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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纷争   这天一 ...

  •   这天一早,咕咕从篮子里钻出来,抖了抖羽毛,飞到院子里。

      墙角蹲着一团白的。

      咕咕歪着脑袋看过去,是那只兔子,脖子上挂着个小金锁,在阳光下头一晃一晃的。它正埋着头啃草,三瓣嘴一动一动的,耳朵时不时抖一下。

      咕咕飞下来,落在旁边的石头上。

      兔子抬眼瞥了它一下,又低下头接着啃。

      咕咕没动。

      兔子啃了两口,又抬眼瞥了它一下,耳朵往后抿了抿,继续啃。

      咕咕把一只脚缩进腹羽里,眯着眼睛看它。

      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瞥一眼,再瞥一眼,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兔子第三次抬眼的时候,咕咕把翅膀收紧了,盯着它的后背,一动不动。

      兔子低下头接着啃草。

      咕咕扑棱一声飞起来,悄没声地落在兔子后头。

      兔子没察觉,耳朵还在那儿一抖一抖的。

      咕咕往前蹦了一步。

      兔子没动。

      咕咕又蹦了一步,伸长脖子,喙往前一探,照着那团白毛底下的肉,狠狠啄了一下。

      兔子嗷的一声蹦起来,蹿出去三尺远,回过头瞪着眼睛看它。

      咕咕已经飞回石头上了,歪着脑袋看它,叫了一声,嗓子细细的,听着像笑。

      兔子盯着它,耳朵竖得直直的,脖子上那个金锁晃来晃去。

      咕咕又笑了一声。

      兔子只是盯着它。

      咕咕等了一会儿,看它没反应,觉得没意思了,扑棱一声飞回廊下。那儿有它早上没吃完的盘子,里头还剩小半碟点心渣子。它落下来,低头啄着吃。

      正吃着,身后一阵风。

      它刚抬起头,就看见一团白影子蹿过来,后腿一蹬,整个身子腾空而起,咣的一声砸在盘子上。

      盘子翻了,碎成几瓣,点心渣子洒了一地。

      白影落地,蹿出去,蹲在院子中央,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它。

      咕咕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碎盘子,又抬头看了看那只兔子。

      它张开喙,叫了一声。

      兔子耳朵往后抿了抿,四条腿绷紧了,准备随时跑。

      咕咕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到屋檐上,低头看着它,又叫了一声。

      兔子看了它一眼,继续吃胡萝卜。

      咕咕在屋檐上来回走了两趟,翅膀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走到第三趟的时候,它停下来,歪着脑袋看底下的兔子。

      兔子脖子上那个金锁一晃一晃的,咕咕盯着那个金锁看了一会儿,然后扑棱一声,飞走了。

      一连几天,咕咕谁都不理,董焕倒也哄它。

      咕咕蹲在窗台上,屁股对着屋里。

      董焕坐在桌边看书,翻一页,抬眼瞄一下窗台。那团毛球纹丝不动,脑袋埋进翅膀里,只露出几根翘着的尾羽。

      他把书放下。

      “咕咕。”

      没动静。

      “咕咕。”

      尾羽动了动,往另一边歪过去。

      董焕起身走过去,在它身后站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它影子投在他身上。咕咕的翅膀收紧了一点,脑袋往羽毛里又缩了缩。

      “还生气?”

      没应他。

      董焕蹲下来,跟它平视。从侧面只能看见一团黑毛,眼睛藏得严严实实。

      “那只兔子,”他说,“刘四看见了,还在后院,大黑也在。”

      耳朵动了动。

      “刘四说它专挑嫩草吃,嘴刁得很。”

      没回头。

      董焕等了一会儿,站起来,回桌边坐下。

      屋里安静了。窗外有鸟叫,远远的。

      过了半晌,董焕又开口。

      “厨房今天做了枣泥糕。”

      耳朵又动了动。

      “刘四吃了两块,说甜。”

