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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斜后方的目光 开学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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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第一周,萧南絮就摸清了邓屿川的作息规律。
他每天早上七点十分到教室,比早读课提前二十分钟。他会先把书包放下,然后去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接一杯水,回来后坐在座位上看书。他不怎么和别人说话,有人找他搭话,他也只是简短地回应,不会展开话题。
他上课的时候很认真,笔记做得工工整整,字迹端正有力。偶尔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声音不大不小,条理清晰,从不会结巴。数学老师最喜欢叫他上黑板做题,他写板书的动作很快,粉笔字写得漂亮,写完转身把粉笔扔进粉笔盒里,动作干脆利落。
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冷,眉眼里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感。可他偶尔笑起来——比如和陈骁打球的时候,被球砸到头,陈骁笑他,他也跟着笑了——那个笑容又很温暖,眼睛弯弯的,露出一小截白牙,像冬天里忽然照进来的一束阳光。
萧南絮发现自己在观察他的时候,吓了一跳。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他就坐在斜后方,太近了,所以才会不自觉地注意到他。就像你坐在窗边会注意到窗外的树,坐在风扇下面会注意到风扇的转动一样,是一种物理上的必然,和心理没有关系。
可她知道这是自欺欺人。
因为她在意的不只是他的作息,还有他的每一个细节。
他用的笔是黑色的百乐,笔帽上有一小道划痕;他喝水的时候会微微仰头,喉结滚动三下;他打瞌睡的时候会用手撑着额头,睫毛微微颤动;他皱眉的时候右边的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点。
这些细节像一颗颗珠子,被她悄悄地串起来,藏在了心里最隐蔽的角落。
周四的语文课,张老师让萧南絮收发作业本。她站起来,转身往后走,经过邓屿川座位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桌角,桌上的橡皮滚落到地上。
“对不起。”她慌忙弯腰去捡。
邓屿川也弯下了腰。
两个人的手同时伸向那块橡皮,指尖在橡皮上方撞在了一起。
萧南絮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耳朵瞬间红透了。
邓屿川顿了一下,捡起橡皮,放在桌上,淡淡地说:“没事。”
他没有看她,低头继续看书。
萧南絮快步走回自己的座位,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
林晚在旁边嚼着口香糖,斜眼看她,嘴角挂着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南絮,你最近怎么老是一惊一乍的?”
“没有啊。”
“你耳朵又红了。”
“天、天气太热了。”
林晚“哦”了一声,拖长了尾音,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萧南絮把脸埋进课本里,恨不得把自己塞进桌洞里。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萧南絮在整理笔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每一页都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看起来赏心悦目。张老师经常拿她的笔记当范本给全班展示,说“你们看看萧南絮的笔记,这才叫认真”。
她写了一会儿,发现笔没墨了。她翻遍了笔袋,只找到一支蓝色圆珠笔,可她的笔记习惯是用黑色水笔写正文,蓝色圆珠笔做标注。她犹豫了一下,偏过头,小声问斜后方的邓屿川:“那个……能借我一支黑色水笔吗?”
邓屿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这是他第一次近距离正面看她。
她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眼睛是浅棕色的,像琥珀,里面映着窗外夕阳的余晖。嘴唇因为咬笔帽的习惯,下唇有一小块浅浅的齿痕。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百乐,递给她。
“谢谢。”她接过去,手指又碰到了他的手指。
这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飞快地握住了笔,低着头开始写字。
邓屿川看着她微微发红的耳尖,嘴角动了一下,又压了下去。
他低头继续做题,可笔尖在草稿纸上停了好几秒,才落下第一笔。
那支笔,萧南絮用了一整个晚自习。
她握着它写字的时候,总觉得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觉得自己很变态,可就是控制不住。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把笔擦了又擦,确认上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才转身还给他。
“谢谢你,笔很好用。”
邓屿川接过来,看了一眼笔帽上的那道划痕,说:“不用谢。”
他把笔放回笔袋里,拉上拉链。
那天晚上回家,萧南絮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9月7日,晴。今天借了他的笔。黑色的,百乐,笔帽上有一道划痕。我握着它写了四十分钟的笔记,手心一直在出汗。还给他之前,我偷偷在笔杆上亲了一下。我知道这很傻。反正他也不会发现。”
写完以后,她把日记本锁进抽屉里,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很久。
笑完了又想哭。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每次看见邓屿川,心脏就会变得很奇怪,又酸又胀,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攥着。
她想靠近他,又怕靠近他。
想和他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让他注意到自己,又怕他真的注意到了,自己会紧张得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到让她害怕。
可她又贪恋这种感觉,像贪恋一颗含在嘴里舍不得咬碎的糖,甜味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弥漫在整个口腔里,让人觉得活着真好。
第二周周一,萧南絮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四周,教室里只有三五个早到的同学,没人看向这边。
“林晚,是你放的?”她问同桌。
林晚摇头,嘴里塞着一个包子,含糊不清地说:“不是我。我早上连自己都差点忘了带。”
萧南絮看了看豆浆,杯壁上凝着一层水雾,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根吸管,用纸巾包着,纸巾折成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
她拿起来喝了一口,豆浆很浓,甜度刚好。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但她心里浮现出第一个念头,就被自己掐灭了。
不可能的。
他怎么可能会给她买豆浆。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也许是别人放错了座位。可一直到下午,都没人来认领这杯豆浆。
她把空杯子放在桌角,看了很久,最后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的很多个早晨,她桌上偶尔会出现一杯热豆浆、一个三明治、或者一盒牛奶。从来没有留下任何纸条或记号,也从来没有人来认领。
她问过林晚,问过班上的其他同学,所有人都说不知道。
她隐约觉得是邓屿川。
可她不敢问,也不敢确认。
因为如果真的是他,她要怎么面对?她要说什么?“谢谢你给我买的豆浆”?那万一不是他呢?多尴尬。
而且,就算真的是他,那又说明什么?也许只是同学之间的善意,也许是他顺手多买了一份,也许……也许什么都不代表。
她不敢往那方面想。
因为她觉得,邓屿川那样的人,不可能会喜欢她。
他那么耀眼,那么优秀,像天上的月亮。而她只是地面上最普通的一株小草,风一吹就弯腰,雨一打就低头。他怎么可能会注意到她?
