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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八月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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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阴转多云
六点整醒了,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可靠。窗外雾气很重,河水几乎看不见,只听见声音,像一个人在远处不停地翻书。我穿了一件薄冲锋衣,里面搭了件速干长袖,裤子是防水的,靴子已经穿了三年,鞋底的纹路磨平了大半,但胜在合脚。我不喜欢穿新鞋出门,人和鞋之间也需要磨合期,这个道理很多人不懂。
早餐在镇上一家小馆子解决。玉米碴子粥,一碟酱菜,一个白煮蛋。老板娘问我是不是要上山,我说是。她说今天天池可能看不见,雾大。我说无所谓。她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是个怪人。无所谓——这三个字我说得很轻,但确实是真心的。我来长白山不是为了看天池,或者说,不只是为了看天池。我想看的是山本身,是那些不被游客框进取景器里的部分。天池当然美,但被太多人赞美过的东西,总让我觉得隔了一层。
从北坡上山,坐景区大巴到换乘中心,再转越野车上主峰。司机开得很猛,发卡弯一个接一个,车里有人发出惊呼,我攥着前排座椅的把手,掌心微微出汗。不是怕,是身体对速度的本能反应。海拔在上升,耳膜有一点压迫感,我做了两次吞咽动作,缓解了。
到了山顶,果然全是雾。
白色的,浓稠的,像有人把一整罐奶油倒在了山巅。风很大,雾被吹散又聚拢,反反复复,像在排练什么。天池的方向是一片茫然,连水的影子都看不见。游客们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叹气,有人对着雾自拍,嘴里说着“也算来过了”之类的话。我找了一块背风的石头坐下来,把手插进口袋里,安静地看着那些雾。
其实雾也有雾的美。它不让你看见全貌,逼你接受残缺,接受等待,接受“来都来了却一无所获”这件事。这世上大多数事情都是这样,你准备了很久,走了很远的路,到头来什么也看不见。但看不见不等于不存在。天池就在那里,在雾后面,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地方,安静得像一滴古老的眼泪。它不需要我的见证,是我需要它的存在。
坐了一个多小时,雾始终没散。起身离开的时候,膝盖有些僵,我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旁边一个女孩递来她的保温杯,问我喝不喝热水,大概是我坐太久了,她以为我高反。我摇头说了声谢谢,声音被风扯得很远。她笑了笑,露出一对虎牙,倒也没纠缠。这种适可而止的善意,反而让人舒服。
让我想起了...晨知许...
下山时越野车开得更猛,胃里有些翻涌,但我忍住了。回到换乘中心,我在便利店买了一瓶矿泉水,站在垃圾桶旁边一口气喝了大半瓶,拧瓶盖的时候发现手指被风吹得有些皲裂,指甲边缘起了几根倒刺。我向来不爱涂护手霜,但此刻觉得,偶尔妥协一次也不是不行。
下午去了绿渊潭。名字起得雅致,水确实是绿的,像一块被山泉水养了千百年的玉。瀑布不大,声音却好,不是那种轰隆隆的震耳欲聋,而是絮絮叨叨的,像在跟石头说悄悄话。我站在木栈道上看了很久,看水珠溅起来又落下去,碎成更小的水珠,最后消失在潭水里。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有一对情侣在旁边拍照,男生指挥女生摆姿势,女生不耐烦,嘟囔了一句“你到底会不会拍”。我听见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大概算吧。
回到镇上已经傍晚,我在一家烤肉店解决了晚饭。一个人吃烤肉有些滑稽,但我不在意。五花肉在铁板上滋滋作响,油脂溅出来,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我蘸了蘸料,包在生菜里送进嘴里,咸辣鲜香,是那种不需要任何文化背景就能理解的好吃。邻桌坐了一桌年轻人,喝酒划拳,声音很大,但不惹人厌。他们身上的热闹是真实的,不刻意,不表演,像山上的雾一样自然而然。
结账的时候老板多送了一瓶米酒,说是自家酿的,让我尝尝。我没拒绝,拎着酒瓶慢慢走回民宿。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雾散了,星星露出来几颗,不多,但亮得很认真。
洗完澡,我把今天的日记写完,字迹比昨天端正了些。肩胛骨之间的酸胀还在,但似乎没那么明显了。喝了半瓶米酒,味道偏甜,酒精度不高,但足以让脑子变得柔软一些。
睡了。明天去西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