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鸣止在十七岁》十七来信

26、礼物 寒假开

　　寒假开始了。
　　邓屿川没有回家，而是去了陈骁表哥所在的快递站打工。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八点，十二个小时，搬货、分拣、扫码、装车，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他的手上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以后变成了茧。他的肩膀被重物压得酸痛，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脸被冬天的冷风吹得皲裂，嘴唇干裂起皮，一笑就裂开，渗出细细的血丝。
　　可他从来没有抱怨过。
　　他每天给萧南絮发消息，告诉她自己在“补课”，让她好好学习，不用担心。
　　萧南絮信了。她不知道他在打工，不知道他的手磨出了茧，不知道他的肩膀酸痛得睡不着觉，不知道他的脸被风吹得皲裂。
　　她只知道，他每天都会给她发“加油”，每天晚上都会说“晚安”。
　　这就够了。
　　腊月二十八，快递站放假了。邓屿川领到了半个月的工资，三千六百块。
　　他把钱存进银行卡里，看着卡上的余额，算了一下。三千六百块，离十万块还差得远。可这是一个开始。他会继续攒，继续赚，直到攒够为止。
　　他知道十万块不是一个小数目，光靠打工是不够的。可他没有别的办法。他不能找家里要钱，不能找亲戚借钱，不能找银行贷款。他能做的，只有用自己的双手，一分一分地赚。
　　他不在乎有多辛苦。他只在乎她能不能安心地坐在教室里学习，能不能心无旁骛地准备高考，能不能实现他们一起去上海的约定。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邓屿川给萧南絮发了一条消息：
　　“新年快乐。新的一年，我们一起加油。”
　　萧南絮秒回：“新年快乐！你也是！”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家里吗？吃年夜饭了吗？”
　　邓屿川看着屏幕，犹豫了一下。
　　“嗯，吃了。”
　　他没有告诉她，他一个人在快递站的宿舍里，泡了一碗方便面，对着手机看春晚。
　　“那就好。”萧南絮发了一个笑脸，“新的一年，我们要更努力！”
　　“好。”
　　“晚安。”
　　“晚安。”
　　邓屿川放下手机，端起方便面，吃了一口。
　　面已经凉了，坨成了一团，口感很差。可他吃得很快，因为他要赶在十二点之前把今天的题做完。
　　他打开台灯，铺开卷子，开始做题。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一朵一朵地在夜空中炸开，照亮了整座城市。
　　他没有看。
　　他低着头，握着笔，在草稿纸上演算着。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和窗外的鞭炮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首属于他的、十七岁的、独自一人的新年交响曲。
　　寒假结束后，邓屿川回到了学校。
　　萧南絮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他瘦了。瘦了很多。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下颌线变得更加锋利。眼底有深深的青黑色，嘴唇干裂起皮，手上多了几道伤口和厚厚的茧。
　　“你怎么了？”她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事，寒假里感冒了一场。”邓屿川把话题岔开了，“你呢？复习得怎么样？”
　　“还行。数学和英语进步了不少，语文和文综稳定在前五。”萧南絮的目光还是落在他手上，“你的手怎么了？”
　　“搬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磕了一下。”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不让她看。
　　萧南絮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知道他在说谎。可她不知道该不该追问。
　　“邓屿川。”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在瞒着我什么？”
　　邓屿川看了她一眼，沉默了两秒。
　　“没有。”他说，“你想多了。”
　　萧南絮咬了咬嘴唇，没有再问。
　　可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不疼，可她知道它在。
　　三月的一个晚上，萧南絮在图书馆里复习，翻到一本数学辅导书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萧南絮同学，你的助学金申请已经通过审批，第一笔款项将于三月底发放，共计人民币五千元。请到学生处领取。”
　　萧南絮愣住了。
　　她没有申请过助学金。
　　她拿着纸条，去了学生处。
　　“老师，这个助学金是怎么回事？我没有申请过啊。”
　　学生处的老师翻了一下记录，说：“是你的班主任刘老师帮你申请的。他说你家的情况他了解一些，觉得你需要帮助。”
　　萧南絮的眼眶红了。
　　她走出学生处，在走廊上遇见了刘老师。
　　“刘老师，助学金的事——”
　　“哦，那个啊。”刘老师推了推眼镜，“你别多想，这是学校对家庭困难学生的资助政策。你成绩好，又懂事，应该得到帮助。”
　　“可我没有申请——”
　　“是邓屿川来找我的。”刘老师说，“他跟我讲了你的情况，说你家有困难，可能需要帮助。他让我帮你申请助学金，还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他说的。”
　　萧南絮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张纸条，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
　　她想起他说“我来想办法”。
　　她想起他说“你信不信我”。
　　她想起他说“你只管学习，其他的事交给我”。
　　他做到了。
　　他没有告诉她，没有邀功，没有炫耀，只是默默地、安静地、用他自己的方式，帮她解决了问题。
　　五千块。加上她自己的奖学金和假期打工攒的钱，够她交第一学期的学费了。
　　她不需要再担心学费的事。她只需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
　　那天晚上，萧南絮给邓屿川发了一条消息：
　　“我知道了。助学金的事。谢谢你。”
　　邓屿川回得很慢，过了很久才发来两个字：
　　“没什么。”
　　萧南絮看着这两个字，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想起高一时他放在她桌上的红糖姜茶，他说“陈骁买多了”。
　　她想起他塞进她手里的伞，他说“我不怕淋”。
　　她想起他帮她整理的错题本，他说“不用谢，好好看”。
　　她想起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所有的沉默、所有的笨拙、所有的、用行动代替语言的温柔。
　　他从来不说“我喜欢你”。
　　可他的每一个行动，都在说“我喜欢你”。
　　萧南絮，你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的人。
　　她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考上上海大学。一定要去上海。一定不能辜负他的付出。
　　你欠他的，不是钱，是一句“我做到了”。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帮我申请了助学金，五千块。他没有告诉我，是刘老师说的。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说‘我在乎你’。邓屿川，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让你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