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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雪   大黑的 ...

  •   大黑的窝也被挪了地方。

      周婶在柴房角落里清出一块空地,把狗窝拖进去,又在里头垫了厚厚一层干草,草上头铺了件旧棉袄,袖子折进去,领口掖平了。大黑蹲在旁边看着,尾巴偶尔扫一下。

      “行了,进去吧。”

      大黑探头闻了闻,迈进去,转了两圈,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眯起来。

      柴房门半掩着,风吹不进来。外头天灰蒙蒙的,里头干草的气味暖暖的。大黑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两日后,雪果然落下来了。

      起初是细细的,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后来变成一片一片的,漫天漫地地飘。到晌午时分,院子里已经积了厚厚一层,白得晃眼。

      街上热闹起来了。

      小孩们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三五成群地在雪地里跑,脸蛋冻得通红,嘴里呵着白气。有的打雪仗,雪球飞来飞去,砸在身上散成一蓬白雾;有的堆雪人,滚了两个雪球摞起来,拿煤块当眼睛,胡萝卜当鼻子。大人跟在后面喊慢点跑,没人听。

      卖糖葫芦的推着小车出来了,红艳艳的糖葫芦插在草把子上,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小孩们围上去,举着铜板踮着脚。卖烤红薯的也出来了,铁皮炉子冒着热气,红薯拿在手里烫得左右倒手,掰开来,金黄色的瓤,香气飘出老远。

      茶馆酒肆的帘子掀了又掀,进进出出的人比前几日多了。路上有人滑了一跤,旁边的人笑着去扶,扶起来拍拍雪,接着走。

      董家院子里也热闹着。

      董永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个手炉,看下人们扫雪。刘四扫到一半,一个小雪球飞过来,砸在他后背上,散开了。他回头一看,几个半大孩子趴在墙头外头,咯咯笑着跑了。

      董永笑了笑,没说话。

      老二董浩从屋里出来,披着件灰鼠皮的大氅,站在雪地里看了看,忽然吟道:“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没人理他。

      董焕蹲在院子中央,正拿着一根树枝在雪地里划拉。他身边那团小东西套着靛蓝的小棉鞋,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走得歪歪扭扭的,时不时停下来,低头看看自己的爪子。

      走了一会儿,它停下来,蹲在那儿,开始用喙去扯爪子上的小棉鞋。

      两只小棉鞋全脱了,散在雪地里,东一只西一只。它抖了抖羽毛,光着爪子在雪地上踩了踩,然后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在董焕肩膀上。

      董焕侧头看它,它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那边墙角,大黑从柴房里钻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毛,在雪地里跑了一圈,又跑回去。它窝里暖和,但外头的雪让它兴奋,跑出来,钻回去,又跑出来,又钻回去。

      那只兔子也在。

      它脖子上还挂着那个小金锁,蹲在墙角,前爪捧着一片白菜叶子,三瓣嘴一动一动地啃。它好了,完全好了,毛色比之前还白了些,耳朵竖得直直的,一边啃一边东张西望。

      咕咕从董焕肩膀上飞下来,落在雪地里,蹦了两下,低头啄了啄雪,又抬起头来。它看了看那只兔子,又看了看地上散着的小棉鞋,忽然低头叼起一只,扑棱一声飞起来。

      飞到兔子头顶上,爪子一松。

      小棉鞋落下去,正砸在兔子脑袋上。

      兔子吓了一跳,蹦起来,白菜叶子掉在地上。它抬起头,看见头顶上那只鸟正歪着脑袋看它,叫了一声,细细的,听着像笑。

      兔子低头继续啃白菜。

      咕咕飞回去,叼起第二只,又飞过来,砸下去。

      两只小棉鞋全砸完了,散落在兔子周围,靛蓝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兔子吃完最后一口白菜,抬起头,看了咕咕一眼,然后低下头,把小棉鞋一只一只叼起来,堆成一个小堆。

      咕咕蹲在树枝上看它。

      兔子堆完小棉鞋,蹲在那儿不动了。

      咕咕等了一会儿,见它没反应,扑棱一声飞下来,落在雪地里,低头去叼那堆小棉鞋。

      它刚叼起一只,一团雪迎面飞来,啪的一声,砸在它脑袋上。

      咕咕一激灵,嘴里的棉鞋掉了。

      它抖了抖脑袋上的雪,抬起头,看见那只兔子正蹲在那儿,前爪还捧着一团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它。

