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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狗叫 咕咕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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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咕和大黑的梁子,是昨天结下的,今天开的花。
咕咕刚从窝里出来,蹲在门口的槐树上理毛。大黑趴在树底下晒太阳,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咕咕理完翅膀,低头看了看,爪子一松,一小撮废毛飘下去,正落在大黑鼻头上。
大黑打了个喷嚏,蹦起来,抬头冲着树上汪汪直叫。
咕咕歪着脑袋看它,叫了两声,不是道歉的,是挑衅。
大黑绕着树转圈,叫一阵,停下来喘口气,再叫一阵。咕咕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跟着它的方向转,一边转一边叫,嗓门不大,调子拖得长长的,听着就气人。
大黑叫累了,趴回原地,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还盯着树上。
大黑不追它,它也不叫了,继续理毛。
一狗一鸟的梁子,结的更深了。
快晌午的时候,老爷从屋里出来了。
咕咕认得他。他对大黑喜爱得紧,一有时间就亲自端了个盘子蹲在院子里喂大黑,心疼大黑脑袋上的毛。
咕咕蹲在树上,看着他往后院走,手里拎着个袋子,看不出装的什么。
老爷走到后院门口站住。
“嘬嘬嘬。”
咕咕的脖子一下伸直了。
“嘬嘬嘬嘬嘬嘬。”
老爷弯下腰,手伸进袋子里,掏出个东西扔在地上。大黑从墙角蹿出来,尾巴摇得像风车,凑过去闻了闻,叼起来嚼得嘎嘣响。
“嘬嘬嘬。”老爷又扔了一个。
大黑吃完,抬头看着老爷,尾巴还在摇。
“大黑。”老爷喊了一声,拍了拍它的脑袋。
大黑往前凑了凑,脑袋在老爷腿上蹭。
咕咕蹲在树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老爷喂完了一袋子,拍了拍手,转身回屋去了。大黑趴回墙角,脑袋搁在爪子上,尾巴尖儿还在一甩一甩的。
咕咕看了看大黑,又看了看老爷消失的方向,再看了看大黑。
它在树枝上挪了挪脚。
然后张开喙,喊了一嗓子:“嘬嘬嘬。”声音细尖的和老爷那声儿差不太多。
大黑的耳朵竖起来了,它抬起头,四下张望,尾巴开始摇。
没人。
大黑歪着脑袋,看了一圈,又趴下了。
咕咕等了等,又喊了一嗓子:
“嘬嘬嘬嘬。”
大黑蹦起来,往前蹿了两步,东张西望,鼻子抽动着,在地上嗅。嗅了半天,什么也没找着。它站那儿愣住了,耳朵往后缩了缩,慢慢走回墙角,趴下,下巴搁在爪子上。
咕咕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抖了抖。一会儿,它又抬起头。
“嘬嘬嘬。”
大黑这回蹿得快,一下子就蹦到了院子中央,尾巴摇得呼呼带风,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睛在地上四处找。
没人,也没东西。
它停下来,抬头往树上看。咕咕蹲在枝头上,一动不动,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
大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慢慢走回墙角,趴下,眼睛还盯着树上。
咕咕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大黑把脑袋搁回爪子上,等它的眼睛开始一眨一眨地犯困,才又张开喙:“嘬嘬嘬。”
大黑这回没蹦了。它站起来,耳朵竖着,尾巴半摇不摇的,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然后抬起头,盯着树上。
咕咕不动,大黑盯着它。咕咕歪了歪脑袋。大黑突然冲过来,前爪扒着树干,往上蹿了一截。咕咕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到更高的枝头上,低头看着它。
大黑扒着树干叫,汪汪汪汪汪,嗓门大得能把房顶掀了。叫了一阵,滑下来,绕着树转圈,一边转一边叫。
咕咕蹲在枝头,看着它转,偶尔叫一声,声音小小的。
大黑转累了,停下来喘气,抬头瞪着它。咕咕歪着脑袋看它,然后张开喙:“嘬嘬嘬。”
大黑又冲上来了。这回蹿得高了些,爪子扒着树干,往上爬了好几尺。咕咕扑棱一声飞到旁边那棵树上,落在一根细枝上,那枝子晃了晃,它张开翅膀稳住了,低头看着大黑。
大黑滑下去,又冲过来,扒着这棵树的树干,往上爬。
咕咕又飞回原来那棵树上。大黑冲过来。咕咕飞走。大黑再冲过来。咕咕再飞走。
后院里的动静把几只鸡都惊得躲进了窝里。大黑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站在两棵树中间,不知道该追哪棵。
大黑还是没动,只是恶狠狠的盯着它,冲它龇牙。
太阳已经偏西了,狗累了,咕咕也觉得没意思了。
咕咕躲着老爷回了自己的窝。
天还没亮透,董焕就出门了。
账房先生昨天把田册送过来,厚厚一摞,翻开全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老爷没说什么,只是把田册往他桌上一放,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董焕懂,田产该有人管了。
他骑马往北走,出了城,路两边的房子渐渐稀了,换成一片一片的庄稼地。稻子刚抽穗,绿汪汪的,风吹过去一层一层地滚。董焕勒住马,从怀里掏出田册,翻到第一页,对着地名看了半晌。
“三少爷?”
