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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暴雨 高考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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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第一天,六月七日。
南城下了一场暴雨。
雨从凌晨开始下,一直下到早上,没有停的意思。雨水哗哗地打在窗户上,打在屋顶上,打在操场上,打在每一片树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萧南絮五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脏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她起床,洗漱,换好衣服,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准考证、身份证、文具,一样不少。她把所有东西装进透明的文件袋里,放在书包的最外层。
她下楼的时候,在宿舍楼门口遇见了邓屿川。
他站在雨棚下面,手里撑着那把黑色的折叠伞——就是高一那年暴雨天塞给她的那把。伞面有些旧了,边角的布有些磨损,可伞骨还是完好的,撑开来还是那么大,那么稳。
“早。”他说。
“早。”她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雨里,两把伞挨在一起,雨水顺着伞沿滴下来,打湿了他们的鞋子和裤脚。可他们走得很慢,不急不慢的,像在散步,而不是去参加决定命运的考试。
“紧张吗?”邓屿川问。
“不紧张。”萧南絮说,“你呢?”
“也不紧张。”
“骗人。”
“被你发现了。”邓屿川笑了一下,“有一点。”
“只有一点?”
“嗯。只有一点。”
萧南絮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雨幕中有些模糊,可她能看清他眼睛里的光。那是一种坚定的、平静的、让人安心的光。
“邓屿川。”她叫他。
“嗯?”
“我们会考好的。对吗?”
“对。”
“我们会去上海的。对吗?”
“对。”
“我们会……”
她停顿了一下,没有说完。
邓屿川看了她一眼。
“会什么?”
“没什么。”她低下头,加快了一些脚步,“走吧,要迟到了。”
考场设在另一栋教学楼。萧南絮在二楼,邓屿川在三楼。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
“加油。”邓屿川说。
“你也是。”萧南絮说。
邓屿川转身往楼上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萧南絮。”
“嗯?”
“考完以后,操场见。”
“好。”
他转身继续往上走,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萧南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了考场。
第一场是语文。
萧南絮坐在座位上,深呼吸了三次,拿起笔,开始答题。
前面的基础题和文言文阅读做得很顺利,都是她复习过的内容。现代文阅读是一篇散文,讲的是故乡和远方,她读着读着,眼眶有些发酸,可她忍住了,擦了擦眼睛,继续答题。
作文题目是《青春》。
萧南絮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青春。
她想了想,落笔写下了第一句话:
“青春是一场盛大的遇见。遇见一个人,然后遇见整个世界。”
她写得很顺,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像一条不会干涸的溪流。她写的是自己的故事——十七岁的夏天,阳光落在少年脸上的瞬间,心跳漏了一拍。她写的是那些沉默的温柔、笨拙的告白、藏在课本里的情书、说不出口的喜欢。
她没有写结局。因为结局还没有到来。
可她相信,结局是好的。
一定是好的。
下午是数学。
这是萧南絮最担心的科目。一模的时候,数学就是她的噩梦,那些公式和符号像一群不听话的孩子,怎么都管不住。
可今天,它们听话了。
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每一道题她都能找到思路,每一个步骤她都能写清楚。最后一道大题,她用邓屿川教她的二级结论,三步就解出了答案。
她做完最后一道题,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雨停了。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操场上,泛起碎金似的光。
她笑了。
在心里默默地说:邓屿川,谢谢你。
第二天的考试也很顺利。文综和英语,都是萧南絮的强项。她做得很快,检查了两遍,确认没有遗漏。
最后一门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萧南絮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眼泪、所有的坚持,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走出考场,站在走廊上,看着天空。
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雨后的空气很清新,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鸟叫。
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的。
她走下楼梯,往操场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从考场到操场的距离。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知道,邓屿川在操场上等她。
她有话要对他说。他也有话要对她说。
三年了。那些藏在课本里的情书、说不出口的喜欢、沉默的温柔、笨拙的告白,今天,终于可以全部说出来了。
她走到操场的时候,看到了邓屿川。
他站在看台下面,手里拿着两瓶水。他看见她,笑了一下,朝她走过来。
“考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你呢?”
“还行。”
两个人对视着,笑了。
“你说有话要对我说。”萧南絮低下头,声音很轻。
“嗯。”邓屿川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萧南絮,我——”
“邓屿川!”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操场入口传来,打断了他说了一半的话。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了邓屿川的母亲。
她站在操场入口处,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把伞,伞尖指着邓屿川,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在干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冰冷,像冬天里的北风,刮得人脸疼。
“妈——”
“你跟我过来!”邓屿川的母亲走过来,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从萧南絮身边拉开。
她的目光扫过萧南絮,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冷酷地、毫不留情地剖开了她所有的伪装。
“你就是萧南絮?”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威压。
萧南絮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摆,指节发白。
“阿姨——”
“你别叫我阿姨。”邓屿川的母亲打断了她,“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妈!”邓屿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别这样——”
“你给我闭嘴!”邓屿川的母亲转过头,瞪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萧南絮从未见过的愤怒,“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高考刚结束,你就在这里跟她鬼混?你知不知道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邓屿川的声音很冷,很硬,像一块铁,“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你负什么责?你才十八岁,你懂什么?”邓屿川的母亲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你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一辈子?你以为高考结束了就万事大吉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邓屿川的声音也提高了,“我知道你不喜欢她。我知道你觉得她配不上我。可我喜欢她。我喜欢她,这不够吗?”
操场上开始有人围过来了。同学、老师、家长,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操场入口处,看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冲突。
萧南絮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指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棵被暴风雨折断的小树,摇摇欲坠。
她看着邓屿川和他的母亲争吵,看着他们的嘴唇一张一合,看着他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痛苦,从痛苦变成疲惫。她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有一万只蝉在她脑子里叫。
她想走。
她想跑。
她想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目光,离开这些声音,离开所有的指责和审判。
可她动不了。
她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邓屿川的母亲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的愤怒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萧南絮。”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平静了下来,可那种平静比愤怒更可怕,“我跟你说过,你和屿川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的未来是复旦,是出国,是一条光明的大道。而你的未来……”
她没有说完,可萧南絮听懂了。
她的未来,什么都不是。
“妈,够了!”邓屿川挡在萧南絮面前,对着母亲吼道,“你说什么都行,别针对她!”
“我针对她?我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你从来都不是为我好,你是为了你自己好!你把我当成你的作品,你的工具,你实现梦想的载体!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邓屿川的声音在颤抖,眼眶通红,可他没有哭。
他站在那里,像一个战士,挡在萧南絮面前,对抗着整个世界。
萧南絮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她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衣摆。
“邓屿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邓屿川转过头,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苦,可她在笑。
“别吵了。”她说,“别为了我跟你妈妈吵架。不值得。”
“值得。”邓屿川的声音哑了,“你值得。”
萧南絮摇了摇头。
“你回去吧。”她说,“跟你妈妈回家。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南絮——”
“回去吧。”她松开他的衣摆,往后退了一步,“我也要回去了。”
她转身,往操场外面走去。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丈量从操场到宿舍的距离。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头抬得很高,可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流得满脸都是。
她没有回头。
她不敢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邓屿川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入口处。
他想追上去,想拉住她的手,想对她说出那句藏了三年的“我喜欢你”。
可他动不了。
他的母亲站在他身后,目光像一把锁,锁住了他的脚。
他站在操场上,在夕阳的余晖中,在围观的人群里,在母亲的注视下,看着萧南絮的背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金色的光线里。
像一只蝴蝶,飞进了夕阳,再也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