      那团毛球没动,但埋着的脑袋似乎往外探了一点点。

      “你想吃的话,明天让他们做。”

      没回应。

      第二天董焕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个小碟子。枣泥糕,暗红色的,撒着白芝麻。他走到窗台边,把碟子放下。

      “枣泥糕。”

      咕咕瞥了一眼,没动。

      董焕把碟子往前推了推,咕咕往旁边蹦了一步。董焕的手悬在半空,顿了顿,收回来。

      “行,不吃就不吃。”

      他把碟子留在窗台上,转身走了。

      那碟枣泥糕在窗台上放了一整天。太阳晒着,边角裂开细细的口子。咕咕一直蹲在窗台另一头,离它远远的。

      傍晚董焕回来,看见碟子还在,端起来看了看。枣泥糕已经硬了。他端着碟子走出去,回来时手里空了。

      咕咕蹲在栏杆上,看院子里的鸡打架。

      董焕从屋里出来,站在它旁边,也跟着看。

      “那只麻的厉害,”他说,“你看它脖子伸的,一口就啄回去了。”

      那只麻的果然啄了花的一口。咕咕的爪子动了动,眼睛跟着花跑了一段。

      “我说吧。”

      咕咕没看他。

      董焕侧过头看着它。咕咕把脑袋别开,盯着院子另一头。

      “你那天,”董焕说,“到底为什么生气?”

      咕咕没动。

      “因为那个盘子?”

      “还是因为那只兔子?”

      咕咕把一只脚缩进腹羽里。

      董焕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转身回屋了。

      咕咕转头,看着董焕的背影消失,转回头来,继续看着鸡,不过这下不是看对鸡,而是看着另一对鸡,一只鸡骑在另一只鸡的背上。

      又一天下雨了,太阳下山的时间越来越早,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

      咕咕缩在篮子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看着窗外。雨哗哗地下,打在屋檐上。

      董焕推门进来,收了伞,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把伞靠墙放着,走到篮子边,蹲下来。

      “下雨了。”

      咕咕看着他。

      “今天出不去了。”

      咕咕眨了眨眼睛。

      董焕蹲着,没伸手,没说话。雨声很大,屋里格外安静。他蹲了好久,蹲得腿麻了,才站起来。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篮子里那团毛球动了动,把脑袋缩得更深了。

      董焕出门了,一整天没回来。

      咕咕在院子里待着,从栏杆飞到树上,从树上飞到屋檐,又从屋檐飞回栏杆。大黑趴在墙角睡觉,兔子不知道躲哪儿去了。

      傍晚门开了。董焕走进来,衣裳上带着外头的气息。他看见栏杆上的咕咕,顿了顿,没说话,推门进屋。

      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手里托着个小碟子。几颗浆果,红艳艳的,带着水珠。

      “路上看见的,摘了几颗。”

      他把碟子放在栏杆上,转身进屋了。

      咕咕低头看了看那碟子,又抬起头看他背影。门合上了。

      它啄了一颗。甜滋滋的。又啄了一颗。

      第二天早上碟子空了。浆果核整齐地码在碟子边上。

      董焕出来看见空碟子,拿起来看了看。他抬头看栏杆。咕咕蹲在栏杆另一头,屁股对着他。

      董焕笑了笑,端着碟子走了。

      咕咕蹲在窗台上,和之前一样,屁股对着屋里。

      董焕坐在桌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身上。

      “咕咕。”
      “咕咕。”

      那团没动。

      董焕把书放下,走到窗台边,站在它身后。
      “今天厨房做了鱼。”

      头顶的羽毛动了动。

      “清蒸的,放了葱姜。”

      没动。

      “刘四说香得很,他闻着味儿就过去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董焕从身后拿出个小碟子,托到它面前。一小块白白的鱼肉,冒着微微的热气。

      咕咕低头看了看鱼肉,又抬起头,没看他。

      董焕就那么托着碟子,没动。

      “那只兔子也被你捉弄了,”他说,“你气什么。”

