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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找到你 一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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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之后,萧南絮的状态跌到了谷底。
年级第二十三名的成绩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把她从“我可以”的美梦中扇醒了。她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能力,怀疑自己的未来,怀疑一切。
她变得更沉默了。上课的时候不说话,下课的时候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座位上,低着头看书,可书页翻来翻去,始终是那一页。
邓屿川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想找她说话,可每次走到她座位旁边,看到她苍白的面容和空洞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她。他能做的,只是每天早上一杯热豆浆,每天晚上一盒牛奶,每天一张写着“加油”的小纸条。
可他知道,这些不够。
远远不够。
她需要的不是豆浆和牛奶,而是一个可以倾诉的人,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一句“没关系,我在呢”。
可他给不了。
不是不想给,是不会给。
他从小在一个没有温度的家庭里长大,没有人教过他怎么表达关心,怎么安慰别人,怎么把心里的爱说出口。他唯一会的方式,就是用行动代替语言——可行动能传达的东西,太有限了。
他只能看着她一天一天地消瘦下去,一天一天地沉默下去,像一朵花在慢慢地枯萎,而他站在旁边,手里握着水壶,却不知道该怎么浇水。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萧南絮没有来上晚自习。
邓屿川坐在座位上,看着斜前方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等了一节课,她没有来。
他又等了一节课,还是没有。
第三节课的时候,他忍不住了,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他先去了她的宿舍楼。楼下的大妈说,萧南絮今天下午就出去了,没有回来。
他又去了图书馆、食堂、操场、花坛、校门口的奶茶店——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他都找了一遍,没有找到。
他站在操场上,环顾四周,忽然想起了一个地方。
看台。最高的那层台阶。
他跑过去,爬上台阶,一步三级,喘着气。
他看见了萧南絮。
她坐在最高一层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
她的校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鞋子边上有一圈泥渍——她大概在这里坐了很久了。
邓屿川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蜷缩成一团的背影,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他慢慢地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
萧南絮感觉到了身边有人,抬起头,看见了他。
她的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鼻头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不成样子。
她看见他的瞬间,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来找你。”邓屿川说,声音很低,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伤的鸟,“你不在教室,我到处找你。”
萧南絮愣了一下,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找我干什么……”她把脸埋回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又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邓屿川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他说。
萧南絮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对我来说,很重要。”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了萧南絮的耳朵里,传进了她的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她,而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有几片乌云慢慢地飘过。
“我妈又打电话来了。”萧南絮说,声音很轻,“她说如果我不听她的话,就不认我这个女儿了。她说我自私,说我只顾自己,不顾家里,不顾弟弟。”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说得对。我确实自私。我只想着自己上大学,想着去上海,想着离开那个家。可我弟弟病了,家里需要钱,我凭什么……我凭什么可以不管他们?”
邓屿川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好累。”萧南絮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真的好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想放弃,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坚持多久。”
邓屿川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地覆上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掌心干燥。她的手很小,很凉,指尖冰得吓人。
萧南絮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松了。
“萧南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已经凉下来的茶,“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很认真,很坚定。
“你不是自私。你想上大学,想去上海,想离开那个家——这不是自私,这是你的人生。你有权利为自己活。”
萧南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妈妈说的话,不对。你弟弟的病,不是你造成的。你没有义务为他的病负责。你是你,他是他。你有你的人生,他有他的。你不能因为他的病,就放弃自己的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坚定,像一颗一颗的钉子,钉进她的心里,把她那些摇摇欲坠的信念,一块一块地钉回去。
“你说过,想去上海。你说过,要考上大。你说过,我们一起去上海。这些话,你都忘了吗?”