      咕咕张开喙,朝它叫了一声。

      兔子把脑袋别开,装作没听见。

      咕咕抖干净身上的雪,低头把小棉鞋一只一只叼起来,飞回廊下,放成一排。然后它飞回雪地里,蹲在那儿,开始用爪子刨雪。

      它刨得很认真,两只爪子轮着往后扒,身子一耸一耸的,屁股翘得老高。雪被它刨出一个小坑,它往里看了看,又往旁边刨。

      正刨着,一团雪又从旁边飞过来,砸在它后背上。

      咕咕回过头。

      兔子蹲在不远处,前爪还捧着一团雪,见它回头,把脑袋别开,装作在看别处。

      咕咕看了看它,没理,继续刨雪。

      刨着刨着,它忽然觉得爪子上痒痒的,低头一看,一团毛茸茸的白东西贴在自己爪子边上。

      是那只兔子。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蹭过来的,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团,两只前爪揣在肚子底下,下巴搁在雪地上,耳朵耷拉着,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它那一身厚实的毛隔着紫色的棉袄贴着咕咕的爪子,暖烘烘的。

      咕咕低头看了看它,又抬头看了看天。

      雪还在下,细细的,轻轻的。

      它把爪子往那团毛里又伸了伸。

      董永站在廊下,手炉抱着,看着院子里那一幕,没说话。

      董浩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看,又吟道:“本是天生敌对物,何故雪中两相安。”

      董永侧头看了他一眼。

      董浩讪讪地笑了笑,不吟了。

      董焕蹲在雪地里,手里还拿着那根树枝,看着不远处那一鸟一兔,也没说话。雪落在他肩上,薄薄的一层,他没拍。

      刘四扫完雪,拄着扫帚站在一旁,看着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那只兔子动了动,把脑袋往羽毛那边又凑了凑。那只鸟没动,只是把另一只爪子也收进那团白毛里,眼睛眯起来,像是要睡着了。

      雪停了第三天,曾家的帖子送来了。

      大红洒金的帖子,烫着银色的雪花纹,落款是曾大少爷曾文渊和大小姐曾文淑的名讳。刘四把帖子送进来的时候,董永正坐在堂前喝茶,接过来看了一眼,递给董浩。

      “北街曾家,”董浩念了一遍,“设了赏雪宴,请咱们一家都去。”

      董焕坐在末座,没吭声。

      咕咕很兴奋,一直蹭他。

      “曾家老太爷当年跟父亲有过交情,”董永说,“去吧。”

      曾家的园子在北街尽头,占地不小,平日里大门关着,只听见里头有狗叫。这一日大门敞开,门口停着几辆马车,车夫们缩着脖子跺着脚,凑在一块儿说话。

      董家的马车停下来的时候,曾文渊已经迎出来了。

      二十来岁的年纪,穿一件宝蓝色的狐裘,笑着拱手:“董大少爷,董二少爷,董三少爷,快请进。”

      董永还了礼,一行人往里走。

      曾文淑站在二门处等着。她比董焕小一两岁的样子,穿一身藕荷色的袄裙,外头罩着白狐皮的斗篷,笑起来眉眼弯弯的。

      “董家哥哥们来了,”她说,“里头已经备好了茶,宋家姐姐和陈家姐姐都到了。”

      董焕跟在两个哥哥后头,袖口拢着,不动声色地往里塞了塞。

      园子里果然好景致。假山上、松枝上、亭子顶上,到处都覆着雪,白茫茫一片。亭子里设了炭盆,摆了几张椅子,已经坐了两位小姐。

      穿红袄的那位站起来,笑着福了福:“曾姐姐可算来了,我们正说呢,这雪景虽好,没人陪着看也无趣。”

      “这是宋家小姐,宋云锦。”曾文淑介绍道,“这位是陈家小姐,陈婉茹。”

      穿青缎斗篷的那位也站起来,话不多,只是笑了笑。

      董永董浩各自见了礼。轮到董焕的时候,他往前一步,拱了拱手,袖口微微敞开一条缝。

      咕咕往里缩了缩。

      宋云锦的眼睛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众人落座。炭火烧得旺,茶水冒着热气,点心摆了几碟。曾文渊招呼着添茶,曾文淑陪着说话。

      “董家哥哥们平日里都忙什么?”宋云锦问。

      董永答道:“帮着家里料理些铺子。”

      “大少爷管的是?”
      “米面粮油的小铺子。”
      “那可是要紧的营生。”宋云锦点点头,又转向董浩,“二少爷呢?”
      “我?”董浩笑了笑,“读读书,写写字,没什么正经事。”
      “二少爷客气了,我听说您的诗写得好。”
      董浩摆摆手。

