冬吧?江总跟我打过招呼了。来,自我介绍一下?"
沈冬抬眼看向她。
李姚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让人想起某种温顺的动物。但她的眼神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伪装。
"我叫沈冬,冬天的冬。"他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从英国转回来,以后请多指教。"
他微微鞠躬,然后直起身,垂眸看着地面。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李姚点点头,翻开教案:"行了,都回座位。沈冬,你坐第四组最后一排,江迟旁边。他马上回来,你们先熟悉一下。"
沈冬往座位走。
经过严刚身边的时候,他听见严刚用气音说:"下午的事……对不起啊……"
沈冬没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表示没关系。
他走到最后一排,把自己的书包放进抽屉,然后坐下来。椅子是旧的,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向窗外,银杏树的枝桠在暮色中像是一幅水墨画,远处有学生抱着篮球跑过,笑声被风送过来,又散掉。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绿檀手串,一下,又一下。
江迟。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刚才在操场上,那个人说"我叫江迟"的时候,眼神很奇怪。不是陌生人看陌生人的眼神,像是……像是认识他很久了一样。
但他不记得了。
他的记忆里有太多空白,药物的副作用,医生的解释,江阿姨的眼泪。他知道自己忘了一些事情,一些很重要的事情,但他从不追问——因为追问也没有用,只会让更多人难过。
"江迟回来了!"
教室里忽然响起一阵骚动。
沈冬抬头,看见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
黑色高领毛衣,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棕发有些乱,左眉骨上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很明显。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拎着瓶矿泉水,走进来的时候视线扫过教室,在沈冬脸上停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
"江神,下午表白成功了没?"
"江狗,听说你认错人了?"
"江迟,那个转学生就是你下午表白那个吧?"
各种问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江迟走到第四组最后一排,在沈冬旁边坐下,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然后才开口:"问这么多,你们很闲?"
他的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痞气,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笑,又像是嘲讽。
"所以到底成没成啊?"林戚从前排转过头,一脸八卦,"你下午那花……"
"没成。"江迟说,把矿泉水瓶放在桌上,"人没看上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侧头看了沈冬一眼。
沈冬正低头从书包里往外拿课本,察觉到视线,抬眸和他对视了一瞬。
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沈冬读不懂。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很熟悉,像是在某个梦里见过,但梦醒之后就忘了。
"好了,都安静!"
李姚拍了一下讲台,教室里安静下来。她翻开教案,"这节课我们讲卷子,期中考试的英语卷子。桂云,把卷子发下去。"
桂云站起来,从讲台上抱起一摞卷子,开始分组发放。
沈冬没有卷子。
他是转学生,没有参加期中考试。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桌面上,看着桂云一张张发卷子。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教室里的白炽灯亮着,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没有你的。"
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带着点淡淡的柚子花味。
沈冬侧头,看见江迟正把自己的卷子往他这边推了一半。
"一起看?"江迟说,嘴角带着点若有若无的笑,"反正我也懒得听。"
沈冬看着那张卷子。
红色的分数很刺眼——147分,满分150。
"不用了。"他说,从书包里抽出自己的笔记本,"我自己看书。"
江迟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把卷子收回去,往桌上一趴,开始睡觉。
沈冬翻开笔记本,目光落在第一页的字迹上。
那是他在国外疗养院的时候写的,密密麻麻的,全是中文,全是人名。有些名字被划掉了,有些名字旁边画着问号,有些名字被圈起来,写了很多备注。
他盯着其中一个被圈起来的名字——"江迟",旁边画着一个问号,备注是:"江阿姨的儿子?"
他不记得了。
但他现在开始好奇了。
李姚的课讲得很快,卷子上的阅读理解她只挑了两篇讲,剩下的让学生自己看。教室里响起沙沙的翻卷声,偶尔有学生举手提问,李姚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清晰而有力。
沈冬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字。
他不是在做笔记,他是在画画。
铅笔在纸面上游走,勾勒出一个人物的轮廓——高高的个子,棕发,左眉骨上有颗小痣,嘴角带着点痞笑。他画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画得不错。"
一个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沈冬的手指一僵,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多余的线。他侧头,看见江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撑着下巴看他画画,那双棕色的眼睛里带着点玩味。
"你……"
"我什么?"江迟压低声音,靠得更近了一些,"我醒了?还是我在看你?"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拂过沈冬的耳廓。
沈冬往旁边挪了挪,把笔记本合上:"你没睡?"
"睡了。"江迟说,"被你翻书的声音吵醒了。"
"……"
沈冬的翻书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他知道江迟在胡说,但他不想争辩。他只是把笔记本放进抽屉,重新抽出一本课本,摊开在桌面上。
"生气了?"江迟问。
"没有。"
"那怎么不画了?"
沈冬没回答。
他看着课本上的单词,目光却落在自己的手指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因为瘦,青筋有些明显。左手腕上的绿檀手串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双圈叠在一起,珠子被磨得很光滑。
"那串珠子,"江迟忽然说,"以前是一圈的。"
沈冬的手指顿住了。
他侧头看向江迟,那双棕色的眼睛正盯着他的手腕,眼神很深,像是藏着很多话。
"你说什么?"
"没什么。"江迟收回视线,重新趴回桌上,"睡会儿,老师来了叫我。"
沈冬盯着他的后脑勺。
棕发,发旋有点歪,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脖子右侧那颗小痣在灯光下若隐若现。他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黑色高领毛衣的领口微微翻卷,露出里面的一截锁骨。
他看了很久,直到李姚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第四组最后一排,那个趴着的,起来!"
江迟没动。
沈冬犹豫了一下,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江迟抬起头,睡眼惺忪地看向讲台,嘴角还带着点懵懂的笑意:"李老师,我头疼。"
"头疼?"李姚冷笑,"下午在操场表白的时候怎么不头疼?"
教室里响起一阵哄笑。
江迟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从抽屉里摸出笔,开始在卷子上乱画。他的坐姿很散漫,一条腿伸到过道里,另一条腿蜷在椅子下面,整个人歪歪斜斜的,像是没有骨头。
沈冬看着他的侧脸。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江迟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睫毛很长,但不卷,直直地往下垂,在眼下形成一道淡淡的阴影。
沈冬忽然想起自己画的那幅画。
他画的是江迟,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画他,为什么要画那个表情——嘴角带着笑,眼神却很深,像是在看一个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不记得了。
但他开始觉得,这个叫江迟的人,或许比他想象的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