      咕咕的爪子动了动。

      “那个盘子我让下人买了个新的,比原来那个好。”

      咕咕把脑袋转过来一点,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

      董焕叹了口气。他把碟子放在窗台上,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身后扑棱一声响。肩膀上沉了一下,那团毛茸茸的东西落下来了。温热的脑袋蹭了蹭他耳朵。

      董焕站着没动。

      肩膀上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

      董焕是被冻醒的。

      他睁开眼,屋里还黑着,窗户纸透进来一点点灰白的光。被子里的热气不知什么时候跑光了,鼻尖冰凉,他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来。

      床头矮柜上的篮子里,那团毛球缩成小小的一团,脑袋埋得看不见了,只露出几根羽毛在外头,微微抖着。

      董焕伸手进去,指尖碰到那团毛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手往里探了探,整个掌心覆上去,那一小团东西在他手心里动了动,脑袋钻出来,黑豆似的眼睛眯缝着看他,叫了一声,细细的,带着点迷糊。

      董焕没顾上应,掀开被子,把整个篮子端进来,塞进被窝里。

      外头窗纸亮了,刘四在廊下扫地,扫帚刷拉刷拉响,声音比平时闷。董焕披上衣裳推开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地上白了一层。

      是霜,厚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廊下的栏杆摸上去冰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

      “三少爷,今儿可冷了。”刘四呵着白气,扫帚停了一下,“昨儿晚上那风,呼呼的,我起来加了床被子。”

      董焕点点头,转身回屋。

      被窝里那团东西已经全醒了,蹲在篮子里歪着脑袋看他。董焕伸手进去摸了摸,暖过来了,小小的身子一起一伏的,爪子踩在他掌心,热热的。

      他翻出一件旧的里衣,棉的,软和,撕成两块。一块铺在篮子底,把原先那层压住,另一块叠了叠,盖在那团毛球身上。那小东西低头看了看,用喙拱了拱,把脑袋缩进去,只露出眼睛在外头。

      董焕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往外走。

      厨房里,周婶正在生火,灶膛里劈柴烧得噼啪响。见他进来,愣了一下:“三少爷,这么早?”

      “有没有碎布头?”董焕说,“厚一点的。”

      周婶在灶台边上翻了翻,找出几块旧棉布,靛蓝的、灰的,还有一块是旧棉袄里拆出来的,软得很。董焕接过来,又道:“针线借我用用。”

      周婶更愣了,但还是翻出针线笸箩递给他。

      董焕回到屋里,坐在桌边,把布摊开。那团毛球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歪着看他在那儿比划。

      董焕没理它,拿剪子裁出几个小片,比了比,又裁小些。穿针引线,缝了几针,翻过来一看,歪歪扭扭的,勉强能看出是个鞋的样子。

      他把那小东西从被窝里拎出来。

      它挣扎了一下,被他按在桌上。他把那只小鞋往它爪子上套。大了,晃晃悠悠挂在那。他又拿起剪子,把剩下的布裁得更小,重新缝。

      第二次,刚刚好。

      那小东西低头看着自己爪子上多出来的那一小团布,抬起来晃了晃,又放下,再抬起来晃一晃。董焕把它另一只爪子也套上,它站在桌上,低头看看左爪,又看看右爪,不动了。

      董焕又缝了两双。

      两只小鞋整整齐齐套在那双小爪子上,靛蓝的布,只有他指节那么长。那小东西在桌上走了两步,爪子抬得比平时高,走一步,停一停,低头看一看。

      董焕伸手把它托起来,放回篮子里,把那块棉布给它盖上。

      它从布底下钻出脑袋,看了他一眼,把脑袋埋进翅膀里。

      中午的时候,前院传来动静。

      董焕出去看了看,是大哥董永,刚从外头回来,衣裳上带着寒气,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