      宋云锦的目光落到董焕身上。
      “这位是三少爷吧?”
      董焕点点头:“董焕。”
      “三少爷平日里……”
      “也帮着家里。”董焕说,“看看田产,管管杂事。”
      宋云锦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三少爷今年贵庚?”
      董焕顿了一下:“十九。”
      “十九。”宋云锦点点头,又问道,“可曾婚配?”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董永看了董焕一眼。董浩端起茶盏喝茶。曾文淑用帕子掩了掩嘴角。

      董焕的袖子动了动,董焕伸手插进自己的袖口。

      “不曾。”他说。
      宋云锦笑了笑,没再问。

      陈婉茹低头拨弄着手炉,像是没听见。曾文渊咳了一声,开始说今年的雪比往年厚。

      亭子外头,雪光映得四下亮堂堂的。一只麻雀从枝头飞过,扑棱棱抖落一片雪沫。

      董焕的袖口也不动了。

      宋云锦问完董焕的年岁婚配,场面静了一息。曾文淑正要岔开话题,陈婉茹忽然开口了。

      “二少爷,”她微微侧过脸,声音轻轻的,“您平日里都读些什么书?”
      董浩把茶盏放下,看了她一眼。
      “杂书。”他说,“经史子集都翻翻,看得不精。”
      “二少爷谦虚了。”陈婉茹抿了抿唇,“我听人说,您前些日子还作了诗,是咏雪的?”
      “那不算诗,随口胡诌的。”
      “怎么胡诌的?念来听听?”
      董浩笑了笑,没接话。抬眼看向陈婉茹。
      “陈小姐倒是爱读书的?”
      “略知一二。”
      “那陈小姐可知道,街坊邻里有桩传闻?”
      陈婉茹愣了一下:“什么传闻?”
      “说北街陈家的院子里,”董浩顿了顿,似笑非笑,“藏着个男人。”

      陈婉茹脸色微变。
      “好些日子了,”董浩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有人夜里看见影子,说是身形高大,不像常人。还有人说,”他看了她一眼,“那是个兽人。”

      亭子外头,雪光映进来,白晃晃的。

      陈婉茹攥着手炉的指尖紧了紧。

      董永咳了一声。曾文淑低下头拨弄茶盏。宋云锦的目光在董浩和陈婉茹之间转了个来回。

      董焕袖口里那团东西动了动,想往外钻,被他按住了。脚边那只原本打盹的兔子,耳朵忽然竖起来,一动不动地转向陈婉茹。

      “二少爷听谁说的?”陈婉茹声音稳着,但脸颊已经泛红。

      “街坊都在说。”董浩笑了笑,“我原不当真,可今日见了陈小姐,忽然想问问那兽人,是不是真的?”

      陈婉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
      “是真的。”
      这回轮到董浩愣住了。

      亭子里静了一瞬。曾文淑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宋云锦睁大了眼睛。董永眉头微微动了动。董焕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兔子。那兔子的耳朵竖得笔直,连脖子都伸长了。

      陈婉茹把背挺直了些。

      “他叫阿烈,”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是狼族兽人。去年冬天我捡到他的,受了伤,养在院子里。后来伤好了,他不肯走,就留下了。”

      董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街坊看见的影子就是他。”陈婉茹接着说, “他夜里喜欢在院子里待着,说是透气。身形是高大些,但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轻响。

      兔子把两只前爪抬起来,搭在董永脚面上,耳朵伸得长长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婉茹。

      “陈小姐,”董永开口了,声音平缓,“令尊可知晓此事?”

      “知晓。”陈婉茹说,“起初不答应,后来见过他一面,就没再说什么。”

      董浩咳了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差点呛着。

      陈婉茹看了他一眼。

      “二少爷是不是觉得,闺阁小姐养个狼族兽人,很不像话?”

      董浩把茶盏放下,摆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二少爷是什么意思?”

      董浩又咳了一声。

      董永脚边那只兔子把两只前爪都搭上来了,整个身子往前倾,耳朵抖了抖。

      “我就是随口问问,”董浩说,“街坊都在传,我听着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董浩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好奇陈小姐这般文静的姑娘,怎么养得住一头狼。”

      陈婉茹看着他,没说话。

      炭火烧得暖烘烘的,亭子外头的雪光映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耳尖有点红。

      “他没那么凶。”她低下头,声音轻了些,“就是看着吓人。”

      兔子把耳朵放下来一点,又竖起来。

      董浩点点头,没再问。

      曾文淑笑着打圆场:“好啦好啦,陈妹妹也是心善,救了条性命。来来来,喝茶喝茶,点心都凉了。”

      宋云锦端起茶盏,目光从董焕身上移开,又落回去。

      董焕低头看了看董永脚边那只竖着耳朵的兔子,又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团东西还在往里拱,把他的手腕蹭得痒痒的。

      他用手轻轻按了按。

      雪光映着亭子,外头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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