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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暗流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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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下旬,南城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落在操场上、屋顶上、树枝上,把整个校园裹成了一片银白色的世界。萧南絮站在走廊上,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慢慢地融化,变成一小滴水珠。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雪是冬天的蝉鸣。”
蝉鸣是夏天的声音,雪是冬天的形状。它们都是季节的印记,都是时间的脚步。
高三的日子在一天一天地减少。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从280变成了180,从180变成了150,从150变成了120。每减少一天,空气里的紧张感就增加一分。
萧南絮的成绩稳定在了年级前六。虽然不是前三,可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了。她知道自己的底子没有别人好,天赋没有别人高,她能做的,只有比别人更努力。
邓屿川的成绩稳在年级第一,和第二名的差距从十几分拉到了三十分以上。他的目标是全市前三,全省前五十,这个目标对他来说不是遥不可及的,可他从不松懈,每天都像一台精密的机器,高效而稳定地运转着。
可暗流在悄悄地涌动。
一月初的一个下午,萧南絮在教室里自习,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是妈妈的电话。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南絮,你弟弟的病又严重了。医生说需要做手术,可手术费要十万块。你继父说,要不你去问问学校,有没有什么资助政策——”
“妈,我是学生,我能问什么资助政策?”
“你不是成绩好吗?有没有什么奖学金?或者你去跟老师说,让学校组织捐款——”
“妈!”萧南絮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然后又压了下去,“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
电话挂断了。
萧南絮坐在座位上,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十万块。这个数字像一座山,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学校有助学金和奖学金,可那些钱加起来也不够十万块的零头。她也知道老师可能会组织捐款,可她不想让全班同学知道她的家庭情况,不想被人同情,不想被人用那种“可怜”的眼神看着。
她更不想让邓屿川知道。
她怕他会担心,会想办法帮她筹钱,会做出一些冲动的、不计后果的事。
她不能让他卷入她的家庭纠纷。那是她的问题,不是他的。
她把手机放在书包里,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做题。
可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邓屿川察觉到了她的异常。
她变得沉默了,不是那种平静的沉默,而是一种压抑的、紧绷的沉默。她不再主动找他说话了,不再在走廊上等他一起吃饭了,不再在晚自习后和他一起走操场了。
她又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邓屿川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问她,她说“没事”。他再问,她说“真的没事,你别管了”。
他不能再问了。再问,就是纠缠了。
可他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沉闷,空气又湿又重,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邓屿川在走廊上遇见了萧南絮的母亲。
他不认识她,可他看见萧南絮站在教学楼下面,和一个中年女人说话。女人的表情很激动,声音很大,他站在三楼的走廊上都能听到一些片段。
“十万块!你让我去哪里弄十万块?”
“你弟弟的命你不管了吗?”
“你是他姐姐,你不能这么自私!”
“我跟你说,你要是考上大学了,家里一分钱都不会给你!”
萧南絮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个被审判的犯人。
她的母亲转身走了,留下她一个人站在楼下。
邓屿川看着她的背影,心脏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跑下楼,跑到她面前。
“南絮。”
萧南絮抬起头,看见了他,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空洞的、绝望的平静。
“你都听到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
“十万块。”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弟弟要做手术,十万块。我妈妈让我想办法。我一个高三学生,我能想什么办法?”
邓屿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来想办法。”他说。
萧南絮摇了摇头。
“你没办法。你也是学生。你不能——”
“我可以去打工。寒假的时候——”
“邓屿川!”萧南絮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尖锐,“你能不能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这是我家的私事,跟你没有关系!”
邓屿川愣了一下。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萧南絮的声音又低了下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了。选文,帮我整理错题本,每天给我买豆浆……你已经够好了。我不想再拖累你了。”
“你没有拖累我——”
“有。”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泪水,“我有。你妈妈说得对,我和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的家庭、我的成绩、我的未来,都和你不一样。你会去复旦,会出国,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而我……我可能连大学都上不了。”
“萧南絮——”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他,声音在发抖,“我很喜欢你。从高一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可喜欢一个人,不是把他拖进你的泥潭里。你那么好,你应该拥有最好的人生。我不想因为我,让你的人生有任何遗憾。”
邓屿川的眼眶红了。
“你说完了吗?”他的声音很低,很冷,像冬天里的铁栏杆。
萧南絮点了点头。
“那我说。”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放屁。”
萧南絮愣住了。
“你说你拖累我?你哪里拖累我了?你知不知道,是你让我撑过了这两年?没有你,我早就在那个家里崩溃了。你说你配不上我?你哪里配不上我?你努力、认真、善良、坚强,你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好。你说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我们坐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一起在图书馆复习的那些下午,一起在操场走圈的那些晚上,都是假的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终于爆发出来的情绪。
“萧南絮,你不许放弃。听到了没有?不许放弃。我们一起努力,一起高考,一起去上海。这是你说过的,你答应我的。你不能反悔。”
萧南絮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十万块——”
“我说了,我来想办法。”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不用管钱的事,你只管学习。考上大学,去上海,其他的事交给我。”
“你怎么想办法?你也是——”
“我会想办法。”他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你信不信我?”
萧南絮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信。”她说,声音很轻。
“那就别想别的,好好学习。”
萧南絮点了点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好。”她说,“我信你。”
那天晚上,邓屿川回到宿舍,给陈骁打了一个电话。
“陈骁,你有没有什么兼职的渠道?我需要赚钱。”
“赚钱?你要赚钱干嘛?”
“你别管。有没有?”
陈骁沉默了一会儿。
“有。我表哥在快递站打工,寒假的时候缺人,一天一百二。你要去?”
“去。”
“邓屿川,你到底要钱干嘛?”
“帮一个朋友。”
“萧南絮?”
邓屿川没有说话。
“行,我知道了。我帮你跟我表哥说。”
“谢谢。”
“不用谢。可你也要注意身体,高三了,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邓屿川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南城的冬天很冷,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外面的灯光。
他想起萧南絮说的话——“你那么好,你应该拥有最好的人生。”
他在心里说:可我的最好的人生里,必须有你。
没有你,什么都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