      董永摆摆手,没说话,径直往里走。

      董焕才知道,是那只兔子。

      那只脖子上挂着金锁的白兔子,昨夜偷偷开了窗。昨晚上那场骤冷,它冷风吹了一夜,早上被人发现的时候,缩在董永的脖子上,浑身发抖,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找郎中来。”董永说。
      下人愣了一下:“少爷,那是兔子……”
      “找郎中来。”

      县里最好的郎中姓许,六十多岁了,胡子花白,被人请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董家大少爷病了。进了门一看,指着被里露出那团白毛,半天没说出话来。

      “董大少爷,这……老朽是给人看病的。”
      “您看看它。”

      许郎中蹲下来,看了看那兔子,伸手摸了摸,那兔子动了动耳朵,没睁眼。郎中站起来,摇摇头:“老朽实在是不懂这个,您另请高明吧。”

      董永没为难他,让下人送出去,另派人去找。
      这一找就是一整天。

      那兔子缩在被窝里,偶尔动一下,更多时候一动不动。董永让人生了火盆,放在旁边,又拿了软和的布垫在它身下。它蜷在那儿,脖子上那个小金锁一晃一晃的,亮晶晶的。

      傍晚的时候,人总算是找着了。

      是个老头,住在城边上,专给牲口看病,牛马驴骡都看,偶尔也看个猫狗。他被请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木箱子。

      他蹲下来看了看那兔子,翻了翻它的眼皮,摸了摸耳朵,又掰开嘴看了看。

      “着凉了。”他说,“得养着,保暖,喂点好消化的。”

      他留下几包药粉,交代怎么喂,收了钱走了。

      那几天董永跑得勤。下人熬了米汤,凉到温热,他用指尖蘸着,往那兔子嘴边送。那兔子起初不张嘴,后来伸出舌头舔了舔,一点一点地喝。

      董焕去看过一次。

      那兔子窝在软垫里,眼睛比前几天有神了,看见人来,耳朵竖了竖。脖子上那个小金锁还是亮晶晶的。

      董焕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回到屋里,那团毛球正蹲在窗台上,爪子上还套着那双小棉鞋,看着窗外。听见门响,它转过头来,叫了一声。

      董焕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暖烘烘的。

      窗外,天阴沉沉的,又要冷了。

      街上冷清了许多。

      前几日还热闹的铺子,如今门可罗雀。卖肉的案板上空空的,卖菜的挑子也不见了,只有那些卖酒卖炭卖棉衣的铺子门口,人进人出,伙计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老汉推着板车从街上过,车上堆满了木炭,用草帘子盖着,只露出黑乎乎的一角。有人从铺子里追出来,喊他,他停下来,两人比划了一阵,那人掏钱,老汉从车上搬下一筐炭,那人扛着进去了。

      酒肆的门帘子掀开又放下,每次掀开都涌出一团白气,夹杂着酒香和热乎乎的人声。里头坐满了人,有的占不到座,就端着碗站在柜台边上喝,喝完抹抹嘴,缩着脖子又钻进风里。

      茶馆里更热闹些。说书的还没开讲,底下已经坐满了,嗑瓜子的,喝茶的,闲唠的,嗡嗡嗡一片。跑堂的拎着大茶壶在人堆里挤来挤去,一边添水一边应着客人的招呼,忙得额头上冒汗。

      街角那个卖馄饨的摊子还在,支着布棚,棚下头坐着几个人,捧着碗,热气扑在脸上,眯着眼睛喝汤。摊主在锅边忙着,一手拿笊篱,一手拿碗,捞起馄饨,撒上葱花,端过去。

      风刮过来,棚布呼啦啦响。坐着的人缩缩脖子,把碗捧得更紧了些。

      没人愿意在外头多待。办完事的,买完东西的,都低着头快步走,把手拢在袖子里,恨不得把头也缩进去。偶尔有马车经过,轮子压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响,车窗关得严严的,什么都看不见。

      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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