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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崩塌   十月的 ...

  •   十月的南城,秋意渐浓。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铺了满地的金黄。萧南絮踩在落叶上,听着脚下发出的沙沙声,觉得这声音像时间的脚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怎么都停不下来。
      一模考试定在十一月初。这是高三第一次全市统考,重要性不言而喻。所有的老师都在强调一模的重要性,说“一模定高考”,说“一模的成绩基本上就是你高考的成绩”。
      萧南絮的压力越来越大。
      不是因为学习本身,而是因为家里的电话越来越频繁了。
      十月初的一个晚上,她妈妈又打来了电话。
      “南絮,你弟弟的病又犯了。医生说需要去省城的大医院看看,可家里没钱了。你继父的意思是,要不你高中毕业就别考大学了,早点出来工作,帮你弟弟攒医药费。”
      萧南絮握着手机,手指在发抖。
      “妈,一模马上就要考了,你能不能——”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你弟弟的病等不了啊。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你弟弟是家里的独苗,他要是出了什么事,我们这个家就完了。”
      “妈,我会努力的。我会考上好大学,以后挣了钱给弟弟治病——”
      “等你大学毕业?那要等多少年?你弟弟等得了吗?萧南絮,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家里供你读到高中已经不容易了,你别太自私了。”
      电话挂断了。
      萧南絮站在走廊上,听着手机里的忙音,呆立了很久。
      她走回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想起邓屿川的母亲说的话——“你的家庭、你的成绩、你的未来,都和他是两条平行线。”
      她想起自己的母亲说的话——“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她想起所有那些打压、否定、轻视、嘲讽,像一根一根的针,扎进她的心里,扎了十七年,扎出了一层厚厚的壳。
      那层壳叫自卑。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无视那些声音,可以按照自己的节奏往前走。
      可她没有。
      那些声音像种子一样,种在她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巨大的树,遮住了所有的阳光。
      一模考试前一周,萧南絮的状态彻底崩了。
      她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母亲的话、邓屿川母亲的话、那些否定和打压,像一团乱麻,怎么都理不清。
      她开始吃不下饭。食堂的饭菜摆在面前,她夹起一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觉得味同嚼蜡,咽不下去。她的胃像被人攥住了,什么都装不下。
      她开始在上课的时候走神。老师在上面讲课,她坐在下面,眼睛盯着黑板,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听不清老师在说什么,看不清楚黑板上的字,所有的信息都像水一样从她脑子里流过,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她的同桌注意到了她的异常。
      “南絮,你最近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你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
      “不用,我没事。”
      可她知道,她有事。
      她有大事。
      一模考试那天,萧南絮坐在考场里,看着面前的数学卷子,大脑一片空白。
      她认识上面的每一个字,可她不认识那些符号。公式、定理、解题步骤,所有她背了无数遍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了,像被人从脑子里格式化了一样干净。
      她握着笔,手在发抖。她试着做第一道选择题,看了三遍题目,完全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她的额头开始冒汗,手心也开始冒汗,笔杆滑得握不住。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闷得像被人压了一块大石头。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可她做不到。
      她的脑海里全是母亲的话:“你别太自私了。”邓屿川母亲的话:“你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自己的声音:“你配不上他。你什么都做不好。”
      她睁开眼睛,看着卷子,眼前一片模糊。
      眼泪掉了下来,滴在试卷上,把印刷体的数字洇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
      她用袖子擦掉眼泪,强迫自己继续做题。可她每看一道题,就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台生锈的机器,怎么都转不动。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她的卷子有一半是空白的。
      走出考场的时候,她的腿是软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邓屿川在考场外面等她。
      “考得怎么样?”他问。
      萧南絮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邓屿川看着她的脸色,没有再问。
      “没关系,还有下午的考试。”他说,“调整一下状态,别想太多。”
      萧南絮点了点头,走向食堂。
      可她一口饭都吃不下。
      一模成绩出来的那天,萧南絮看到自己的排名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年级第二十三名。
      从第四名掉到第二十三名,只用了三十天。
      她盯着排名表上的数字,觉得那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她心脏最脆弱的地方。
      刘老师又找她谈了话。这次不是鼓励,而是担忧。
      “萧南絮,你的成绩怎么下滑得这么厉害?一模是全市统考,这个成绩拿到市里去排名,你可能连一本线都够不到。”
      “对不起,老师。我状态不太好。”
      “状态不好?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没有。”
      “那你需要调整。高三了,不能有任何松懈。你知道的,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一步落后,步步落后。”
      “我知道了,老师。我会努力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邓屿川。
      他靠在栏杆上,手里拿着成绩单,看见她出来,直起身。
      “年级二十三?”他问,语气里有担忧,但没有责备。
      萧南絮点了点头,低着头不敢看他。
      “发生了什么?”他问。
      “没什么。”
      “萧南絮,你看着我。”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疏离,而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严肃。像一个人在乎你到了一定的程度,才会露出的表情。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问。
      萧南絮咬了咬嘴唇,犹豫了很久。
      “我妈妈打电话来,说家里没钱了,让我别考大学了,早点出来工作,帮弟弟治病。”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邓屿川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攥着成绩单的边角,把纸攥出了褶皱。
      “你答应她了?”他的声音有些紧。
      “没有。可她说得对,家里确实没钱了。我继父一个月才挣三千块,我弟弟的病花了好几万,还欠了亲戚不少钱。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邓屿川沉默了很久。
      “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他说。
      萧南絮抬起头,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学费的事我来想办法。”他的声音很平静,可语气很坚定,“你只管好好学习,考上大学。学费的事,我来解决。”
      “你……你怎么解决?你也是学生——”
      “我会想办法。”他打断了她,“你不用管。”
      萧南絮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要帮我?”
      邓屿川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不想让你放弃。”他说,声音很低,很低,“你说过想去上海,我也说过会等你。我不想让任何事阻挡你。”
      萧南絮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站在走廊上,当着来来往往的同学的面,哭得像个孩子。
      邓屿川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
      和那次在操场上一样。
      纸巾还是那个牌子,还是那个味道。洗衣液的清冽香气,混着一点点少年人的汗味。
      萧南絮接过纸巾,抽出一张,擦了擦脸。
      “谢谢你。”她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不用谢。”邓屿川说,“你好好考。别让你妈的话影响你。”
      萧南絮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会的。”她说,“我会考上大学,会去上海,会实现我们的约定。”
      邓屿川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
      “这才是我认识的萧南絮。”他说。
      那天晚上,萧南絮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他说学费的事他来想办法。他说不想让我放弃。他说‘这才是我认识的萧南絮’。我不知道我能走多远,可我知道,有他在,我就不会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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