她把这份猜测连同所有的期待,一起压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告诉自己:别做梦了,萧南絮。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学校举办迎新篮球赛。
高一(二)班对阵高一(五)班,邓屿川是首发控卫。
萧南絮本来不想去的,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也不喜欢吵闹的环境。可林晚硬拉着她去了,说“我们班的比赛怎么能不去加油,你这个人也太不合群了”。
她们到操场的时候,球场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萧南絮被林晚拽着挤进了人群里,站在了最前排。
邓屿川穿了一件白色的篮球背心,背后印着号码“7”。他正在热身,运球、投篮、折返跑,动作流畅得像一条在水中游动的鱼。
萧南絮看着他,手心微微出汗。
比赛开始后,邓屿川的表现几乎无可挑剔。他控球稳,传球准,投篮果断,防守时像一面移动的墙,进攻时像一把出鞘的刀。每次他得分,场边都会响起一阵尖叫,有本班的,也有别班的。
萧南絮没有尖叫。她只是安静地站着,双手攥着衣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看见他运球过人时低伏的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看见他投篮出手后微微翘起的手指,像一只展翅的鸟;看见他被对手撞倒后迅速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继续跑位。
她看见他额头上沁出的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滴在球场地板上,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中场休息的时候,邓屿川走到场边喝水。陈骁递给他一瓶矿泉水,他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萧南絮的目光追随着那滴水珠,从额头到鬓角,从鬓角到下颌,从下颌到锁骨,最后消失在白色背心的领口里。
她猛地移开视线,脸烧得发烫。
“南絮,你怎么了?”林晚问,“脸这么红,是不是晒的?”
“嗯,有点晒。”萧南絮用手扇了扇风,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又往邓屿川的方向飘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撞上了他的目光。
邓屿川正在擦汗,毛巾搭在脖子上,偏着头看向这边。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的视线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她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萧南絮的心脏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她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邓屿川看了她两秒,然后移开了视线,把毛巾从脖子上取下来,搭在椅背上,转身走回球场。
那两秒,像两个世纪。
萧南絮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下半场比赛,邓屿川打得更加凶猛。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发动机,满场飞奔,抢断、助攻、快攻、三分,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最后三秒,比分打平。邓屿川在后场接到传球,运球推进,在三分线外一步的位置急停、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像一轮弯月。
“唰——”
空心入网。
全场沸腾。
邓屿川站在原地,保持着投篮出手的姿势,手指微微翘起。然后他放下手,转过身,走回替补席,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好像刚才那个绝杀三分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南絮站在沸腾的人群里,安静地看着他。
她手里攥着一瓶水,是她从寝室带出来的,本来打算自己喝。从比赛开始就攥在手里,攥了整整四十分钟,瓶身上全是她手心的汗。
她犹豫了很久,想走过去递给他。
可她迈不出那一步。
她怕别人看见,怕被人议论,更怕他不接。
她站在那里,看着一群女生围上去,有的递水,有的递毛巾,有的要合影。邓屿川一一拒绝了,只从陈骁手里接过一瓶水,喝了两口,然后拎起外套,往操场外面走。
萧南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瓶,拧开盖子,自己喝了一口。
水已经不凉了,温温的,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感觉。有一点失落,有一点酸涩,还有一点庆幸——庆幸自己没有走出去,庆幸自己的秘密还好好地藏在心里,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9月28日,晴。迎新篮球赛,我们班赢了。他投了一个绝杀三分,很帅。我想给他送水,没敢。最后自己喝了。水不凉,但我觉得很甜。”
写完以后,她把日记本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墙上投出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她对着那片光斑小声说:“邓屿川,晚安。”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早上,萧南絮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桌上放着一瓶矿泉水。
常温的,没有冰。
旁边没有纸条,没有署名,和之前的热豆浆一样,来历不明。
她拿起水瓶,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确认瓶身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转过头,看向斜后方的邓屿川。
他正低头看书,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表情看不太清。
她张了张嘴,想问一句“这是你放的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转过身,把水瓶放进书包里,没有喝。
那瓶水,她带回了家,放在书桌上,一直没舍得喝。
后来放了很久,瓶子里的水都变质了,她还是没扔。
再后来,她妈妈打扫房间的时候以为是垃圾,顺手扔了。
她知道以后,在垃圾桶里翻了很久,没找到。
她蹲在垃圾桶旁边,哭了半个小时。
她妈妈说:“一瓶水而已,你哭什么?”
她说不出来。
她说不出口。
那瓶水在她心里,从来都不是一瓶水。
那是十七岁的邓屿川,给十七岁的萧南絮的,第一份小心翼翼的、不敢署名的、沉默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