地头站着个老汉,光着脚,裤腿挽到膝盖,手里拎着把锄头。董焕认出他来,是何庄头,管这一片地的。
“何伯。”
何庄头凑过来,眼睛往他手里的田册上瞄了瞄,又缩回去:“您怎么亲自来了?”
“来看看。”
董焕下了马,把缰绳扔给跟着的小厮,踩着田埂往里走。露水还没干,草叶子扫在裤腿上,洇出一片深色。他蹲下来,用手拨了拨稻叶,看了看穗子,又站起来往远处望。
“这片多少亩?”
“一百二十亩。”何庄头跟在后面,“都是水浇地,产量稳,去年收了三百石。”
“佃给谁了?”
“三户,老赵家、刘瘸子、还有村东头王寡妇家。”
董焕没说话,往前走。田埂窄,何庄头侧着身子跟着,时不时伸手扶他一下。走到地中间,董焕停下来,指着旁边一块地:“这片呢?”
“那是刘家的。”
“不是咱们的?”
“不是。”何庄头压低声音,“原先想买来着,价钱没谈拢。”
董焕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到地头,有一条水渠,水哗哗地流着,清亮亮的。他蹲下来看了看,渠壁上长着青苔,有几处豁了口,水往外漫。
“这渠多久没修了?”
何庄头愣了一下:“有些年头了……年年都凑合着用。”
“凑合不得。”董焕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秋收前把豁口补上,青苔刮干净,该挖深的地方挖深。回头我让人送钱过来。”
“哎。”
董焕往回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指着地边上几棵歪脖子树:“那树谁的?”
“咱们的。”何庄头说,“长得不好,结的果子又小又酸,没人管。”
“砍了。”
“砍了?”
“砍了种桑。”董焕说,“蚕种我从城里弄,养出来送到咱们布庄,省得从外面进货。”
何庄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董焕翻身上马,往下一块地走。太阳渐渐高了,晒得后背发烫。他在马背上翻开田册,对着下一处地名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天。
“还有几处?”
小厮扳着手指头数:“东边还有两块,南边三块,西边那块最远,得下午才能到。”
董焕把田册合上,揣回怀里。
“走。”
这一走就是一整天。晌午在路边茶摊买了两个烧饼,就着凉水吃了,继续赶路。每到一处,他都下地走一圈,蹲下来看土,拨开叶子看庄稼,问佃户的名字,问收成,问租子交得顺不顺。
有的庄头殷勤,老远就迎出来,话多,问什么答什么,还非要留他喝茶。有的庄头躲着不见,让媳妇出来应付,问十句答不上一句。董焕也不多说,看完地,在田册上记几笔,上马就走。
太阳西斜的时候,到了最后一块地。
这一块偏,在山脚下,地不平,一块一块的梯田垒上去。董焕顺着田埂往上走,走到最高处,往下看。整片田产都在眼底,一块一块的,深的浅的,连到天边。
风吹过来,稻子沙沙响。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小厮在旁边等着,不敢催。马在山坡下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
董焕把田册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在边角划了一道。
“走吧。”上马的时候,他回头又看了一眼。
天黑透了才到家。董焕把田册放回桌上,坐下来,盯着封皮看了半晌。
咕咕看他认真,朝他叫唤几声。
董焕没理它,把田册翻开,一页一页往前看。数字、人名、地名,密密麻麻。他拿起笔,在边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再写。
那小东西从窝里钻出来,蹦到桌上,踩着田册走过来,在他手边蹲下。
董焕放下笔,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明天还得出门。”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叫了一声。
一连十几天董焕都早出晚归,开始应该感到高兴,但是也逐渐变得无聊,还好董焕让下人将吃食和零嘴隔三差五的送到房间里来,咕咕过遍了嘴瘾 ,和下人的关系也越来越亲近,每天看着他们忙碌也成了咕咕的乐趣之一。
刘四在廊下扫地,扫帚一下一下的,扬起的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咕咕蹲在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扫到东头,咕咕飞过去,落在东头的柱子上。扫到西头,咕咕又飞过去,落在西头的栏杆上。刘四停下来,拄着扫帚看它。
“你跟着我干什么?”
咕咕歪了歪脑袋,没吭声。
刘四接着扫。扫到院子中间,咕咕飞下来,落在他扫帚把上。刘四一抖扫帚,它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到他肩膀上。
“嘿,下去,一身的毛。”
咕咕不动。
刘四伸手赶它,它往另一边躲了躲,爪子抓着他肩膀上的布料,稳得很。刘四又赶,它又躲。刘四的手挥到左边,它躲到右边,挥到右边,它躲到左边,就是不下去。
刘四乐了。
“你个小东西,跟我玩呢?”
