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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操场上的眼泪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一个晚上,萧南絮躲在操场的角落里哭。
      她坐在看台最上面一层的台阶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校服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今天是周末,学校放假,大部分同学都回家了。可她不想回去。
      她不想回那个家。
      下午的时候,她妈妈打电话来。电话那头的声音冰冷而疲倦,像一把用钝了的刀,割不开任何东西,只能让人疼。
      “南絮,你弟弟又住院了。肺炎,反反复复的,医生说免疫力太差,需要好好调养。”
      “我知道了。妈,弟弟会没事的。”
      “你当然觉得没事。你又不用操心钱的事。你继父一个月才挣多少钱?你弟弟这一住院,又要花好几千。我跟你继父商量过了,你读完高中就别读了,找个工作,帮衬家里。你弟弟以后要读大学的,家里的钱得紧着他用。”
      萧南絮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妈,我成绩还可以的,我可以申请助学金——”
      “助学金?那点钱够干什么的?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早点出来工作,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妈——”
      “行了,不跟你说了。你弟弟在叫我。记住我说的话,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电话挂断了。
      萧南絮站在宿舍走廊上,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呆立了很久。
      她走回寝室,坐在床沿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床铺——室友们都回家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出了宿舍楼。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教学楼太亮了,到处都是人。图书馆太安静了,她怕自己的哭声会打扰到别人。
      她走到了操场。
      操场空无一人,看台上只有风吹过落叶的沙沙声。她爬上看台最高的一层,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终于忍不住哭了。
      她哭得很小心,很克制,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打湿了校服裤的膝盖位置。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哭的不是弟弟的病。弟弟是无辜的,她心疼弟弟,也希望他快点好起来。
      她哭的是母亲的话。“你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这句话她听了太多次了。从初中开始,每次她考了好成绩,拿回家给母亲看,母亲只是淡淡地“嗯”一声,然后说“别太用功了,眼睛会坏掉”。而弟弟考了八十分,母亲会高兴一整天,给他做好吃的,给他买新玩具。
      她不是嫉妒弟弟。她只是……只是希望母亲也能为她骄傲一次。
      哪怕一次也好。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都快流干了,才抬起头来。
      然后她看见了邓屿川。
      他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看着她。
      不知道他来了多久了。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从她开始哭的时候就来了。他就那样站着,安静地、沉默地看着她,像一棵种在操场边的树,不动,不说话,只是在那里。
      萧南絮愣了一下,慌忙用袖子擦脸。她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红得吓人,鼻头也一定是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丑得要命。
      “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邓屿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走上看台,在她旁边隔了两个台阶的位置坐下来。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哭,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陪着她。
      两个人坐在看台上,隔着两个台阶的距离。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操场上只有风声和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车声。
      沉默了很久,邓屿川开口了。
      “我爸昨天又没回家吃饭。”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等了两个小时,最后全倒进了垃圾桶。她一边倒一边哭,说‘这个家完了’。”
      萧南絮转过头看他。
      他坐在那里,双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半张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脸上投出明暗分明的阴影。
      “我小时候,他们不是这样的。”他继续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记得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们带我去公园放风筝。我爸跑得很快,风筝飞得很高,我妈在旁边笑。那天天气很好,天空很蓝,云很白。”
      他停了一下。
      “后来就变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爸爸单位里的人一个一个都升了职,只有他还在原地。也许是妈妈辞了工作在家全职照顾我,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了我身上。也许……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他们都不再努力了。”
      萧南絮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我妈每天都跟我说,你要考最好的大学,你要出人头地,你不能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这个小城里。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可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光,是烧灼的光。像一把火,烧着她自己,也烧着我。”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有时候我觉得,我不是他们的儿子。我是他们的作品。一个不能有瑕疵的作品。我的每一次失误,都会被放大十倍、一百倍。我的每一次失败,都会成为他们争吵的理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吹散。
      “我考了第五名。年级第五。我妈三天没跟我说话。三天。她坐在客厅里,不看电视,不看书,不打电话,就那么坐着。我知道她想让我开口认错,可我不知道我错在哪里。我努力了,我真的努力了。可第五名就是不够好。永远都不够好。”
      萧南絮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这次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他哭。
      她一直以为邓屿川是天之骄子,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拥有她羡慕的一切——优秀的成绩、出众的外表、光明的未来。她不知道他的骄傲下面是这样的伤痕,不知道他的冷漠下面是这样的脆弱。
      原来他和她一样。
      都是在原生家庭的阴影里长大的孩子。
      都是习惯了把伤口藏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的人。
      都是表面上风平浪静、内心却千疮百孔的人。
      “邓屿川。”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一只受伤的鸟。
      “嗯?”
      “你不是作品。你是人。你有权利失误,有权利失败,有权利不开心。你不需要为任何人的期望活着。”
      邓屿川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可她的眼神很认真,很坚定,像一颗小小的、却怎么都吹不灭的火苗。
      “你也是。”他说。
      萧南絮愣了一下。
      “你也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他继续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一杯放了很久的、已经凉下来的茶,“你可以哭,可以脆弱,可以说不。你不欠任何人的。”
      萧南絮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袖子胡乱地擦着脸,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止不住。
      邓屿川没有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下看台,走到了操场中央。
      他站在那里,仰起头,看着天空。
      萧南絮擦了擦脸,拿起那包纸巾,抽出一张,擤了擤鼻子。
      纸巾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和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一样。
      她把纸巾攥在手心里,看着操场中央的他。
      他的背影很瘦,校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路灯的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看台的台阶上。
      她忽然想跑下去,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天空。
      可她没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像他刚才安静地看着她一样。
      那天晚上,他们在操场待了很久。
      十点多的时候,宿舍要锁门了,他们才离开。
      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时而分开,时而重叠,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偶尔交汇,又各自流去。
      走到女生宿舍楼下的时候,萧南絮停下来。
      “邓屿川。”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晚上的话。还有纸巾。”
      邓屿川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早点睡。”他说,转身往男生宿舍的方向走去。
      萧南絮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包纸巾,已经用了一半,还剩一半。
      她把纸巾放进书包里,和日记本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她在日记本上写:
      “11月15日,阴。今天在操场哭了,被他看见了。他没有问我为什么哭,只是坐在旁边陪着我。他说了很多关于他家的事。原来他也不快乐。原来我们都一样。
      他说:‘你也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
      我把这句话写在日记本的第一页,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以后每次想哭的时候,我就看看这句话。
      然后告诉自己:可以哭的。没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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