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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八月十 ...

  •   八月十五日,晴

      运气这东西,说来就来。

      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拉开窗帘,天蓝得不讲道理,像有人用Photoshop把饱和度拉到了最高。河水终于看得清了,浅处见底,深处墨绿,水流比昨夜看起来急一些,大概是因为阳光给水面镀了层碎金,让人误以为它跑得更快了。

      西坡比北坡远,要换一次车。大巴上坐了一对老夫妻,老太太晕车,老头子手忙脚乱地翻塑料袋,翻了好一会儿才翻出来,递过去的时候塑料袋还折着口,老太太差点没接住。我看在眼里,没动。不是冷漠,是他们之间那种笨拙但默契的关心,不需要第三个人介入。

      到了西坡山门,换乘景区车,再爬一千四百多级台阶。我对数字敏感,一千四百三十六级——景区工作人员说的,我自己没数。但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数字,像记住一个约定。

      台阶是木头的,铺在山脊上,两侧是高山苔原,八月的苔原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下零星几朵迟开的牛皮杜鹃,紫色的,小小的,贴在叶片间,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我走得不快不慢,呼吸控制在三步一吸两步一呼的节奏。晨跑五年的底子在这里派上了用场,心肺没有太大负担,但大腿肌肉在发烫,像两根被慢慢烤热的铁条。

      爬到一半的时候停下来喝水,回头看了一下来路。来路在脚下延伸,曲折地没入一片灰绿色的苔原里,远处是针叶林带,墨绿色的树冠挤在一起,像一大群沉默的观众。更远处是来时的路,已经看不见了,被山体和植被层层叠叠地挡住。我突然想到一个词——“不可溯”。走过的路,回头看时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它被距离和高度重新定义,变得陌生,变得轻盈,变得不像你曾经一步一步踩过的那个实体。

      继续爬。最后三百级台阶最陡,大腿开始抗议,呼吸节奏也乱了,我停下来调整了两次。旁边一个胖子扶着栏杆喘得像风箱,他的同伴在旁边给他打气,说“加油还有两百级”。胖子说“你别骗我我手机上计步器显示还有三百一”。我差点又笑了。在海拔两千米的地方,还能为五十级的误差较真,这是对生活认真的态度,值得尊敬。

      登顶的那一刻,风迎面扑来,大得几乎把人往后推。我站稳了,眯起眼,然后——

      天池就在那里。

      完整的,毫无保留的,像一颗被群山捧在掌心的蓝宝石。

      那种蓝色很难描述。不是天空的蓝,也不是大海的蓝,而是一种更浓稠、更安静的蓝,像是把一万片秋天的天空压碎了融在水里。水面纹丝不动,没有一丝涟漪,仿佛时间在这里停下了脚步,怕惊扰了什么。十六座山峰环绕着它,沉默而庄严,像十六个守护秘密的巨人。

      我站在栏杆前,看了很久。很久是多久?不知道。没有看表,没有数秒,时间在那个地方失去了意义。旁边有人在欢呼,有人在拍照,有人举着自拍杆对着镜头说“家人们看到了吗这就是天池”。这些声音都被风吹散了,零零碎碎地飘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而我站在这些声音中间,感到一种巨大的安静。

      那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而是一种——所有的声音都被吸收了,被那潭水,被那些山,被海拔两千米以上的稀薄空气。你的呼吸,别人的说话声,风声,全部被吸收,转化为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我说不清楚。大概也不需要说清楚。

      想起一件事。几年前,我还在读高中,跟一个朋友约好来长白山。后来没成行,因为一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当时却觉得天大的事。再后来,我们慢慢断了联系。不是因为争吵,而是因为——生活就是这样,两个人走着走着,就被不同的路带到了不同的方向。没有对错,只是选择。现在站在天池边,我想起他,心里有遗憾,也有怀念。我想他

      这大概就是一个人旅行的好处。你可以随时停下来,想一些有的没的,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你在发什么呆。

      在天池边待了将近两个小时。风一直很大,吹得耳朵发疼,我把冲锋衣的帽子拉上来,帽檐压得很低,视线被收窄成一个狭长的取景框。后来风小了,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水面上出现了一道淡淡的虹,不是很鲜艳,但胜在完整,从这一头弯到那一头,像一座还没决定好要搭在哪里的桥。

      下山的时候腿有些软,一千四百三十六级台阶往下走,对膝盖是另一种折磨。我走得很慢,侧着身子,一级一级地挪。中途又停下来一次,这次不是累,而是看到苔原上有一株岳桦。岳桦是长白山特有的树种,长在海拔最高的森林界限上,再往上就没有树了。那株岳桦很矮,枝干扭曲,像被风拧过无数次,但还活着,叶片虽然稀疏,却绿得倔强。我蹲下来看了它一会儿。它大概在这里站了几十年,或者更久,看着无数人从它身边走过,上山,下山,带着各自的心事和目的。它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活着,在风里扭曲成自己的形状。

      回到镇上,我换了一家餐馆,吃了碗冷面。荞麦面的口感偏硬,汤底酸甜,浮着碎冰,配了两片酱牛肉和半个白煮蛋。吃完觉得不够,又加了一份锅包肉。锅包肉炸得酥脆,糖醋汁挂得恰到好处,咬下去的时候能听见“咔嚓”一声,是那种让人愉悦的、有仪式感的声音。

      晚上在民宿的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老板在院子里支了张躺椅,我问他能不能坐,他挥挥手说随便坐。我躺下来看星星。今晚的星星比昨晚多,银河隐约可见,像一条被谁随手撒出去的细沙。院子的角落种了几株大丽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在暗夜里也不肯低调,像一群浓妆的女人固执地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手机又亮了,还是工作室的消息。我这次回了,只打了四个字:“一切顺利。”发送之后把手机关了机。关机是一种能力,我正在重新学习它。

      日记写到这里,我翻到前面看了看,发现自己写了很多无关紧要的细节——塑料袋、倒刺、锅包肉的声音、大丽花的颜色。这些细节跟长白山有什么关系呢?没有。但它们是我这三天里真实经历过的东西,跟长白山一起,构成了八月十三日到十五日的全部。生活本来就是由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组成的,重要的时刻反而少之又少,而且往往在被确认为“重要”之前,就已经过去了。

      明天去南坡。听说南坡的天池又是另一种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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