咕咕叫了一声,嗓子细细的。
刘四把扫帚靠墙放下,从袖子里摸出半块馒头。早上吃剩的,本来想留着喂狗。他掰下一小块,捏在指尖,递到咕咕面前。
咕咕低头看了看,啄过去,仰着脖子咽了。
刘四又掰一块。
咕咕又吃了。
第三块递过去的时候,刘四把手往前伸了伸,咕咕往前探了探脑袋,喙刚碰到馒头,刘四把手缩回来。
咕咕抬起头看他。
刘四又把馒头递过去,它刚要啄,他又缩回来。
咕咕歪着脑袋,盯着他。
“来,叫一声,叫一声给你吃。”
咕咕没叫。
刘四又把馒头递过去,在它面前晃了晃。咕咕盯着那块馒头,脑袋跟着晃来晃去。刘四晃了三下,它脖子也扭了三下。
刘四笑得肩膀直抖。
“叫啊,叫一声就给你。”
咕咕看了他一眼,张开喙。
“刘四。”
刘四的笑容僵在脸上。
“刘四。”那嗓子说的跟他的声音一模一样,“刘四刘四刘四。”
刘四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
咕咕扑棱一声飞下去,把那块馒头叼起来,在半空中又扔了。然后飞回栏杆上,歪着脑袋看他。
刘四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咕咕又叫了一声:“刘四。”
“你……你……”
“刘四。”咕咕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抖了抖,探出来,“刘四,刘四,刘四。”
刘四往后退了一步,扫帚被绊倒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他顾不上捡,盯着栏杆上那只鸟,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怎么会……”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又叫了一声。这回不是“刘四”,是一串嘻嘻哈哈的笑声,跟刚才刘四笑的时候一模一样。
刘四的脸都白了。
咕咕扑棱扑棱翅膀,从栏杆这头跳到那头,一边跳一边叫:“刘四,刘四,嘻嘻,刘四,哈哈哈。”
廊下安静了一会儿。
刘四愣在那儿,扫帚躺在地上,灰尘在阳光里打转。
咕咕叫够了,停下来理了理毛,歪着脑袋看他。
“刘四,”它说,“馒头。”
刘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它,咽了口唾沫。
“你……你再叫一声?”
咕咕张开喙。
“刘四是个傻子。”
刘四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咕咕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到屋檐上,低头看着他,又叫了一声:“傻子,傻子,刘四傻子。”
刘四仰着头看它,半天没动。
然后他咧开嘴,笑了。
“嘿,”他冲着屋檐上喊,“你个小东西,还会骂人?”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没吭声。
刘四弯腰捡起扫帚,拍了拍上面的灰,指着屋檐上:“等着,我告诉三少爷去,看他知不知道你会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一声:“刘四。”
他回过头。
咕咕蹲在屋檐上,歪着脑袋看他。
“别告诉焕儿。”
刘四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屋檐上那只鸟,眯了眯眼睛,“你让我不告诉我就不告诉?”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没吭声。然后扑棱一声飞起来,落回栏杆上,顺着栏杆往廊下那头跑,跑到拐角处,钻进了屋子里的篮子。
那是三少爷给它的窝,柳条的,里头铺着软软的棉布。
刘四拄着扫帚看着它。
篮子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咕咕钻出来,嘴里叼着个东西,在阳光下头一晃,亮闪闪的。
它飞回来,落在刘四肩膀上。
刘四侧过头,看见它喙上叼着一枚铜钱。旧的,磨得发亮,上头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给我的?”
咕咕没动。
刘四伸出手,摊开掌心。
咕咕低下头,把铜钱放在他手心里。
刘四捏起来看了看,铜钱还是那个铜钱,旧的,普通的,值不了几个钱。他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觉得手心里一烫。
那铜钱变了。
颜色从暗沉的黄,一点一点变得亮起来,像是被人用布使劲擦过,又像是从灰堆里刚捡出来。刘四瞪大了眼睛看着它越变越亮,最后变成了金灿灿的一枚,沉甸甸地压在他手心里。
是真的金子。
刘四的嘴巴张开了,半天合不上。
他抬起头看咕咕。
咕咕歪着脑袋看他,眼睛黑亮亮的,一动不动。
刘四又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金子,用指甲掐了掐,软的,是真的。
“这……”
咕咕张开喙,“封口费。”声音细细的,清清楚楚。
刘四愣在那儿,扫帚从手里滑下去,又砸在地上。他没顾上捡,就那么盯着手心里的金子,又盯着肩膀上那只鸟,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咕咕把脑袋埋进翅膀里,抖了抖,探出来,又叫了一声:“别告诉焕儿。”
刘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没说出来。他把金子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又松开来看了看,再攥紧。
廊下安静得很。阳光照在栏杆上,灰尘在光里慢慢地飘。
刘四把金子揣进怀里,弯腰捡起扫帚。
“行。”他说,声音有点哑,“不告诉。”
他接着扫地,扫了两下,又停下来,扭头看肩膀。
肩膀上空了。
咕咕已经飞回篮子里,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眯着,像是要睡觉了。
刘四摸了摸怀里的金子,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