萧南絮摇了摇头,眼泪甩了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没有忘。”她的声音在发抖,“可我怕我做不到。我考了二十三名的成绩,我连一本线都够不到——”
“一次考试不代表什么。”邓屿川打断了她,“一模的成绩不能决定高考。你还有半年的时间,你可以追上来。”
“可我追不上你。我差你四十七分——”
“分数不重要。”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带着一种她很少听到的情绪,“重要的是,你不能放弃。你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所有的努力。”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萧南絮,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文吗?”他问。
萧南絮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邓屿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因为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可那个重量,重得像一座山。
萧南絮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选文,是因为你选了文。”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我不想和你隔一个操场。我想坐在你附近,想在上课的时候偶尔抬头看你一眼,想在交作业的时候经过你的座位,想在走廊上和你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你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这很蠢。年级第一,放弃理科选文科,就为了一个女生。陈骁说我疯了,我妈知道以后差点没把我打死。可我不后悔。因为我选文以后,坐在你斜后方,每天都能看到你。这就够了。”
萧南絮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来,哭得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从高一就开始了”,想说“我写了好几封情书都没敢给你”,想说“你是我的光,是我十七岁里唯一的光”。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哭,拼命地哭,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喜欢,都哭了出来。
邓屿川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安静地陪着她。
他的手不再凉了,被她的体温捂热了,温热的,干燥的,稳稳地握着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看台最高的台阶上,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脚下是空荡荡的操场,远处是万家灯火的南城。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十一月的凉意,吹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摆。
萧南絮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慢慢地停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低头看着邓屿川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她的手被他整个包住,小小的,凉凉的,可她在慢慢地变暖。
“邓屿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来找我。”
“不用谢。”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嗯。”
萧南絮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有话想对你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邓屿川转过头,看着她。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喜欢你。”她说。
三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可她用了整整两年,才把它从喉咙里推出来。
“从高一那个下午,你站在教室门口罚站,阳光落在你脸上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没有停。
“我喜欢你上课转笔的样子,喜欢你打球时撩起衣摆擦汗的瞬间,喜欢你讲题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你偶尔笑起来的弧度。我喜欢你放在我桌上的热豆浆,喜欢你塞进我手里的伞,喜欢你帮我整理的错题本,喜欢你写的每一张纸条,喜欢你说的每一句‘晚安’。”
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可她在笑。
“我喜欢你。喜欢了两年。写了三封情书,一封都没敢给你。我以为你不喜欢我,以为你只是把我当同学,以为我的喜欢对你来说是一种负担。可你今天说了,说你选文是因为我,说你每天想看到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也红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邓屿川,我喜欢你。”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坚定了一些,“不管你的妈妈怎么说,不管我的妈妈怎么说,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喜欢你。我不怕。”
邓屿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地捧住了她的脸。
他的手很大,几乎能盖住她整张脸。掌心干燥温暖,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写字磨出来的。
他用拇指擦掉她脸上的泪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萧南絮。”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嗯。”
“我也喜欢你。”
四个字,他用了两年,才说出口。
“从你撞散作业本、蹲在地上捡、抬头看我的那个瞬间,我就喜欢你了。”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摩挲着,感受着她皮肤的温度和质感。
“你写的情书,我看到了。”
萧南絮愣住了。
“你……你怎么看到的?”
“你夹在语文课本里,有一次你忘了关桌洞,课本滑出来了,掉在地上,翻到了那一页。”
萧南絮的脸瞬间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你……你看了?”
“看了。”
“全部?”
“全部。”
“你……”
“我看完之后,也写了一封。藏在我的书包里,藏了两年,一直没敢给你。”
萧南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为什么不给我?”
邓屿川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怕。怕我妈发现,怕影响你的学习,怕我给不了你好的未来。我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我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放下手,重新握住她的手。
“可今天,我不怕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温柔。
“萧南絮,我们一起努力。你考上大,我考复旦。我们在上海见。谁都不许放弃。”
萧南絮点了点头,用力地、坚定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手握着手,看着远处的天空。
乌云散开了,露出了一小片深蓝色的夜空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星星很小,很暗,可它们在发光。微弱地、坚定地、不熄灭地发着光。
像他们十七岁的喜欢。
很小,很脆弱,随时都可能被现实的风吹灭。
可至少在这一刻,它们亮着。
亮得让人想哭。
那天晚上,萧南絮回到宿舍,在日记本上写了一页又一页。
她写了很多很多,写到凌晨两点,写到笔都快没墨了。
最后一行,她写的是:
“他说他也喜欢我。他说我们一起努力。他说上海见。邓屿川,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考上上海大学。我一定会去上海。我一定会见到你。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